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回到恆國公府的時候正是入暮,行宮裡那惡虎撲傷元靖帝可不是小事,謝縝、謝紆都是惶惶的,一回府就找謝老太爺去了。岳氏自然也不會在這風口浪尖上亂來,叫姐妹幾個各回屋去,她往謝老夫人那裡去了。
謝璇同謝珺回到棠梨院中,羅氏正在安排人張羅晚飯,大概是沒想到姐妹倆會這麼快回來,一時間倒是怔在那裡。
自打羅氏出了禁閉後便每日晌午去祠堂外跪著,風雨無阻。她必然是跟謝縝求過情,謝縝那裡想必沒答應,羅氏的臉色也一天天難看了起來。
如今見著了謝珺和謝璇,自然也沒有剛放出來的時候那般慇勤。
姐妹倆問候過了,羅氏便道:「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老爺呢?」
「父親去了祖父那裡。」謝珺臉上頗有疲色。
羅氏便微微有些失望,回頭一瞧屋裡,道:「還以為你們過幾天回來,少備了飯菜。」猶猶豫豫的,想叫婆子過來傳話,給姐妹倆添點飯菜。
謝珺自然不願受她這等推諉,便道:「夫人請用飯吧,我和璇璇只想喝粥。」便叫丫鬟過去廚房裡傳話,每人要兩樣粥並四樣小菜。
姐妹倆一則受驚,再則車馬勞頓,便各自回去歇著。
晚上的瘦肉跟南瓜粥並各樣小菜皆十分可口,謝璇多吃了點,怕積著食物不好,便就著月色在院裡慢慢散步。
這時節中秋將近,夜晚漸漸的冷了起來,罩一件外衣在身上,還是覺得涼颼颼的。她抬頭望月,心裡盤算的還是白日裡的猜測——
越王跟清虛真人是不是真的有干係呢?
他培養那些隱藏的勢力,會不會是借了清虛真人的手?
前世恆國公府覆滅,謝澹也是遭殃了的。如果這輩子越王沒法登基,很多很多的悲劇,是不是可以避免?
可這樣蓬勃的野心和慾望之下,卻是謝璇單薄得幾乎禁不起任何大風浪的能力。
她只是恆國公府十歲的小姑娘,手底下除了芳洲她們幾個丫鬟便沒什麼可用的人。莫說是阻斷越王的登基之路,就是想查一查他跟清虛真人之間的聯繫,都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至於其他人——謝縝自然是指望不上的,舅舅陶從時倒是肯聽她的,不過他在大理寺裡也只是個閒職,根本不頂什麼用處,也未必會將小姑娘的這點揣測放在心上。
若說要偵查隱情,自然是以青衣衛為上,可是韓玠……
謝璇將腳邊的石子兒踢開,現在才不想找他幫忙!
離元靖帝駕崩、越王登基還有十年,只要元靖帝別突然一命嗚呼,她就還有足夠的時間可以應對,倒不急在這一時半刻。且貿然探查難免打草驚蛇,若尋對了時機再甩出這個發現,恐怕能有奇效——如同作戰時燒敵糧草,若是斷了越王這條財路,倒也是個好法子。
這麼一想,又覺霍然開朗,於是又哼著歌兒回屋歇息去了。
然而整個京城的氛圍卻日漸沉悶了起來,恆國公府身處其中,自然也不例外。元靖帝震怒之下,這幾天的精力全都放在查案上,連中秋的家宴都沒舉行,只追著要緝捕元兇。
這等要案大多交由青衣衛去查,刑部從旁協助,而謝縝這個侍郎是靠著寫文書坐上去的,真個查案起來,倒用不上他。這些天京城內外也沒人敢大肆張揚的做什麼文會酒會,謝縝出了衙署後沒地兒可去,也只好回府待著。
然而夫妻倆近來像是鬧著什麼矛盾,羅氏雖時常慇勤獻媚,謝縝卻日漸的冷臉起來,進了棠梨院,大多是往東西跨院看看女兒,再到正屋裡坐會兒,就又去書房待著——
竟連晚上歇在正屋的時間都越來越少了。
這樣的反常自然落在了所有人眼裡,尤其近來羅氏每天要去祠堂外跪著,家下人不曉得羅氏受罰的原因,自然是暗地裡紛紛猜測起來。羅氏想必是聽到了些閒言碎語,愈發的惱怒,好幾回對著謝璇抱怨冷嘲。
謝珺將這些冷眼瞧著,姐妹倆坐在西跨院裡,慢慢的剝核桃吃。
一個核桃沒剝完,話卻說了一籮筐,提起謝縝的異常來,謝珺也是不解,「爹爹既然想叫夫人好生照看著你,又何必跟她冷著臉?夫人這裡不痛快,受苦的依舊還是你。」
謝璇便撇了撇嘴,冷笑道:「他才想不到那麼多,這麼多年隨性而為,何時考慮過後果?」
「璇璇!」謝珺低聲嗔她。被老太爺教養得久了,謝珺便秉持著「兒女不論父母是非」的觀念,即便心裡對謝縝有些埋怨,卻從來不敢宣之於口。
謝璇就沒這麼多講究了,神秘兮兮的眨眨眼睛,湊近了道:「不過,姐姐若是肯跟我去一個地方,興許就知道他為何反常了。」
「你還這麼能幹?」謝珺也有些好奇,「去哪裡?」
「紫菱閣。」
謝珺臉上笑容收斂,默了片刻,道:「璇璇,你當真希望她回來?」
「不是啊,以她的性格,也未必願意回來。」
謝璇拉著姐姐的手,語氣懇切,「可是這府裡,能夠摧毀夫人的只有她。哪怕她不會回府,也可以幫我們很大的忙。姐姐,父親的性子你也知道,好了傷疤忘了疼,一味的只會心軟。夫人想害我的這件事,他現在雖記著,等到明年、後年,恐怕又該淡忘,然後繼續被夫人蒙蔽。到時候姐姐已經出閣,我和澹兒還能靠誰去?」
「姐姐——」謝璇壓低了聲音,卻一字一字格外堅定,「只要夫人還是夫人,我和澹兒就不會有安生的日子。趁著她如今犯了大錯,咱們該一鼓作氣才對。」
謝珺指尖一顫,驚訝的看向妹妹,「你是想……趕走夫人?」
「這樣自然最好。」
謝珺低垂著頭,半晌不語。
她自幼承謝老太爺點撥,許多事情上便都是學了老太爺的,父母兄弟、夫妻子孫,綱常倫理早已根深蒂固。父親就算不是好丈夫、好父親,但於她而言都是威嚴的——就像是有些公府侯門中那些不會關心女兒的父親一樣,除了血緣關係之外,幾乎沒太多的交集。
謝珺從未想過,做子女的居然可以干涉父母的生活。
她喝了兩杯茶,心裡全都是猶豫,
「我也希望你和澹兒好好的,可是咱們為人子女,有些事斷斷不能插手。」
「唔,那姐姐到底去不去啊?」
謝珺猶豫了好半天,才站起身來,「那就出去走走。」
紫菱閣外一切如舊,只是謝珺自打陶氏離開後就對這兒避著走,今日突然前來,叫丫鬟僕婦們格外驚訝,忙恭敬的迎入其中。
謝珺的臉色很難看,卻還是強忍著,任由謝璇拉著她一步步走進去。這裡的一切陌生又熟悉,像是前世的記憶,雖然屬於她,卻彷彿隔著一層。目光掃過那敞開的屋門,謝珺有些詫異,「有人在裡面?」
——不是說紫菱閣要常年封閉,除了每半月進去除塵灑掃外,不許人進去的麼?
那僕婦連忙回道:「老爺在裡頭呢。」
「他?」謝珺有些詫異,忍不住看向謝璇。
謝璇便坦白,「前兩天就見他獨自往這邊來,我猜他不肯留在棠梨院,就會在這裡打發時間。姐姐,你不想進去看看麼?」
「不想!」謝珺的聲音有些顫抖,站在那老舊的屋簷下,彷彿還能看到十年前的情形——陶氏冷著臉離去,無視了襁褓裡正啼哭的嬰兒,也無視了站在門口懇求的她。
即便是對丈夫不滿,她又怎能直接丟棄三個孩子,她怎麼可以那麼狠心!
許多痛苦的、已經被刻意忽略淡忘的記憶湧上心頭,謝珺的手微微顫抖著,轉身就想離開。
謝璇卻努力的拉住了她。
十歲的小姑娘容貌尚且稚嫩,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卻有著和年齡不符的鎮定,「姐姐,不管多痛苦的記憶,多深的心結,總得有解開的時候吧?若是一直藏在心裡,那就會跟有毒的傷疤一樣,每回碰觸都叫人痛苦。」
「可是璇璇,你不知道她有多狠心……」謝珺搖著頭,似是想極力的將那些記憶趕出腦海,「我看著這閣樓,看著這些樹,還有屋裡的那些……我忍不住,璇璇,你不知道那有多痛苦!」
曾經最甜蜜溫暖的地方,卻在一日之內割裂成了碎片。曾經將她抱在懷裡軟語安慰的娘親,卻忽然彷彿變成了石頭心腸,哪怕她哭著哀求,都不肯回頭看一眼。她難道看不到女兒的淚、聽不到女兒的懇求嗎?因為恨謝縝,就可以徹底的拋棄孩子,十年中不曾看望一次嗎?
謝珺咬緊了牙關。
掌心沁出了汗,滑膩膩的,謝珺強忍著跑開的衝動,打量屋門內的情形,那裡還跟以前一樣,正中間掛著松鶴圖,底下的大案,旁邊的寬椅,所有的一切都從前一模一樣。
只是以前那裡坐著慈愛的母親和溫柔的父親,如今卻只剩孤兒寡父相對。
謝珺低頭看向謝璇,低聲道:「璇璇,我做不到。心結豈是說解就能解開的?如果換了是你,你做得到嗎?」
趁著謝璇愣神的間隙,謝珺快步出了院門。
謝璇卻還站在那裡出神——姐姐對因愛生恨陶氏,必定比她對韓玠的怨要深刻許多。她希望姐姐能解開心結,不再被恨意纏繞,那麼她呢?她能放下對韓玠的怨嗎?從最初那拼盡全力的咬手腕,到後來玄妙觀外刺入他胸膛的金簪,那樣深藏於心的愛與恨,又豈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更何況謝珺已經深藏了十年,而陶氏沒有過半點補救。
不管陶氏因何離開,當年的事情因何而起、誰對誰錯,在五歲謝珺的心中,便只有一件實事——親生母親拋棄了她,半點都沒有猶豫。
無力的蹲在地上,謝璇根本沒聽到後面丫鬟僕婦們的勸說,她無意識的掐著旁邊的青草,一點一點的,漸漸堆積滿地。
不知道過了多久,謝璇察覺有熟悉的手掌落在肩頭,茫然看過去,就見謝珺蹲在身邊。謝珺像是哭過,眼睛周圍雖不見淚痕,卻不似平常穩重不驚。她扶著妹妹站起來,低聲道:「就這麼傻蹲著,不累嗎?」
「姐姐。」謝璇鼻子酸酸的,把頭埋在謝珺懷裡,彷彿有很多話想說,到了嘴邊卻不知道說什麼。她伸手抱住姐姐的腰,明明那也是少女盈盈一握的楊柳腰肢,卻讓她覺得彷彿有所依靠。哪怕所有人都丟下了她,姐姐也會陪著一樣。
謝珺也順勢將妹妹攬進懷裡,低聲道:「璇璇越來越懂事了,姐姐很心疼。」
姐妹倆各自沉默著,卻有種相依為命的姿態。
好半天,謝璇才站直了身子,擦掉眼角的淚花,衝著謝珺一笑。
謝珺便道:「走吧,進去看看。」拉著謝璇走了兩步,卻發現妹妹滿臉的痛苦,想了想才反應過來,「腳麻了?」
「嗯……」謝璇的臉有點扭曲。
剛才蹲得太久,因為一直出神便沒有發覺,站起來的時候沒挪動倒也不覺得,直到開始走路,卻發現那麻麻的感覺由腳底迅速的蔓延,幾乎讓整個小腿都麻得無力。
那種難以忍受的麻癢叫人想哭都哭不出來,謝璇連忙就著僕婦遞來的凳子坐下,將一雙腳兒翹起來拍了半天,才算是好起來。
這麼一鬧,在謝璇扭曲的表情裡,姐妹倆剛才的悲傷情緒被沖淡,謝珺忍不住便是一笑,「還跟從前一樣不長記性,誰叫你傻蹲著了。」便又挽著妹妹,走入屋中。
屋裡的一切自然是熟悉的,那一桌一椅,一架一閣,無不銘刻舊日的痕跡。
窗外風聲沙沙,奇異的安靜裡,有渾濁沉重的呼吸聲傳來,夾雜著淡淡的酒味。
姐妹倆有些詫異,循著呼吸聲找過去,就見謝縝獨自躺在內室的榻上,旁邊是三四隻空蕩蕩的酒壺,周圍酒氣濃烈。他低垂著頭,手裡捧著酒壺,聽到腳步聲時連頭都沒抬,便將酒壺摔了過來,「滾出去,誰允許你們進來的!」
那聲音也是含糊不清,就著躬低的脊背和蜷縮的姿態,半點都不像平日裡中年文雅的恆國公府世子爺。
姐妹倆均是詫異,謝珺尤為驚訝,低聲道:「父親?」
「滾出去!都滾出去!」
謝縝還在含糊的喊著,想伸手取附近的酒壺扔過來,雙腿卻是醉軟無力,撐不住那副身體,毫無預兆的趴在了地上。他也沒有爬起來,只是將酒壺扔過來,口中依舊含糊,「都滾出去……都滾……青青……」
聲音漸漸的變低,他忽然肩膀一聳一聳的,爬起來往榻上摸索出一壺酒,便開始往嘴裡灌。他平時喝酒,用的都是極雅致的小酒杯,一口酒喝下去,馥郁清香之餘,還會評點幾句。
而在此時,他像是個市井粗俗的漢子一樣,就著酒壺狂飲入喉,來不及吞嚥的酒順著腮邊流下,沒入衣領。
謝珺萬分驚訝的看著狼狽不堪的謝縝,拳頭漸漸握了起來。
這就是他的父親……堂堂的恆國公府世子爺,文雅溫潤的刑部侍郎,卻躺倒在前妻的床榻上,醉不成聲。那些美好的、破碎的、支離的記憶,早已在十年前遠去,他如今在這裡尋醉,是什麼意思?
何況這一切支離破碎,不都是他一手造成的麼!
謝珺原想一走了之,然而想到謝璇的殷切期盼,到底忍住了——謝縝是個鴕鳥般的性子,面對陶氏時尤其如此,若沒有人在後面推一把,他永遠都走不出那一步去解決問題,只會買酒尋醉自怨自艾。
這件事上,如果她這個姐姐也撒手不管,那就真的只有妹妹獨力支撐了。強忍著反感走上前去,謝珺拍了拍謝縝的肩膀,「父親?」
「珺兒……」謝縝睜開迷濛的眼睛,遲鈍的將女兒看了片刻,目光挪到後面,落在謝璇身上,「青青……你回來了?」說著想伸手去觸摸,卻被謝珺打斷——「父親,這是璇璇!」
「璇璇?哦……璇璇……」謝縝繼續伸手,聲音裡儘是苦澀,「爹無能,爹對不起你……是我懦弱,叫你受委屈,受驚嚇,璇璇……」他想繼續喝酒,卻被謝珺劈手奪過。
「你真的打算一直這樣嗎?」謝珺頭一次質問謝縝,到底因為自幼所受的教育使然,底氣不足。她緩緩的蹲在榻邊,看著那雙渾濁的眼睛,「如果覺得對不起璇璇,就該是想辦法補救,而不是尋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