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謝玥今日心情很好,哪怕被徐媽媽逼著向謝珺問好,聽到謝璇叫她「五姐姐」的時候也覺得是賺回來了,不過她這會兒倒不敢哼小曲兒了,只帶著丫鬟回屋,瞧著那一摞首飾盒子,眉開眼笑。
後面謝璇緊隨著進屋,目光往那首飾盒子上一落,道:「難怪不肯去謝池玩,原來是去挑首飾了啊。」
「二嬸子帶我去的。」謝玥臉上頗為得意,有些擠兌似的笑看謝璇,「聽說你今兒是去謝池陪五公主的,必定很辛苦吧?」
謝璇便是一笑,「陪伴公主,哪能說辛苦呢。」她慢慢踱步過去繞著那首飾轉圈兒,嘖嘖歎了兩聲,有些炫耀似的,「其實想挑首飾,什麼時候不能去呢?今兒我在謝池邊上還碰見了晉王殿下和越王殿下。」
她說話時有意無意的觀察謝玥的神色,果然見謝玥眉頭一挑,得意的道:「越王殿下?好巧,我今兒在銀樓裡也見到了他,他誇我眼光好會挑選,喏,這些首飾可全都是他付了銀錢送給我的。」
「我不信。」謝璇搖頭,「越王殿下何等人物,哪會幫你付銀子。」
「不信你去問二嬸子啊!誰說只有你能跟公主皇子玩的?越王殿下宅心仁厚,眼光獨到,謝璇啊,上回他還送我扳指,你不記得麼?」謝玥顯然是因為上回的事情存著氣,必定要踩上謝璇一腳,此時臉上便全是得逞後的喜悅——彷彿越王幫她付了銀子,就證明她比謝璇強很多似的。
謝璇繼續套話,「這我就更不信了。上回老夫人還說呢,不叫咱們跟越王來往,當時二嬸子也在的,她哪會縱容這些。」
「真難為你竟記得這個!」謝玥撇了撇嘴。
那一天的事情謝玥是銘刻於心的,她記得當時謝老夫人對羅氏的捨棄,記得羅氏惡狠狠的叫「老妖精」,更記得謝老夫人如今對她的冷落。這些年中,謝玥仗著羅氏的馬屁功夫格外被老夫人偏疼,已經習慣了老夫人對謝璇的厭棄,如今老夫人不厭棄謝璇、不再偏向她了,自然而然的生出了怨念——
老夫人算什麼呢?二夫人說了,她容貌生得好,是天生的美人胚子,若是被越王看上了,將來進越王府做側妃,那才是滔天的富貴氣派,誰還管老夫人的那點囑托!
她今日本就得意之極,此時有意在謝璇跟前顯擺,說話便不那麼口緊了,只得意笑道:「二嬸子自然有她的道理,謝璇,這事兒眼紅不來的。」
「是是是,眼紅不來。」謝璇已然套出了想要的東西,便也不再逗留。
出了屋門,她也不再去正屋找謝珺,只悶著頭往西跨院走。
回味咀嚼著剛才的內容,謝璇越來越覺得不安——越王那樣金尊玉貴的身份,緣何兩次都要青睞於謝玥?上回的扳指還能被理解成是一時興起,可這回還幫她付銀錢,有這麼一時興起的嗎?何況謝玥難得出一次門,竟然那麼巧就被越王碰上了?
若說是越王看上了謝玥的容貌,雖說謝玥繼承了羅氏的柔媚,可十一歲的女孩子,容貌都沒長開呢,怎麼偏偏就引起他的注意了?
更何況,今天居然是岳氏帶著謝玥出去的。
謝玥被羅氏寵得沒頭沒腦,岳氏那樣心機深沉的人,難道還不知道老太爺的忌諱?可見她今日是故意帶了謝玥出去,甚至往壞了想,她是早已跟越王有勾結,套謝玥這個傻妞入觳!
經歷了上一世的事情,對於二房和越王勾結的事情,謝璇倒沒覺得意外。可謝玥一介名不見經傳的小姑娘,她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岳氏和越王去打主意?
苦思悶想了許久也沒什麼頭緒,跟謝珺私底下說起來的時候,謝珺也是一頭霧水。不過謝珺待嫁之人,如今正在老太爺那裡做功夫,想請他對謝璇多家照料,是沒多少心思能分給謝玥了。
謝璇這裡冷眼瞧著,岳氏還是跟往常一樣,謝老夫人倒是聽說了那日的事情,只是岳氏以「偶遇」為借口糊弄著,到底也只是幾句警告了事。
至於謝玥,被岳氏帶得無師自通,老夫人跟前陽奉陰違,底下卻還是我行我素。白日夢做得多了,連羅氏在榮喜閣「養病」的事情都淡忘了些許,每日裡容光煥發,愈發的注重首飾容貌。
謝璇雖不在乎謝玥的起伏,卻害怕岳氏那裡曲折婉轉,惡毒的心思最終會落在謝澹身上。此時的越王正是培養羽翼的時候,岳氏這裡又折騰不止,要說這背後沒有利益糾葛,謝璇是打死都不信的。
然而單憑她的力量,不可能理出背後的隱情,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人還能幫忙——
同樣憎恨越王,還有青衣衛身份之便,可以探查隱情的韓玠。
自從羅氏進了榮喜閣之後,謝縝便越來越沉默,除了每日裡例行的對女兒們過問幾句,其他時間多是去書房裡帶著,或者一個人去紫菱閣,一坐就是好半天。隔兩天去一趟玄妙觀,想當然的被陶氏拒之門外,回來之後,也只能對著女兒出神。
這一日謝璇才在窗下練完了字,芳洲幫她收拾了筆墨,見謝璇無意識的甩著手腕,便道:「姑娘,上回不是得了那盒藥膏麼?抹上去試試?」
「不想試。」謝璇有些賭氣。
芳洲瞧著她那微微嘟起的嘴,便是笑道:「姑娘這又是怎麼了?大姑娘說你這字兒寫得越來越有力道,姑娘年紀有限,練久了手腕兒受不住呢,可千萬別落下什麼毛病,將來沒法好好寫字,可就得不……償失了。」
謝璇瞅著她努力敘述謝珺原話的模樣,忍不住一笑。
低頭揉捏酸痛的手腕,不知怎麼的,眼前忽然便浮起韓玠的手腕。
他出身武將之家,那雙手慣於握劍,十指修長有力,腕間也像是時刻蓄力待發,兩排牙印深深留在上面,像是嵌入骨血的烙印。
他是故意那麼做的麼?
出神之間,芳洲已然將韓玠送贈的藥膏尋了過來,揭開盒蓋送到謝璇跟前,道:「嗯,聞著好香。姑娘試試吧?」
謝璇心思還停留在韓玠的傷疤上,便無意識的伸出手去,芳洲取了藥膏抹上去,清涼漸漸蔓延開,漸漸驅走酸痛疲憊。這藥膏應是特意調製的,有一股極淡的沉香味道。
熟悉的香味在鼻端氤氳開,像是前世與韓玠熏香讀書的時光,安靜的燃一盤沉香,小巧精緻的熏爐內小篆香盡,外面正是日影下簾鉤的光景,他便會攜她出去走一圈,在夕陽柔暖的餘暉裡,晚風掠過,一切恬靜又美好。
也算是韓玠細心吧,知道她喜歡沉香,連一盒藥膏都要加上些許。
謝璇怔怔的瞧著那嬌麗的瓷盒,海棠白瓷,應是請人細細描畫後再燒製而成。不曉得他那樣慣於舞蹈弄劍的人,到底是用怎樣的心情去做這些東西?帶著後悔?帶著希冀?
可是那又怎樣呢,他是靖寧侯府的二公子,是韓夫人的兒子。前世山重水遠,姻緣早斷,那便是有緣而無份。這一輩子,誰還想去重溫那些悶痛的過往?
像是聽到有人叫她,謝璇回過神來,就見芳洲小聲提醒著,「……姑娘?是吳媽媽。」
吳媽媽是在謝縝書房裡伺候的人,平常除了傳話之外不怎麼進內院,想來這回又是奉謝縝之命前來。
謝璇定了定神,放下衣袖,就聽吳媽媽果然道:「姑娘,老爺請你去書房一趟。」
「多謝媽媽費心,」芳洲含笑,遞眼色給木葉,叫她給吳媽媽端茶又送幾個金銀錁子。因謝璇在屋裡練字總是家常打扮,不方便去外院書房,便又服侍她換了套衣裳,這才跟著吳媽媽起身。
外書房裡,春光滿院。
謝璇走進去的時候就見兩個人正在花圃旁邊賞花,那裡幾株木棉開得濃烈嫣紅,密密匝匝的花朵層疊鑲嵌在枝頭,陽光映照之下,像是濃妝艷抹的盛妝麗人。
韓玠和謝縝均是站在花前,卻是各自出神。
聽見謝璇問候的聲音,謝縝才算是回過神來,回頭一瞧,就見謝璇已然站在了紫薇樹下。十一歲的姑娘,眉目已然美得不像話,一襲春衫兒被微風撩起,她仰頭的時候,眸中清澈如水,卻比平常的女孩兒更多一份深意,像是藏著什麼他不知道的東西。
像極了,當年初見時的陶青青。
謝縝只覺得心裡又悶又痛,拳頭不自覺的握了起來,道:「玉玠說你字練得很好?來,寫幾個我瞧瞧。」說著便往書房裡走。
他雖性格溫吞甚至懦弱,書法上卻很有造詣,當年便是憑這個本事博得陶太傅的青睞,對書法之事自然上心。謝璇在重生之前是貨真價實的十歲小姑娘,雖然寫得也工整秀氣,卻沒什麼神韻,筆力更是有限,自然入不到謝縝的眼睛裡去,如今聽得韓玉玠極力誇讚,才起了教導女兒的心思。
謝璇聞言瞧向韓玠,便見他只微微一笑。
一霎時明白了韓玠的打算,謝璇默默的撇嘴——韓玠拜了謝縝為師學習書法,若是叫謝縝提出親自教她,往後可不就有更多的機會來套近乎了?想得倒是挺美!
謝璇習字也只是興趣使然,倒沒想過跟謝縝討教什麼,存了這樣的心思,寫字時便著意潦草些。然而畢竟有前世多年的功底放在那裡,幾個字寫出來,已然叫謝縝驚喜,連連讚道:「你這年紀能寫到這般地步,實在不易!璇璇,往後爹每日叫你練字如何?」
「不必了吧。」謝璇擱筆,退開兩步。
對於這位爹爹,她一向存有疏離。對於陶氏,她曾懷有期待、曾偷偷幻想過被母親疼愛會是什麼樣子,所以會有怨、甚至曾有恨。而對於謝縝,因為自小就跟他不親近,十年的時光裡習慣了父女之間的疏淡冷漠,不自覺間對父女之情沒了任何期待,漸漸的便只有疏離。
謝縝對她好、對她壞,彷彿都已不重要。
他只是她的父親,她的長輩而已。
哪怕這輩子希望他能盡作為父親的責任,謝璇也只是盼著他能照顧好謝澹,而她自己,卻是想離得他越遠越好——每天用飯時說幾句話,維繫著單薄的親情,讓他能公正處事就夠了,若是父女之間太親近了,反而讓她覺得不適。
彷彿在心裡已經立起了一道屏障,謝縝只能在屏障的對面來去,但是永遠,都越不過這道屏障。哪怕有一天陶氏能穿透屏障走過來,謝縝也只能在屏障外徘徊。
女兒的疏離落在眼中,謝縝眼中閃過黯然,卻也沒再緊追,只是朝韓玠道:「你不是說有話要問她?」
韓玠就站在謝璇的身後,聞言朝謝璇道:「采衣托我問你件事情,咱們別打攪謝叔叔了,去外面慢慢說?」
「好啊。」謝璇樂得逃離書房。
外頭日頭和暖,謝璇出門站在廊下,只當韓采衣真的有事要問,便道:「什麼事情?」
「去那邊說。」韓玠指著書房後小院子裡的八角涼亭。
涼亭內一張竹製的小桌,擺了兩把籐椅。這時節裡春花漸漸含苞,旁邊一叢迎春花開得正濃,韓玠坐在對面的籐椅裡,目光落在謝璇身上,「璇璇,采衣沒什麼要問的,是我有疑惑。」
「玉玠哥哥想問什麼?」
「關於府上的夫人,我近來聽到了些傳聞。澹兒誤服烏頭,應當無礙吧?」
「消息可真靈通,不愧是青衣衛的人。」
「我知道你的擔憂,以前澹兒變成那副樣子,我當時倒沒留心,而今看來,應該是府裡有人做手腳吧?」瞧見謝璇撇開了目光,韓玠還是自顧自的說了下去,「上回在玄妙觀,羅雄會出手,府上那位二夫人脫不了干係,璇璇,你打算怎樣?」
「不想澹兒受害,自然得讓二房沒有插手的餘力。不過玉玠哥哥,這是我們的家事,你不必介入。」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哪怕你想遠離我,但是璇璇——」他俯身湊過來,溫熱的氣息落在她耳邊,「咱們的目標是一致的,保護澹兒、剷除越王。既然如此,何必背道而馳?」
謝璇看著那張陡然湊近了臉,笑了笑,「果然青衣衛名不虛傳。」
——誘人入觳本就是他們的拿手本事,謝璇明明不想跟韓玠走太近,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還是怦然心動。不為其他,只因為這兩件事,是她此生最想做的事。
而韓玠一語中的,輕易擊中她的心思。
亭外有燕兒成對飛過,撲稜稜的銜了春泥去築巢,和煦的微風裡,謝璇豁然一笑,「是不該背道而馳,那麼玉玠哥哥,我正好有件事想跟你說。關於越王,也關於我前世的那位師父,清虛真人。」
——越王如今正是培養羽翼的時候,若在此時斬斷其糧草,便是事半功倍。這是件要緊的大事,相較之下,她那些怨念已微不足道,更容不得她任性。
主意既定,她便再無猶疑。
關於清虛真人的猜測自謝璇口中緩緩道出,韓玠認真聽著,到了最末,神色到底凝重起來,「我只知她騙了你的銀錢,卻不料她斂財至此,其中必有貓膩。這事我會去查,不過事涉越王,你務必小心謹慎,萬萬不能去清虛真人那裡打草驚蛇,免得陷入險境,記住了?」
「我曉得輕重。」
「還有府上的二房,既然跟越王有了干係,你也不可貿然出手。這些事我都會去查,謝叔叔奈何不得他們,老太爺卻可以,我有辦法。」韓玠湊近她跟前,低聲道:「璇璇,你只需要安心等著。」
——等我挨個除掉麻煩,還你清淨時光。
——越王、郭捨、馮英,還有那位居心險惡的岳氏,一個都別想逃!
謝璇被包裹在他的氣息裡,興許是春深日暖的緣故,連帶著心底隱藏的戾氣都被化解了不少。她當然不可能毫無作為的等著韓玠幫她完成這件事情,不過能有人與她同行,卻不是什麼壞事。
她瞧著熟悉的臉龐,只是一笑,「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