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時的一路上，不管途中有多忐忑，如今真見到李海瑤的爺爺。
陳鈞心裡反而平靜了，擡手敬禮間。
他聲音鏘鏘有力，不卑不亢！！
李振華老爺子上下打量一番眼前的年輕人，他神情間也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只是微微點頭笑道:“嗯，不用客氣。”
“到了家裡不需要這麼多禮數，進來吧。”
“是，首長！！”
旁邊的李海瑤，知道陳鈞這會不適應。
她趕緊放開奶奶，跑到李振華跟前抱着他的手臂，嬉笑着介紹道:“爺爺，我也想你了。”
“這是我朋友，他叫陳鈞，你不要這麼兇嘛。”
“哈哈，不用瑤瑤介紹，爺爺認識他。”
“進來吧。”
李振華爽朗的笑着，任誰都能看得出來，他對自己這個孫女那是真的喜歡。
李海瑤一邊推着老爺子進屋，一邊回頭對着陳鈞眨眨眼睛。
那俏皮的模樣，跟在一營時的恬靜性子，完全不同，可能是到了自己家，她也變得非常放鬆了吧。
陳鈞則是報之以微笑，心情放鬆了許多，示意自己沒問題。
趁着人家爺孫三人進屋時。
陳鈞趕緊彎腰去抱地上的酒罈子，一旁的李海峰也過來幫忙。
這回李海峰倒是沒整什麼幺蛾子，他轉頭看了眼陳鈞，臉上掛着寬厚的笑意道:“你好陳鈞，我叫李海峰，是瑤瑤堂哥。”
“我爸是瑤瑤大伯，我喊瑤瑤的爸爸是喊四叔，咱們地方不同叫法應該沒啥區別。”
“嗯，叫法差不多。”
陳鈞點點頭，李海峰雖說剛纔看着着實不咋靠譜，不過這次介紹的還挺詳細。
三言兩語就將家裡的情況說得差不多了。
“走吧，進去吧。”
“到這就是到了自己家。”
李海峰瞅了一眼陳鈞肩膀上的軍銜，別的什麼話都沒說，抱起酒罈子就走。
陳鈞緊隨其後。
這些禮物，其實都不用陳鈞開口講，只是李海峰都能看出來，酒水和茶葉應該是下了不少功夫。
並且這兩樣東西，幫忙的人應該不少。
兩人抱着酒罈子放在角落，陳鈞又趕緊回頭去將外面的兩罐茶葉拿過來。
此時的正堂內。
李海瑤和奶奶王蘭芳兩人已經不見蹤影，老爺子正在茶几上擺弄着一套燒炭的煮茶器皿。
陳鈞見狀，趕忙挽起袖子準備過去幫忙，哪知腳步剛邁開，一旁的李海峰就拉住了他，而後微微搖頭。
示意在旁邊等着就行了。
見人家這位親孫子都沒動手，陳鈞心中微微一動，也老老實實的站在旁邊看着。
其實老爺子這習慣並不難理解，正值老當益壯的時候，老一輩軍人一生槍林彈雨慣了。
許多事情並不喜歡勞煩別人插手幫忙，家人也不行，在老爺子的眼中，做好自己的事，比什麼都強。
事實上，他也是一直這麼約束後輩的。
陳鈞站在堂屋這邊看着。
李海瑤則是被奶奶王蘭芳拉到了二樓的客廳，這裡一般不會用來接待客人。
李海瑤到了自己家確實散漫的多了，她摘掉頭頂的棒球帽丟在沙發上，披着略微散亂的頭髮，避開椅子晃晃悠悠的走到沙發旁。
拿起茶几上的電視遙控器，坐在沙發上，就開始隨意的換臺。
“這孩子。”
王蘭芳笑了笑，轉身又去樓下切了點水果端上來。
因爲李海瑤是家裡最小的孫女，爺爺奶奶一直都挺寵她，加上沒有出嫁的緣故，在奶奶眼裡李海瑤一直都是個孩子。
“謝謝奶奶，您別忙了，我坐着休息會。”
李海瑤看見切好的水果，喜滋滋的坐直身體。
看着孫女拿起水果往嘴裡塞，王蘭芳眼神裡滿是憐愛。
似乎是被奶奶盯着，李海瑤也來了興致吧。
她快速吃掉兩塊水果，拿起紙巾擦了擦手，抱着王蘭芳的手臂彎着長長的睫毛笑道:“奶奶，你覺得我帶過來的朋友怎麼樣啊。”
“那孩子啊。”
王蘭芳擡手摸摸孫女的腦袋:“你喜歡就好，瑤瑤喜歡，那奶奶也喜歡。”
“陳鈞那孩子看着人挺精神，眼神跟你爺爺年輕時很像，都有股子倔勁在身上。”
聽到奶奶對陳鈞滿意，李海瑤將腦袋依靠在王蘭芳的肩膀上，甜甜的笑意在臉上化開。
“奶奶，我想下去看看，我怕爺爺爲難他。”
“傻孩子，你爺爺就是那麼沒分寸的人啊。”
“男人的事情咱們不要管，讓他們爺倆聊聊吧，你把小陳帶到家裡，不就是想讓伱爺爺幫你把把關嘛。”
“休息會吧，休息好了陪我去買菜，你二伯今晚也會回來，小峰，小陳都在，你就陪着奶奶招待好就行。”
王蘭芳輕輕拍着孫女的後背，而李海瑤則是脫掉鞋子，斜着身子，臉頰枕着奶奶的肩膀，感受着家裡的氣氛。
此時，大院中的環境有多寧靜，家裡的場景就有多溫馨。
拍着小孫女的後背，王蘭芳一臉慈祥的笑意:“瑤瑤長大了，以後也要嫁人獨立生活。”
“夫妻過生活難免會有磕磕碰碰，你看你爺爺我們兩個，那老頭子就是頭倔驢，碰到事，牽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性子。”
“可我們還是這樣一輩子，風風雨雨的走過來了。”
“瑤瑤也要學會包容小陳的脾氣，把自己的小家照顧好，奶奶對你就放心了。”
李海瑤安靜的聽着，這就是他們家庭的教育方式，不見得一定對。
但他們家裡後輩中出來的男孩，女孩，無論會不會從軍。
至少性格上不會差到哪裡去。
平日裡和善的奶奶，在今天意見卻出奇的一致，就是哄着李海瑤不讓她下樓。
因爲在老一輩人的眼裡，男人，就是家裡的頂樑柱。
王蘭芳雖只見過陳鈞這一次，但她教書育人了一輩子，見過太多太多的年輕人。
她相信自己眼光不會錯，加上孫女自己願意，可以說得上是難得的佳偶。
但話又說回來了，他們家情況畢竟特殊，瑤瑤又是家裡最小的孫女。
人生大事上。
王蘭芳可不會任由孫女去摻和，該把的關還是要把的。
如果說李海瑤正在享受家裡的溫馨，那麼陳鈞就是在享受着煎熬了。
正堂中。
老爺子擺弄好燒茶的爐子，起身走到一旁的櫃子前，將一個大號的青花瓷罐搬到茶几上。
而後伸手指了指旁邊的座位。
“別站着了，過來坐吧。”
“是，首長！！”
陳鈞點頭邁開大步走向不遠處的椅子，他本想給不靠譜的堂哥留個位置。
自己坐在最角落。
可誰成想，李海峰比他想象中的還要不靠譜。
眼瞅着老爺子都開口了，這貨竟然後退了幾步，對着陳鈞嘿嘿一笑，扭頭跑了。
跑了！！！
臥槽！！
繞是陳鈞經歷足夠豐富，也有點鬧不明白這堂哥的個性了。
你不坐，你乾巴的站那等半天干啥？
這傢伙.陳鈞也對李海瑤這位堂哥的騷操作給整的有點迷惑。
只得自己挺着腰板，屁股只佔了一小塊地方，拘謹的坐下。
李振華擡眼掃了下陳鈞，沒有吭聲，自顧自的拿着竹鑷子，一點點將青花瓷罐中的茶葉，放入快要煮沸的陶罐中。
“咕嘟嘟”
也許是過去一分鐘，也許是三分鐘，反正對陳鈞來說，那感覺，簡直比自己讀四年陸院的時間都長。
茶水沸騰，滿屋的茶香味四溢，聞之令人心曠神怡。
繞是陳鈞這種，喝水從來都是牛飲鯨吞的類型，向來不知茶葉爲何物的人。
通過茶香味，都不難判斷這是好茶啊，只是聞着都讓人口舌生津。
“平時喜歡喝茶嗎？”
李振華開口詢問道。
陳鈞聞言，趕忙再次起身:“報告首長，我，我平時不怎麼喝茶。”
“坐下吧，到了家裡不用那麼多規矩。”
老爺子一邊說着一邊伸手舀出一些茶水，給陳鈞倒了一杯。
“你今年多大了？”
“報告首長。”陳鈞剛要再次起身，被老爺子拿眼神一掃，又硬生生的坐回椅子上。
“我今年22歲，虛歲23，1994年2月初9出生。”
“94年。”
李振華擡頭看了眼陳鈞肩膀上的軍銜，微微搖頭，22歲的中校，部隊不能說沒有，但絕對是鳳毛麟角。
無論是藉着軍改還是別的原因，晉升太快，並非都是好事。
老爺子戎馬一生，他自然能從陳鈞身上看到其他同齡人，所不具備的睿智和幹練，以及沉着的心性。
但藉着軍改火線晉升，也必然會因爲軍改限制其發展。
冉冉升起的新星之所以璀璨，那是在於升起的一剎那，綻放出太過耀眼的光芒。
當漫天繁星都閃耀着出現時，那顆曾經綻放過最刺眼光芒的星星，也不過是滿天星辰其中一顆。
因爲這顆星星一開始太過耀眼了，受到了太多的讚美和關注，一旦同樣的星星陸陸續續出現，就很容易被遺忘。
或許是人爲，或許是時代的規律。
“試點營最近的工作開展怎麼樣？”
“報告.”
陳鈞正準備按照正常彙報流程，回答首長的問題時。
老爺子直接擺擺手，打斷他後面的話:“我說過了，在家裡不用那麼客氣。”
“就別首長首長的喊了，瑤瑤喊我一聲爺爺，你跟着喊爺爺不吃虧。”
“是，首長！！”
陳鈞沒有真的開口喊爺爺，不是他清高什麼的，總覺得現在就改口不太合適。
“目前營裡工作一切順利，模塊化作戰規模已經初具威力，只是後續還要很長一段時間去磨合。”
“嗯。”
李振華看到陳鈞沒有因爲自己一句話，就順着杆子換稱呼，他不僅沒有不悅，嘴角反而露出了一絲笑意。
“目前軍部以及軍事學院，存在一些對合成化就是小型化的說法，而且這種說法有相當一部分支持者。”
“你認爲呢？”
李振華端起水杯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本來他是真沒打算在家裡談工作的。
可不知道爲什麼，看到陳鈞這小子的級別後，老爺子還真升起一些談論的興趣。
而陳鈞聽到首長問這些，他立馬就來精神了。
沒辦法，碰上自己專業了啊。
合成化就是小型化，就是縮減部隊的編制。
降低原本建制的戰鬥力。
這種認知，別說是2016年，就算是後世很多人提起合成化，也是這麼認爲的。
“首長，我覺得把合成化給規劃到小型化當中，這肯定是存在一些思維上的誤區。”
“哦？”
“說來聽聽。”
李振華看着陳鈞的模樣，他饒有興趣的開口，只不過他在看到陳鈞提起合成化就雙眼冒光時。
臉龐上出現一抹，意味難明的笑意。
可惜，陳鈞並未察覺這些。
他只是斟酌了自己的思路後，很是認真的分析道：“首長，我個人認爲用小型化來形容合成化，這絕對是個誤區。”
“前裝槍打仗的時代，就有數10萬人的大會戰。”
“後裝槍散兵線時代，同樣有數10萬人的大會戰啊，之所以出現這種言論，就是有很多人經過分析之後，認爲合成化部隊不適合一二戰那種烈度。”
“但我覺得這樣不對，合成化的基本思維是包含模塊化，而模塊化，是可以根據任務目標，很方便的增減調配部隊。”
“營級合成單位是小，但我們以後會有合成旅，如果合成旅也小，那還有多個合成旅組成的合成化集團軍。”
“合成化的基本特點不是小，而是模塊化，既然是模塊，自然可大可小，滿足靈活調動。”
“如果說在作戰時，才發現部隊小，不夠用，這種說法本來就是戰爭悖論。”
“怎麼可能會在部隊投入戰爭之後，才發現編制小，不夠用這種最低級的問題。”
“就算是出現，也應該去反思偵查和研判方面的問題，而不是這麼籠統的直接將鍋甩給合成化。”
“大規模作戰當中，消耗最大的是基層戰士，不管是現在的炮兵師，還是合成化部隊裡面最大單位的炮兵營，對於基層戰士作戰方面來講。”
“根本就沒有太大變化，說合成化火力不行，規模太小，這種說法根本不成立。”
“或者說提出這種問題的人，壓根就沒有考慮過打仗方面的各種必備因素。”
陳鈞咕咕嚕嚕的，往外說了一大堆自己的理論。
李振華始終沒有打斷，更沒有去糾正他。
一直到陳鈞自己說得口乾舌燥時，李振華才伸手指了指他面前的茶水。
“喝點茶。”
“我明白你的意思。”
老爺子呵呵一笑，而後壓根沒在這個話題上停留，而是話鋒一轉。
直接開口道:“瑤瑤的二伯在衛戍區警衛一師擔任政委，你知道嘛？”
“不，不知道。”
陳鈞腦子差點沒跟上老爺子的思路，只是呆呆的搖頭。
而這時候的老爺子卻不管陳鈞迴應什麼了，他只是繼續補充道:“瑤瑤的檔案已經調到警衛一師政治部檔案室。”
“跟在她二叔身旁工作，家裡也放心。”
“這孩子年齡也不小了，不能一直在外面晃盪。”
“我聽說警衛一師，三團二營營長前兩天轉業了。”
李振華話說到這裡，聲音戛然。
他知道以陳鈞那聰明勁，一定清楚自己要說什麼。
老爺子還真沒猜錯。
陳鈞聽到有個營長轉業，就意識到壞了。
這怎麼聊的好好的，矛頭直接就衝着他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