商陸將手鼓收起，轉而問了下最近幾日裡，賊曹署的情況。
申屠雖然剛回來不過兩三日，但已將署衙裡的情況弄清楚了，一一作了回答。
聽聞這段時間，除了山鬼的案子，郡裡並無其它大案發生，商陸也就放下了心。
眼見天色徹底黑了，他也就不在賊曹署裡多待，起身往署衙外走。
一邊走，一邊打趣申屠。
“今日耽誤你散衙回家了，要是渾家怪罪，可往我的頭上推，讓她怪我。”
申屠撓着頭，呵呵笑道：“大人說笑了，我家那口子就算再大膽，也不敢怪罪您呀！再說了，這段時間，雖然我的臉破了相，但因爲立功，往家裡帶回去了不少賞賜，我家那口子歡喜都來不及，便是回去再晚，也不會怪我。”
“不會怪你就好。”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出了署衙。
商陸在這個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誒，今日怎麼沒有見到陳賊曹？”
“陳賊曹外出巡邏了。”
申屠瞥了眼左右，見署衙裡的求盜、差役，都離得比較遠，方纔壓低了聲音道：“大人您來了賊曹署後，接連立功，陳賊曹壓力很大，也急於立下功勞，以免被郡守、郡尉怪罪。”
商陸啞然失笑。
沒想到自己的到來，居然是讓賊曹署上上下下，都跟着捲了起來。
但是對郡裡的百姓來說，卻是一件好事。
因爲賊曹署捲起來，郡裡的盜匪賊寇們，就該遭殃了。
在署衙外面與申屠告別，商陸走了幾步，方纔想起自己把黑雲給忘在了賊曹署裡。
又急忙轉回去，牽上黑雲。
一番折騰，天色已經徹底的黑了。
乘風縣作爲郡治所在，倒是沒有宵禁。
但在晚上，除了酒肆、青樓等處，別的地方，依舊是黑暗寂靜，少有人蹤。
街道上面空空蕩蕩，偶爾有一兩個路人，也是行色匆匆。
好在月光皎潔，照亮了道路，倒是沒有特別的黑。
商陸牽着黑雲走在道上，偶爾聽見路邊屋舍裡，傳來小孩的哭啼、夫妻的拌嘴……忽然覺得，自己在西平溝、飛烏縣裡的出生入死，也算是有了價值。
這一路上，雖然沒有見到什麼路人，卻是遇到了幾隊巡夜的兵差。
這些人，遠遠瞧見商陸身上穿着的巫袍，就立在路邊行禮。
其中還有一隊人，是賊曹署的求盜，更是急忙迎了上來，問候幾句。
轉眼間，商陸回到了明月巷。
還沒進巷口，就看到了幾個人在那徘徊。
等到商陸走近，還沒開口發問，那幾個人卻是先開了口，語氣不善的呵斥道：“什麼人？大晚上的不回家，跑這裡來做什麼？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趕緊滾！”
商陸一眼就看了出來，這幾人都是城裡的潑皮，沒什麼修爲，嚇唬普通人還行，在他的眼裡，真就是與螻蟻差不了多少。
商陸都懶得對這些人動手，牽着黑雲步伐不停，同時問道：“你們又是什麼人？守在這裡做什麼？”
守在明月巷口的這幾人，見商陸不落教，頓時拉下了臉，就要上來給商陸點顏色瞧。
不過在走近了幾步後，他們藉着夜色，看見了商陸身上的巫袍，以及他的模樣，頓時大驚。
“是商賊曹，商賊曹回來了。”
“哎喲喂，這可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
“商賊曹，是我們狗眼不識泰山，您老別見怪。快請進巷，快請回家。”
“傻愣着做什麼？還不快去告訴槐老大，商賊曹回來了！”
“商賊曹，路黑，您慢點……誰他孃的帶火摺子了？趕緊點個東西，給商賊曹照個亮呀。”
這幾個潑皮的態度轉變，把商陸和黑雲都搞懵了。
尤其是這一人一馬聽到，潑皮們口裡還在叫着一個槐老大，不由的是更加震驚。
“我離家不到一個月，槐叔就成老大了？它這是哪門子的老大啊？可別告訴我，槐叔當上了乘風縣裡的地下教父！”
商陸看着這羣諂媚殷勤的潑皮，忍不住在心中猜測。
黑雲則是咴咴直叫，彷彿在讚歎：槐叔牛逼！以後我在乘風縣裡，是不是可以喝酒不給錢了？
幾個潑皮的嘈雜，也驚動了明月巷裡的人家，傳出了一片犬吠聲。
不過，明月巷裡別的人家，並沒有開門查看情況。
倒是商陸的家門，“吱呀”打開。
變作人形，套着一襲寬大袍子的槐叔，提着燈籠迎了出來。
“主人，主母，歡迎回家。”
一個聲音，從槐叔的衣袍裡傳了出來。
這讓商陸很是驚訝。
沒想到，離家一個月不到，槐叔不僅收了一羣潑皮當上了老大，居然還會說話了。
雖然腔調有點古怪，甚至需要認真分辨，才能聽清楚槐叔講的是什麼。
但比起之前不會說話，卻是一個大進步。
商陸在驚喜的同時，心中也有很多疑問。
但那幾個潑皮還跟着，此刻不是發問的時機，便將這些問題暫時壓在了心底。
或許是看出了商陸的想法，套着衣袍，讓人看不清楚模樣的槐叔，又衝着那幾個潑皮，怪腔怪調的說：“你們可以走了，這裡用不着你們獻殷勤。”
幾個潑皮聞言，急忙點頭哈腰：“是，是，我們就守在巷子口，有什麼需要我們效勞的地方，您老儘管吩咐。”
隨後便老老實實的退出了明月巷，繼續站在巷子口，一副幫忙守街的模樣。
商陸見狀，越發的好奇。
但也不着急這一時半會。
他朝着槐叔點點頭，笑道：“槐叔，我們回來了。”隨後便牽着黑雲，走進了自家宅院。
與此同時，巷子口的幾個潑皮，則是在低聲議論。
“誒，你們聽見了嗎？剛纔槐老大招呼的是‘主人、主母’，可明明就只有商賊曹一個人呀。”
“人是隻有一個，可商賊曹的手裡，不是還牽着一匹馬嗎？”
“不能吧？那可是馬誒……不至於，不至於。”
“或許是個女鬼、女妖什麼的？我聽說巫院的老爺們就好這口。”
這幾個潑皮以爲他們的討論聲音很小，沒有人聽見。
卻不知道，商陸聽的是一清二楚。
他雖然不想搭理這幾個潑皮，但爲了不讓這些傢伙在背後嚼舌頭，他還是冷哼了一聲。
哼聲很輕，可巷子口的幾個潑皮，卻清楚聽見。
甚至覺得這一聲輕哼，宛如雷鳴，震的他們魂魄都要飛散。
他們瞬間毛骨悚然，雙腳發軟，撲通通跪倒一地。
急忙朝着明月巷裡連連磕頭，指天畫地的發誓，說再不敢亂講話，懇求原諒。
商陸沒有搭理這幾個潑皮，且讓他們在巷子口跪着。
回到家，關上門，商陸就將目光投向了槐叔。
只見槐叔把套在身上的袍子一扔，搖身一變，就變回到了遮天槐樹的模樣。
隨即它的枝丫、葉片摩擦，組合成了怪腔怪調的人聲：
“主人，您吃飯了嗎？要吃點什麼嗎？”
“吃東西不着急。”商陸說着，卻是想起了懷裡的靈筍。
於是拿了出來，讓槐叔把它清洗乾淨送去廚房，等明日一早，去市集採購齊全配料配菜，就好讓三娘把它們做來吃了。
“你什麼時候會說話的？”商陸好奇發問。
黑雲也在咴咴直叫，彷彿在說：本來我們都不會講人話，結果出門一趟回來，你居然會了，就留我一個不會，簡直不夠義氣。
槐叔則告訴商陸，早在從洛水縣來乘風縣的路上，它就覺得不能講人話，很不方便。
於是到了乘風縣後，便一直在琢磨，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講得出人話？
可它雖然勉強能化形，卻只是徒有外表。
雖然能夠變出嘴巴，卻沒有一根靈活的肉舌，所以沒法講話。
於是槐叔就想別的辦法。
想來想去，想到了夏天的蟬。
蟬也沒有嘴巴，是靠着振動翅膀，發出的聲音。
於是槐叔就試着震動枝葉、樹皮……經過無數次的練習後，纔有了今天這效果，雖然怪腔怪調，但勉強能夠叫人聽得懂。
只是苦了明月巷裡的鄰居。
槐叔在這段時間裡的鍛鍊，讓不少鄰居，都以爲這個巷子裡，又開始鬧起了鬼……
商陸聽完槐叔的講述，一方面很同情巷子裡的鄰居，另外一方面，則是對槐叔深感佩服。
“厲害啊，槐叔。”
商陸朝着槐叔豎起大拇指，緊接着又扭頭，拍了下黑雲的腦袋：“瞧瞧槐叔，人家沒嘴，都學會了講人話，你還長了一張嘴呢，什麼時候能講兩句人話給我聽聽？養個八哥都比你強。”
黑雲哼哼唧唧，似乎在說：誰說長了嘴就得講人話？你也生了一張嘴，也沒見你會馬叫啊！八哥好，你騎八哥去啊。
商陸不知道這貨在嘟囔什麼，不然肯定收拾它。
弄明白了槐叔會講話的緣由，他又問起了巷口處，那幾個潑皮的來歷。
槐叔振動枝葉、樹皮，把事情原原本本，向商陸講了一遍。
原來，在趙琦被當街砍頭之後，坊間不知道怎麼回事，傳出了一個謠言。
說趙琦在邪神的幫助下，盜取旁人的氣運和生機，養煉出了一個寶貝。
誰要是能夠得到那件寶貝，就能撒米生金，改運長生，從此一飛沖天。
然後也不知道是怎的，就又有謠言，說趙琦的寶貝，就藏在他以前的宅子裡。
於是就真有蟊賊信了這話，半夜偷偷摸進到了商陸的家中，想要找出趙琦留下的寶貝。
這個蟊賊，自然是被槐叔給抓住了。
在吊起來抽打了一夜後，槐叔知道了蟊賊的背後，還有着一個幫派，於是便找上了門去。
結果那個幫派，並不知道這賊溜進了商陸家中，但還是被槐叔給狠狠地教訓了一頓。
槐叔給出的理由是：蟊賊是這個幫派的人，他就找這個幫派討說法！
並且告訴這個幫派，以後若是還有人，敢亂打主意，他還來找這幫派出氣。
走的時候，還不忘讓這個幫派多行善事，少幹害人的勾當。
那幫派也是被槐叔給打怕了，同時估摸着，也探明瞭宅子是新任賊曹掾的，生怕被記恨上。
於是就派了人，守在明月巷的兩頭，防着還有不開眼的蟊賊跑到這裡來作死，連帶着把他們也給害死。
“坊間傳聞？”
商陸聽完了槐叔的講述，眉頭一挑。
“知道這傳聞，是從哪裡傳出來的嗎？又是誰把傳聞指向了咱們家？”
槐叔搖動樹冠，表示不清楚。
商陸想了想，從衣袖裡面摸出了一張紙人，拿手在紙人的腦袋上輕輕一點。
紙人立刻在他的掌心立了起來，伸伸胳膊動動腿，一副活動筋骨的模樣。
商陸衝着紙人吩咐道：“去告訴外面那幾個人，讓他們的幫派調查此事，要是能夠查出線索，我就可以饒了他們派人到我家中行竊的事情。要是查不出來，那便自求多福吧。”
紙人給商陸回了個‘明白’的手勢，隨即就從他的手裡跳出，駕着一股陰風，飛到了巷子口。
隨後商陸便聽見了一片驚呼。
以及哭爹喊孃的動作。
很顯然，這幾個潑皮是以爲自己撞了邪。
好在很快，他們便聽到了紙人帶的話。
總算是知道，這不是撞邪，而是商陸給他們發佈任務。
回過神來的潑皮，紛紛磕頭領命，表示一定將商陸的話，帶給他們幫派的龍頭。
“紙人……呃，神紙將軍，煩請您老回去給商賊曹通報一聲，就說我們一定盡全幫之力調查此事，一有線索，立馬前來彙報。”
紙人對這幾個潑皮的態度很是滿意，扭身駕着陰風，回了明月巷。
那幾個潑皮湊在一起商量了幾句後，留下兩人繼續看守明月巷，其餘的人，則是急匆匆的趕去尋找幫裡龍頭。
商陸也在這一刻，收回了對巷子外的關注。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
打聽消息的事情，交給這些幫派地痞去做，再合適不過。
“槐叔，我給你和黑雲弄來了一套修煉功法。這功法，既修體魄，也煉精魂，可以一直練到煉氣圓滿！就是要辛苦你，一邊學，邊教給黑雲，順帶督促它好生修煉。”
說話間，商陸從懷裡拿出《三靈真身》。
他在回城的路上就想明白了，與其自己教黑雲，不如讓槐叔教。
不僅他能省事，還能在教的過程中，讓槐叔對這套功法，理解的更加深刻。
槐叔當即變回人形，顫抖着伸出雙手，接過《三靈真身》。
與黑雲不同，“老江湖”的槐叔很清楚，一套合適的功法，對於它們這些精怪妖物，是何等的珍貴。
比如它，活了一大把歲數，在遇到三娘之前，也只不過是個懵懂小妖。
跟着三娘，才正式踏上了妖修之路。
而現在，商陸又給它弄來了妖修功法。
如此大恩，讓槐叔激動的，當場就要給商陸跪下，磕頭致謝。
“不必如此。”
商陸趕緊一把攔住了槐叔。
“我們是一家人，不用這樣客氣。你在修煉的時候，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只管給我說，我找師兄解惑。另外在我這裡，還有兩個配方，對你們的修行有益。你看看家中儲備的食材、藥材可是齊全？若有缺漏，告訴我，明日好去一併採買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