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鳳憐。

一個在惡人城出現的怪人。

修行佛法，卻與邪祟相伴。

殺人如麻，但求功德纏身。

這經文中所謂“伐無道，誅有罪”，倒與她行爲頗爲相似。

姜憫短暫想起此人，隨後繼續閱讀石壁經文。

“《殺生書》上卷，爲仙人傳道，講有道之殺。”

“下卷，則是細講‘伐無道，誅有罪’如何順應天地道則，又如何能得天地之力相助。”

姜憫心想着，卻總覺得缺點什麼。

似是有哪裡不對……

她雙目微眯，繼而反覆品讀經文，忽得眼睛一亮，反應過來，心道：“對了！經文中講，肆意殺生亂道者，當受業力纏身，天打雷劈，道法報應。”

“可現實中，卻是強者肆意屠生，弱者受制於人，哪有什麼善惡報應呢？”

姜憫意識到此事，回憶平時所讀道經，那些流傳萬年的上古道經，皆講善惡有報，因果業力。

可事實上，根本沒有什麼報應因果之道。

她又想起柳鳳憐的話：

“如果報應有用，爲何這世間，忠義善良的人都死了，罪惡滔天的人仍然活着？”

想到此事，姜憫進而推測：“柳鳳憐說她能看到別人身上的殺業，說明業力與功德或許仍舊存在，只是不再起作用。”

“師父曾說仙道斷了。”

“難道，大道也斷了嗎……”

姜憫心中微沉，又想到築基一事，上古修士築基自然而成，到了後世，卻需得服用築基丹或道韻至寶方可築基。

說明這天地之間，的確缺了些什麼。

“待會兒回去問問隱月師叔，師叔爲人和善，不知他會不會解答我的疑問。”

姜憫暫時將這番疑惑放在一邊，繼續重頭將《殺生書》再讀一遍。

石壁上。

經文歷經萬年，仍舊蘊含無盡殺伐意志。

即便隔着數十丈距離，姜憫仍能隔空感受到濃郁殺氣，令她渾身血液亦是沸騰起來，心中逐漸生出嗜殺情緒，雙目亦是變得赤紅起來。

經過太極山的這幾年清修日子，當年在惡人城養出的一身殺意，早已被她慢慢收斂、消磨，不再隨時顯現，而是深藏心底。

但是此時閱讀經文，復又將她平靜許久的殺意，再次調動出來。

這應該是品讀經文的影響，尤其是這等殺道傳承，更是正常無比。

可姜憫卻蹙起眉頭。

莫名的違和感，逐漸自她心中浮現。

“這是我的殺意？”

“不，不對，不該如此。”

她可以品悟什麼是殺意，可以品悟別人的殺意，從而明悟殺伐意志。

但她的殺意，不該被如此調動。

她動殺念，從來只是因爲有人着實該死，有人擋她長生路，有人慾奪她性命，有人，想踩着她的前途前行……彼時纔是出手之時。

而不是現在。

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卻莫名其妙躁動起來。

“如果殺伐劍意需要這樣領悟，那我寧願放棄，我不能被殺意控制，淪爲一具只知殺人的行屍走獸。”

姜憫微微眯眼，心中立刻默唸《清靜經》，很快將心中的嗜殺情緒壓了下去。

然而。

她的這番行爲，似乎觸怒了《殺生經》的遺留意志。

呼！

變故突生，令人窒息的磅礴殺意，驟然自石壁經文中生出，如同一座沉重且兇險的大山朝姜憫降臨，似要強行鎮壓她！

這番變化乃殺道意志，只有姜憫一人才能感受到。

她的眼前頓時浮現出屍山血海，呼吸之間，是濃郁作嘔的血腥味，極爲嗜殺躁動的情緒籠罩着她，感染着她，朝她靈臺蔓延而去，無盡血色涌入識海之中。

“什麼東西？想影響我？”

姜憫沉怒。

劍，從來只是手中殺人的工具，還可以是刀，是槍，是針，是各種法寶，是各種術法……

但她不可能成爲劍的奴隸，被殺意驅使。

她連杯中物都不貪戀，只爲保持時刻清醒，怎麼可能甘願被莫名的情緒影響和控制？

姜憫當即閉目，心中反覆默唸《清靜經》，努力將心緒平靜下來。

“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慾不生，三毒消滅……”

只要她不去看《殺生書》經文，就不會受到影響。

可是接下來。

她眼前頓時一晃。

周遭場景變幻，她正站在一處看不見四方盡頭的平原，天上是陰沉的暗色天空，地面鋪滿暗紅沙石，顏色深沉地如同凝固已久的血跡，風沙肆虐，捲起陣陣沙塵，血腥味撲面而來。

“幻境？”

“《殺生書》弄的麼？”

姜憫眉心微凝，環顧四方。

這到底是什麼邪門經書，她不想繼續讀經，反而把她拉到幻境中來？

她繼而若有所感，低頭看向右手，只見手中正握着一柄長劍，劍刃上，殷紅鮮血流淌，於劍尖滴落，砸在暗紅沙土之上。

突然。

姜憫猛然擡眸。

前方，竟有一道道身影憑空浮現，李茂、林明月、江紫衣、齊炎、賈富貴……這些人，竟都是死於她手中的修士。

他們面無表情站立，靜靜看着姜憫，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他們站在平原上，匯聚成一片人海，靜靜看着姜憫，極爲詭異滲人。

躁動的殺戮情緒再次籠罩姜憫，令得她渾身血液奔涌沸騰，從心底深處，生出一股嗜殺慾念。

好似有道聲音，在姜憫耳邊蠱惑，輕輕說道。

“殺了他們。”

“殺了他們……”

姜憫極力抑制心裡的嗜殺慾望，不由得眯眼，冷聲低喃道：“裝神弄鬼。”

分明死去的人，再殺一遍有什麼意義？她可沒有這種鞭屍的癖好。

姜憫緊盯着這些亡魂身影，將《清靜經》低念出聲：“……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無無亦無；無無既無，湛然常寂。寂無所寂，欲豈能生；欲既不生，即是真靜。”

濃郁的躁動情緒中，她的內心，卻沒有絲毫波瀾，幻境越是想要影響她，她越是不願屈服。

若這就是傳承考驗，她寧願放棄，也不願違背道心。

何況她並不覺得。

陷入殺戮，會是這篇上古經文的真意。

隨着姜憫心中最後一絲殺意徹底消失，眼前幻境，驟然化作青煙，消散殆盡。

她緩緩睜眼。

眼前，還是高聳如巨劍的悟劍崖，與四周無數正在參悟傳承的弟子。

姜憫復又看向石壁上的《殺生書》經文，降臨她身上的嗜殺情緒已經徹底消失，經文，復又變成一開始的模樣。

“嗯？方纔那是經文的傳承考驗？”

“我失敗了麼……”

姜憫思索，若非失敗，她怎麼會脫離幻境，沒有絲毫收穫呢。

這個結果雖有些遺憾，畢竟這是一篇極爲考驗人的傳承，千年來有且僅有觀棋真君得到，但，她並不後悔，時刻保持一顆清明道心，纔是她一直堅持的事情。

或許。

這條路走錯了吧，並不適合她。

但這世間大道萬千，那便再尋他道，總能找到合適劍道。

然而就在這時。

一聲渺渺古老的悠遠嗓音，鏗鏘有力落在她耳邊，像是自四面八方傳來。

“愛我者生，惡我者殃，謀我者死，憎我者亡……”

“今大道殘缺，輪迴不全……”

“地獄不再，我即地獄。”

1、《清靜經》粘自度娘，沒有考究版本。

2、“愛我者生，惡我者殃，謀我者死，憎我者亡。”還是出自《太上太清天童護命妙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