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商陸回到乘風縣城時,太陽已經落了山。
天色開始轉暗,要不了多久,黑夜便會降臨。
進了城的商陸,並沒有着急回家,而是牽着黑雲,往曹署衙去。
他想去署衙,過問一下西平溝的情況,同時督促署衙裡的人,儘快趕赴西平溝,支援申屠。
然而,叫商陸沒有想到的是,他在回到了賊曹署衙時,居然是在迎接他的人裡,見到了申屠,以及另外幾個,本該是在西平溝辦差的求盜。
“大人,您回來了。”
申屠大步迎了上來,行禮問候,態度恭敬至極。
跟隨商陸出了兩次任務,申屠不僅是見識了商陸的本事與人脈,還掙到了不少的功勞與好處。
對商陸的尊敬,自然是發自肺腑。
商陸挑眉問道:“申屠?你怎麼在署衙?你們幾個,不是應該在西平溝的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申屠忙道:“回大人的話,我們回來兩天了。西平溝的案子,已經處理完了。”
“處理完了?這麼快?”商陸先是驚訝,但很快反應了過來,問道:“我離開西平溝多少天了?”
申屠被他問的一愣,但還是很快給出了回答:“快一個月了?”
這就過去快一個月了?
商陸心頭微驚。
他離開西平溝後,只在飛烏縣裡待了一日,然後就是在回乘風縣的路上,折騰了一天。
如此說來,他在巫院的靈池裡,泡了有二十來天的光景?
靈池所在的龍首寶地,沒有晝夜之分。
泡在靈池裡面,又不知疲倦和飢餓。
以至於商陸還以爲,他只是在靈池裡面,泡了一兩日的功夫。
卻沒想到,居然是過去了快一個月。
難怪申屠這幫人,都從西平溝回來了。
也難怪黑雲能夠入外院老師的眼。
因爲它並不是在外院裡,聽了一兩堂課,而是足足聽了二十幾天的課。
這二十幾天裡,黑雲的表現應該都不錯,所以才能讓外院的老師對它青眼相加,准許它去旁聽。
外院的那幫學生,對黑雲憤恨不爽,也就能夠說得通了。
因爲他們不止在一堂課上,被拿來與黑雲相提。
而是在二十幾天裡,一直被外院的老師們,拿來與黑雲並論。
估計“虧你還是個人,連匹馬都不如”這樣的話,他們已經聽了無數次,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來了。
沒有尋個機會,將黑雲套上麻袋,暴揍一頓,已經是他們很能忍了。
當然,可能也有人真的想過動手,結果卻是被龍虎石像,明裡暗裡給攔住了。
“大人,您沒事吧?”
申屠見商陸發愣,忍不住小心詢問。
“沒事。”商陸擺擺手:“我從飛烏縣回來後,就一直在巫院裡閉關,今日方纔出來,卻不知道,竟已過去了這麼多天。”
“難怪大人看到我們,會面露驚訝。”申屠陪着笑:“都說山中一日,人間百年。在巫院裡面閉關清修,二十幾日都算短的。”
商陸點頭,對申屠的話,深感贊同。
要不是龍首寶地提前腐變,他還不知道要在靈池裡,泡在什麼時候呢。
商陸喚來一個差吏,讓他將黑雲帶去署衙裡的馬廄吃些草料。
自己則邁步往衙堂走去,並示意申屠跟上。
“我今日回衙門,就是想要問問西平溝的情況。正好你回來了,給我說說吧。”
“是。”
申屠躬身領命,落後半步,跟在商陸身後。
雖說此刻已經到了散衙下班的時辰,但商陸有吩咐,他自然不能拒絕。
不過申屠也回頭,朝一個求盜比了個手勢。
然後纔將西平溝的事,撿重要的,向商陸彙報:
“大人,我們按照您的吩咐,對周邊幾個鄉鎮展開了排查。還真是查出了不少山鬼信徒。其中有很多人,都向山鬼供奉過血食,甚至還殺過人!”
“我們將妄信妖鬼的人,移交給了趕來支援的巫祝、巫官處理。只是把殺過人、罪孽深重的帶了回來,關在大牢裡,準備秋後問斬。”
“大人您讓我們調查西平溝附近,近幾年出生的孩子,我們也查了。您的擔心是對的。有好些人家,都是去求了山鬼,獻祭了親人的血肉甚至是性命,才誕下的子嗣。”
“那些吃了山鬼肉,生下來的孩子,乍一看,與普通孩童沒有區別。可實際上,他們早已詭變異化,不再是人。只是因爲身上有迷瘴放出,影響了周圍人的感官,這纔看不出真相!”
“我們憑着巫器,以及巫祝、巫官的幫助,驅散迷瘴,讓那些妖童顯出了真實模樣。一個個都面目猙獰,齜牙咧嘴,宛如夜叉惡鬼。甚至有些,還形如爛肉,古怪至極!”
“山鬼哪裡是給這些人家送子,分明就是給他們送去了一個個的煞星!隨行的巫祝、巫官說了,那些妖童就像是寄生蠱蟲,不僅吞噬了那幾家人的生機、氣運,連帶他們周圍鄰居,也都跟着遭殃。一旦妖童成型,那些人,就都會被妖童吸盡血肉!”
“妖童呢?”商陸聽到這裡,出聲詢問。
申屠道:“被巫官帶走了,說是要試試,看能否讓他們迴歸正常。”
聽完申屠的這一番講述,商陸對西平溝的後續情況,有了一定的瞭解。
確定諸事順利,沒有意外,他鬆了一口氣,隨即又問:“呂陽呂巫官呢?可有隨你們一同回來?”
“沒有。”申屠搖了搖頭,“呂巫官來西平溝待了兩日,便收到傳信,急匆匆的走了。”
“走了?去什麼地方了?”
“具體去了哪,屬下就不知道了。不過臨走的時候,呂巫官提了一嘴,說是陸巫官那邊發來的傳信,讓他過去幫忙。”
陸師叔傳信,讓呂陽過去幫忙?
那多半是讓呂陽跟着一塊兒去圍殺山鬼。
二十多天了,鍾離大巫和陸師叔他們,也該出結果了。
商陸想起了之前與陸道的傳信,猜測應該就是在這幾日裡,便有好消息傳回。
這個時候,一個求盜急匆匆的步入商陸的衙堂,將一個木盒,遞給了申屠。
商陸剛纔就注意到了申屠與求盜的小動作,此刻見到這一幕,更是出聲詢問:“你們拿的什麼東西?”
申屠捧着盒子,送到了商陸的桌案上。
打開後,盒子裡面放着的,是一面小巧的手鼓。
鼓身扁圓,就常用的餐盤那麼大。
四周的鼓框,並不是常見的木頭材質,而是用的骨頭製成。
骨頭髮黑,已經被摸出包漿,看不出是什麼動物的骨頭。
而蒙的鼓皮,也不是常見的牛皮、羊皮。
皮上帶有花紋,看着像是蟒蛇的皮。
但商陸拿起手鼓摸了摸,手感並不像是蛇皮。
於是他問:“這手鼓是有什麼問題嗎?你把它拿給我做什麼?”
申屠低聲解釋:“我們在排查山鬼信徒時,遇到了一個鄉巫。那鄉巫在家中,建了一座白骨祭壇,也不知道是殺害了多少無辜之人。這面手鼓,就是那個鄉巫用的法器。他看到我們,就敲響手鼓,發出的古怪聲響,差點讓弟兄們失常,還好我們帶了雷火避毒傘,這才抵消了手鼓的怪聲。但這手鼓,不僅能夠亂人心神,還能招鬼。幸得同行巫官出手,與那鄉巫鬥法,才讓弟兄們沒有被鬼祟傷到。我趁着鄉巫被壓制的時機,指揮弟兄們搗毀了白骨祭壇。沒想到,祭壇一毀,那鄉巫就像是破了口的皮筏子,瞬間泄氣、失力,當場就被巫官擊殺。這面手鼓,就被我們給繳獲,帶回來了。”
“哦?”
商陸知悉了手鼓的來歷後,也有些驚訝。
“這還是一件寶貝?隨行的巫官,怎麼沒把它收走?”
如果這面手鼓,真的可以亂人心智,召喚陰魂,那它極可能是一件法器。
這樣的東西,隨行巫官居然不感興趣,沒將它據爲己有?
申屠猶豫了一下,還是老實交代:“那巫官說這是一面招魂鼓,本來品級就不高,又破損嚴重,沒什麼修復的價值,就讓我們自行處理。”
商陸注意到,在鼓面上,確實是有幾個豁口。
如果這隻招魂鼓,真是品級不低,又破損了,那麼會被嫌棄,也屬正常。
但商陸不會嫌棄。
他現在缺的,就是各種巫器、法器。
只要這面鼓能夠修復,修好了能用,那它就不是沒有價值。
商陸想到這裡,拿起招魂鼓,試着在破損的鼓面上,輕輕地拍了幾下。
鼓聲確實古怪。
不是正常敲鼓發出的“咚咚”聲,而是“咕嚕、咕嚕”的聲音。
就像是某種動物在叫喚,或者說是吞嚥食物,發出的響動。
申屠聽到這個聲音,頓時有些緊張。
在確定神智沒有受到影響,發瘋癲狂,這才鬆了口氣,連聲道:“對,對,就是這個聲音。”
“看來這幾個豁口,並沒有影響鼓聲嘛。”商陸道,“可惜不知道這隻鼓的禍心與招魂,要如何激發,否則還能試試,看效果有沒有受損。”
商陸琢磨着,要不明天去巫院的時候,將這面手鼓拿給公輸師姐看看,順便問問她,殘靈怪臉改造的怎麼樣了。
就在這時,他耳邊忽然聽見了一片嘈雜、混亂的聲音。
就像是有成千上萬張嘴巴,忽然在他耳邊,一道開口,七嘴八舌、爭先恐後的講起了話。
偏偏這些人講的話,商陸是一句都聽不懂,只覺的是被這些聲音,吵的心煩意亂,腦子都要炸了。
是真的要炸了。
商陸感覺自己的腦袋裡,像是真有什麼東西,要炸開顱骨竄出來。
好在五臟廟裡,齊齊綻放出了五色光華,幫着他淨化了這些聲音裡面蘊藏着的詭譎與混亂。
否則,商陸真懷疑自己就算腦袋不炸,也極可能會長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肢體、器官,讓他淪爲怪物。
一個呼吸過後,混亂、嘈雜的怪聲,便消失不見。
商陸的臉上,浮現出了震驚。
類似的聲音,他以前曾經聽到過。
是神靈的低語!
商陸從洛水縣的樑巫祝口中,曾經打聽過神靈的低語。
樑巫祝給出的解釋,是神靈的聲音裡,帶有很強的神力與秘法。
普通人聽到了神靈低語,卻承受不住神力與秘法,便會發瘋,甚至詭變。
而這,也被稱作神罰。
樑巫祝當時,還專門叮囑過商陸,除非是學習了相關知識,佈下了特殊的法陣、巫紋,又或者是有了足夠強大的實力。
否則不要去窺聽神靈的聲音,更不要去窺探神祇的模樣。
要不然,死亡,都將成爲奢望。
只是商陸沒有想到,這面手鼓,居然也能引來神祇的聲音。
是哪位神祇?祂在說些什麼?
商陸在好奇的同時,也很不解。
如果敲動這面手鼓,能夠引來神祇的注意,聽見神祇的聲音,那麼之前擁有這面手鼓的鄉巫,怎麼沒有發瘋失常,變成怪物?
是他沒有引動神祇的聲音?
還是別的什麼緣故?
“不好!”
商陸想到這裡,忽然心頭一驚,急忙看向申屠。
神祇的低語,是隨着鼓聲一起出現的。
他有五臟廟,抵擋住了神語的影響。
但是申屠沒有,可別被這混亂的神語,催變成了怪物。
然而這一看卻發現,申屠屁事沒有,正好奇的看着他,見他面露驚訝與着急,還關切詢問:“大人,您沒事吧?”
商陸沒有回答,盯着他問:“剛纔除了鼓聲,你可有聽到別的聲音?”
“沒有。”申屠搖頭,心中好奇,很想問問商陸聽到了什麼,卻又不敢開口。
“看來剛纔的神祇低語,只有我能聽見……”
商陸在心中想着。
類似的情況,不止這一次。
之前他戴上儺面,就曾聽見過開山莽將的低語。
在洛水縣巫廟接受姜纔等人審查時,也曾聽到過,那尊滿是眼球的神祇,發出的古怪低語。
而這兩次,風伯遠與姜才就在旁邊,卻都無所聞。
是因爲他“死”過一次,靈性比別人更強,所以可以聽到別人聽不見的神祇低語?
還是因爲他屬於“外來者”,所以被這個世界的神祇,特別關注?
不管是什麼原因,向他投來關注的神祇,暫時沒有要害他的意思。
這就讓商陸暗鬆了一口氣。
商陸原本是想着廢物利用。
現在看來,這面手鼓,不僅不是廢物,極可能還是一件難得的寶貝!
它能引來神祇關注,對以後修行儺巫法門,將起到很大幫助。
商陸把玩着手鼓,低聲問道:“這面手鼓,登記入冊了嗎?”
“沒有。”
申屠哪裡會不明白商陸的意思。
他把這件寶貝拿來獻給商陸,自然是要把事情,都給處理妥當。
“這面手鼓破損嚴重,就沒有列入繳獲品的名冊。”
“你這般安排是對的。”商陸點點頭,“這面手鼓,確實損毀嚴重,我先拿着研究一番,要是能將它修復,咱們賊曹署也能多一件巫器用。”
申屠一臉欽佩:“大人一心爲公,實在是我等楷模。”
商陸收起手鼓,起身拍了拍申屠的肩膀。
這廝看着五大三粗,沒想到卻是個精細人。
就是馬屁拍的稍微差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