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以爲潮汐把自己捲到另一片遺蹟，沒想到會看見這種地方。
渾沌海不是尋常星空。
這裡的世界大多早已破滅，剩下的也是古戰場、死界、封印地。
能在潮汐和亂流中保存生機，絕不簡單。
趙封一步踏出。
腳下空間塌開，他越過數萬裡破碎星域，來到那片青綠色光暈外。
近了之後，他看得更清楚。
那是一方殘破大界。
外層界壁裂開無數縫隙，裂縫裡不斷泄出靈氣，又被混沌氣流侵蝕。
可界內生機很盛。
山林連成片。
江河橫貫大地。
就在他觀察的時候，一頭龐大生靈從裡面探出半截身軀。
它身長百丈，外殼青黑，背上生着九片晶甲，頭部沒有五官，只在胸腹位置裂開一道豎縫。
豎縫中亮起青芒，似乎在打量趙封。
趙封停在壁障外。
那生靈沒有攻擊，只是發出低沉震盪聲。
嗡嗡嗡……
片刻後，壁障深處又出現數十道身影。
這些生靈形態各異。
有的長着六足，身軀扁平，背甲上託着一片小湖。
有的身軀半透明，內部有雷光遊走。
有的全身覆蓋石鱗，頭頂生出樹冠，樹冠之間掛着晶瑩果實。
它們都不是人形。
可每一個散出的氣息，都不弱。
最前方那頭九甲生靈，已經有鴻蒙六重天的修爲。
後方幾頭年幼的，也堪比鴻蒙一重天。
趙封眉頭微挑，“先天便是鴻蒙境？”
這可不是普通世界該有的底蘊。
九甲生靈胸腹豎縫開合，發出的聲音生澀，卻能讓人聽懂，“外來者，你從潮海來？”
趙封淡淡開口，“本座路過此地，見這方世界有聖靈存在，進來看看。”
九甲生靈聽見“本座”二字，身上晶甲微微豎起。
它似乎不太懂這種稱謂。
旁邊一頭透明雷軀生靈湊近，體內雷線亂竄，“他會說古語。”
幾個生靈圍着趙封轉了兩圈，竟然沒有半點殺意，更多是好奇。
趙封也不急。
他剛經歷潮汐，又和彌寶殺得天翻地覆，如今來到這種地方，倒有幾分難得的安靜。
九甲生靈再次開口，“你若不破壞界壁，可以進來。”
趙封看了它一眼，“你們就這麼相信我？”
九甲生靈認真回答，“界靈說，能從潮海活着走到這裡的，都有資格被接待。若是敵人，邊牆會亮。”
趙封掃了一眼壁障上的青色紋路。
那些紋路果然在流動，卻並未發出警兆。
“帶路。”
九甲生靈轉身。
壁障口子擴大，露出裡面的天地。
趙封一步邁入。
剛進世界，外面的狂暴氣息立刻弱了大半。
這裡的天空呈青灰色，沒有日月，卻有無數發光的晶雲漂浮。
大地並不平整，一塊塊陸地交迭，有的懸在半空，有的斜插在山谷裡。
河流從高處落下，又在半空分成數十條水帶，流入不同方向。
遠處有巨樹紮根在山脈上，樹枝伸進雲層，枝葉間棲息着一羣鱗翼生靈。
它們見趙封進入，全都拍動翅膀飛來。
有幾隻幼崽膽子大，繞着趙封飛了兩圈，還想碰他的衣袖。
趙封擡起手指，輕輕一點。
其中一隻幼崽被無形氣勁推開，在半空翻了個圈，晃晃悠悠又飛回來。
旁邊幾頭成年鱗翼生靈發出歡快鳴聲。
趙封有些意外。
這方世界的生靈，與外界修士完全不同。
沒有算計，也沒有試探。
強者在前面開路，弱小的跟着看熱鬧。
那些幼崽對他的法寶氣息感興趣，卻沒有搶奪之念。
趙封一路向內走。
九甲生靈一邊帶路，一邊介紹，“這裡叫青墟界。”
“我們生在這裡，守在這裡。”
“外面的潮海會漲落，每次大潮來，界壁都會裂開幾個口子。裂口處要有族羣駐守，不然潮水衝進來，便是滅世災劫。”
趙封聽到這裡，停了一下，“你們這裡與混沌海相連？”
九甲生靈點頭，“青墟界不能完全關上。關上之後，界心會枯。我們這個世界依靠潮海，也就是你口中的混沌海生存。”
趙封擡頭看向遠處。
這片世界中心位置，有一道青光貫穿天地。
那應該就是所謂的界心。
它吸收混沌海狂暴力量，又將其中毀滅氣息過濾，反哺整片世界。
難怪這裡有生靈存在。
可這種活法也極危險。
混沌潮汐一旦過強，界壁撐不住，整片世界都會被吞掉。
正走着，遠處忽然響起沉悶鍾音。
九甲生靈身上的晶甲猛地張開。
後方那些圍觀的生靈也停了下來。
天邊一處界壁亮起刺目的紅光。
九甲生靈聲音立刻變了，“邊牆裂了。”
趙封轉身看去。
青墟界西側，大片天空正在塌陷。
混沌氣流從裂口灌進來，裂口後面有數十頭黑影擠壓界壁。
那些黑影身體殘缺，身上掛着腐朽鎖鏈，體表長滿尖刺。
它們不是這方世界的生靈。
九甲生靈低吼一聲，帶着周圍成年生靈衝向西側。
幼崽們被其他生靈趕回山谷。
趙封站在原地，半息之後，也邁步跟了上去。
西側邊牆處。
數百頭青墟生靈已經列成一條防線。
它們沒有統一兵器，全靠天生身軀和本源神通對抗裂口。
雷軀生靈放出雷網。
石鱗生靈紮根大地，樹冠中垂下青色光幕。
九甲生靈頂在最前，晶甲組成一面厚盾，硬擋混沌氣流。
可裂口越來越大。
一頭黑色混沌獸終於從外面擠了進來。
它的前爪剛落地，便抓碎一座石峰。
幾頭青墟生靈衝上去，雷光、藤刺、晶刃同時落下。
黑獸身上炸開幾個傷口，卻沒有後退，反而低頭咬住一頭石鱗生靈。
那石鱗生靈發出痛吼。
周圍生靈頓時亂了。
趙封眉頭一皺，“讓開。”
九甲生靈回頭，胸腹豎縫亮起。
趙封已經從它身側走過。
大破滅鴻蒙戰矛落入掌心。
黑獸剛撕下一塊石鱗，趙封一矛刺出。
矛鋒貫穿黑獸上顎，從後腦穿出。
灰白力量在它頭顱裡炸開。
黑獸龐大身軀向後翻倒，砸回裂口外。
趙封腳下一踏，整個人衝進裂口邊緣。
第二頭黑獸撲來。趙封左手抓住它前爪，五指發力。
咔嚓！
黑獸前爪被硬生生捏碎。
戰矛橫掃。
黑獸半邊身子當場炸開，殘軀被混沌風暴捲走。
青墟界的生靈全看呆了。
趙封站在裂口前，擡頭看向外面的黑潮。
裂口外的混沌氣流越灌越急。
趙封站在邊牆口子前，衣袍被亂流扯得獵獵作響。
就在這時。
外面的潮獸羣沸騰，一頭三首巨獸從中衝了出來。
它身軀扁長，三顆頭顱分別長着骨角、肉瘤和黑晶。
剛一靠近，它中間那顆頭張口噴出黑晶光柱。
光柱撕開亂流，直奔趙封胸口。
趙封不避，萬劫不滅甲紋浮現，任由黑晶光柱撞在身上。
轟！
他腳下界壁塌下一塊，胸前甲紋亮滅不定。
三首巨獸趁機伸出兩條前肢，想扒住裂口擴大通道。
趙封一把抓住其中一條前肢，神象鎮獄勁爆發。
八億四千萬微粒世界同時震響，龍象之力在體內翻滾。
三首巨獸被趙封硬拽過來。
三首巨獸龐大的身軀卡在界壁中間，三顆頭同時狂吼。
趙封戰矛刺下。
砰！
神象鎮獄勁貫穿進去。
黑晶頭顱內部傳出爆響。
三首巨獸徹底沒了動靜。
趙封擡腳一踹，把它殘軀踢回混沌海。
後面的潮獸被砸翻一片。
青墟界防線內，所有生靈發出震動天地的歡呼。
趙封沒有回頭。
外面的潮獸沒有退。
相反，死去三首巨獸後，更深處有更強氣息甦醒。
混沌霧層中，一條長達萬丈的黑色觸鬚伸出。
黑色觸鬚貼着界壁上方遊走，所過之處，青色紋路一片片暗下去。
九甲生靈急了，晶甲全部豎起，直接衝向高處，“吞壁王來了！不能讓它碰到界紋！攔住它！”
它身後十幾頭成年青墟生靈跟着撲出。
可外面的潮獸羣也動了。
數百頭黑色潮獸擠在裂口外，爪牙扒住邊緣，瘋狂撞擊界壁。
裂口被撞得不斷擴大。
青墟界這邊的防線瞬間吃緊。
有幼小生靈躲在山谷裡，看見天邊黑潮壓下，嚇得低聲鳴叫。
趙封站在裂口前，擡手一抓，緊握大破滅鴻蒙戰矛，朗聲道：“都退後。”
九甲生靈剛要開口，趙封已經一步踏出，體內八億四千萬微粒世界同時轉動。
龍象之力在體內翻滾。
轟！
他一矛轟出，外面混沌海洋翻滾，隱藏着的吞壁王，直接被他從混沌霧層中打了出來。
那是一團巨大的黑色肉山，身上生滿觸鬚，每根觸鬚盡頭都長着裂口。
那些裂口不斷啃食混沌氣流。
它的正中，則是一顆灰白巨眼，死死盯住趙封。
下一刻，數百根觸鬚同時暴起。
朝着趙封轟殺而來。
但趙封全然不懼，手中大破滅戰矛刺出，輕而易舉撕裂出手，刺入吞壁王本體。
噗！
戰矛進去半截。
吞壁王體內傳出尖嘯。
它身上所有觸鬚反捲回來，層層纏向趙封。
遠處青墟生靈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數百觸鬚合攏後，外面只剩一團蠕動黑球。
“完了……”
一頭年幼鱗翼生靈縮在石鱗生靈身後，小聲發抖。
但就在這時。
吞壁王的身體猛地膨脹，其中爆發出萬丈金光。
轟！
黑球被硬生生撐爆。
趙封從碎肉中衝出，看準吞壁王，一矛刺出。
這一次，戰矛貫穿吞壁王核心。
灰白光芒從它體內每一條裂口噴出。
吞壁王掙扎了數息，身軀轟然散開。
混沌海外的潮獸羣愣住，緊接着，潮獸羣嘶吼着散入霧層。
界壁內，所有青墟生靈也都停止了呼吸。
隨後，歡呼聲轟然炸開。
鱗翼生靈拍打翅膀。
雷軀生靈體內雷線亂竄。
石鱗生靈樹冠上的果實亮起青芒，像是在慶賀。
九甲生靈來到趙封面前，龐大身軀伏下，“外來者，你救了青墟界。”
趙封落在邊牆內，看了一眼裂口，“舉手之勞，不值一提，但這些東西沒有殺絕，日後只怕還會再來。”
九甲生靈起身，轉過龐大身軀看向界壁，嘆了口氣，“這種生活，我們早已習慣了，生活在潮海中，就註定了無休止的戰鬥。”
聽到這話，周圍不少青墟生靈都沉默了。
趙封掃過那些受傷的生靈。
這裡的每一個成年生靈，放到無限大陸，都算得上強大戰力。
尤其是九甲生靈和雷軀生靈。
一個能正面擋混沌亂流，一個能用雷網封住潮獸。
今天即便他不出手，青墟界也未必會破。
但會死很多。
趙封忽然開口，“若本座給你們找一處安全地方，你們願不願意離開？”
這句話一出，邊牆內立刻安靜。
幾頭成年鱗翼生靈翅膀收緊。
雷軀生靈體內雷線重新亮起。
九甲生靈胸腹豎縫中青芒大盛，龐大身軀向前，“外來者，你想帶走青墟族？”
趙封神色平常，“你們留在這裡，遲早被混沌海吞掉。”
“本座有一方世界，能容下你們。”
“那裡有山河，有靈脈，有天地秩序。”
“遠比這裡安全。”
青墟生靈彼此靠近。
一頭背甲託着小湖的六足生靈發出低沉震響，“這裡是我們生長的地方，我們的根在這裡，雖然你救了我們，但我們不能把族羣交給你。”
趙封看了它一眼，“根？如果連族羣都覆滅，你們的堅持又有什麼意義？”
趙封繼續開口，“本座不會騙你們說外面沒有危險。”
“但至少不必每隔一段時間堵界壁，等着潮獸把你們的巢穴撕開。”
九甲生靈沒有立刻答應。
它看向身後。
那些青墟生靈之間傳出許多古怪震動聲。
許久之後，九甲生靈轉身看向世界中心那道青光，“遷族這種事，不是我們能決定。”
趙封看向它，“誰能決定？”
九甲生靈的聲音多了敬畏，“創世神。”
“青墟界由創世神開闢。”
“我們由創世神點化。”
“青墟族若要離開，必須得到創世神同意。”
趙封疑惑，“你們的創世神還在？”
周圍生靈全都低下頭。
九甲生靈沒有直接回答，“外來者，你幫了我們，有資格進入界心。”
“創世神會看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