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日，距“魔女之夜”到來還有五天的倒計時。
柯明野睜開雙眼，從牀上緩緩醒來。
晨風輕拂，窗簾的影子在木製地板上斑駁地搖晃着。鄰近公寓的街上傳來豆花小販的吆喝聲，夾雜着一兩聲犬吠。這天的清晨，似乎正如以往的每一日那麼愜意。
他揉了揉天明穴，微微垂目，窗簾後隱約能看見一隻黑貓。
尤里子不知何時溜入了房間，此時正趴在書架角落的墊子上，呼呼地熟睡着。
柯明野盯着尤里子，打了個哈欠，釋放“動物溝通術”。
然後問它：“能不能別溜到我房間睡覺，真想一腳把你踢飛。”
尤里子舔了舔爪子，趴在墊子上一動不動，“本大爺要躲着那隻叫作‘科比’的神經病，睡在這裡是你的榮幸。”
“是是是……”
柯明野漫不經心地喃喃着，低頭穿上拖鞋，頂着亂蓬蓬的頭髮打開了房門。
擡眼便看見柏秋蕪站在外邊，她右手懸在半空中，看樣子似乎正要叩門，臉色略微古怪。
“怎麼了老姐？”他撓了撓頭。
“老爹……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沒回來，打電話也打不通。”
“老爹？”
柯明野歪了歪頭。
他心想着：如果這個世界上有誰能把老爹逼得回不了家，甚至連回撥一個電話的閒空都沒有，那就只有鐘錶客了。
於是打了個呵欠，拖着慵懶的腔調說道：“就老爹那尿性，多半應酬的時候不小心喝多了，躺同事家裡休息了吧，等過幾個小時再打他手機看看，有必要這麼擔心麼？”
柏秋蕪搖搖頭，抱着右手手肘低聲說着，“老爹從不喝酒，每次晚上有事回不來的時候，也都會和老媽報告一下，而不是就這樣一聲不吭地消失。我擔心他真的出了什麼事。”
“你和老媽就是想太多了，從小到大老爹總是莫名其妙失蹤，又不缺這一回。”
柯明野一邊說着一邊將雙手抄入棉襖的口袋，呵了口白氣，搓了搓掌心，“我吃早飯去了，你就看等會我說得準不準吧。”
說完，他隨手關上身後的房門。
正想挪步從柏秋蕪身旁掠過，她開口叫住了他。
“只有老爹一個人我也覺得沒什麼，但今天早上老媽敲門叫小妮起來吃飯，發現小妮房間鎖着，怎麼叫也叫不醒她，最後用鑰匙打開門後，發現小妮沒在房間裡。”
聞言，柯明野怔了一下，緩慢止住腳步，如墜冰窟。
很快他扭過頭，對上了柏秋蕪的目光。
“那她能在哪……二樓房間的門又不能從外邊鎖上。”
“老媽進房間時，落地窗開着。”
此時，柏秋蕪的心中也有些忐忑，她聽怪東西提醒過，有一羣魔女對小妮虎視眈眈，但這麼久了都還沒有動靜，於是便沒怎麼在意。如若這二者有所聯繫，那就麻煩了。
柯明野呆站原地，沉默片刻。
“我去問問老媽。”
說着，他臉都還沒洗就下了樓，側着頭看向客廳一角。
柏文娜正用肩膀和耳朵正夾着電話話筒，對着電話對邊絮絮叨叨說些什麼。看見明野，她連忙鬆開話筒，對明野大聲問：“明野，你今天有沒有看見小妮？！”
“沒有。”柯明野搖搖頭，“但她昨晚睡不着，還和我在天台聊天。”他頓了頓，“老爹也還沒回來？”
“別說了——！你老爹昨晚就沒回家。我從昨天晚上到今天一大早不知道給他打了多少個電話都沒有接，你說這一天到晚的到底是怎麼了？”柏文娜唉聲嘆氣。
柯明野看着柏文娜，嘴角微微抽搐，心中暗諷一句，“那不得問你自己麼，滿腦子只有你的外星殖民任務，以你的能力怎麼可能不知道小妮大半夜一個人溜出去了，又怎麼可能不知道老爹去了哪裡……”
這麼想着，他的心情略微有些煩躁。
“大哥和二哥呢，你問過了麼？”他吸了口氣，接着問。
“我都打電話問過了，但他們都說老爹和小妮沒有和他們聯繫。”
“我知道了……那老媽你先別急，我出門找找看。”
柯明野一邊說着一邊快步走向玄關，倚着鞋櫃換上了球鞋，隨後轉動門把手推開了屋門。
十月份的環京冷得嚇人，僅僅是擠開了一絲門縫，攝人的寒氣便撲面而來。走道上落滿了雪，鄰居放着不管的那幾盤盆栽幾乎快被雪淹沒了，冷冽的風在老京麥街區的上空呼嘯着。
“老爹先不用管……以他的實力絕對安全，先想一想柏子妮去哪了。”
柯明野並沒有等待電梯上行，而是直接從逃生樓梯向下快步走去，心中盤算着。
“總之先問問那羣魔法少女。”
此時此刻，二樓，柯曉默的房間。
聽着樓下傳來的嘈雜人聲，施奈安和尤明祿面面相覷。
施奈安擡手揉了揉黑眼圈，“所以，前輩真的不見了？”
“嗯，你有什麼頭緒麼？”尤明祿盯着手機，眼瞳映着熒光。
她放下手機，接着說：“我給前輩發了很多消息，但她一條都沒有回，手機也打不通。”
施奈安抱着膝蓋，搖搖頭說：“我也沒有。說不定只是心煩想要出去走走而已吧，別太大驚小怪了。”
尤明祿面無表情地說：“聽他們說，好像是前輩的爸爸不見了，然後前輩今天一大早起來就不見人影，所以前輩的老媽有些擔心。”
施奈安懨懨地說：“這種事情常有的吧，家庭吵架什麼的，我爸媽就經常吵架。”
說着，她打了個呵欠，眼裡噙着睏乏的淚水，頭髮亂糟糟的，“要不問問西子月老師？感覺她們有可能偷偷開會去了。”
尤明祿搖頭，“我已經問過了，但西子月老師沒有回覆我。”
“那應該是還沒醒。”
“我們下樓看看吧。”
“嗯。”
兩人對視一眼，來到樓下。
看見兩人的身影，柏文娜當即便問：“欸同學，你們有小妮的消息沒？”
她們搖搖頭。
尤明祿想了想，說：“阿姨你別急，我們到學校問問，她應該沒事。”
“那你們去問，有消息了告訴我。”柯明野說，“我去另一個地方找。”
聞言，尤明祿和施奈安點點頭，兩人出了家門，乘坐電梯來到最底層，然後變身爲魔法少女，以最快速度來到了菸袋小學。步行不久，進入了教學樓第五層的教室。
此時除了靈鍾童子，其餘從外國援來的魔法少女都已經聚集在了此處。
小紅帽和施奈安對視一眼，隨後向正在教室中等待着的幾位魔法少女介紹了情況。
“灰燼老師不見了，偏偏在這種節點？”魔法少女九重櫻微微挑眉，顯然很擔心。
“大小姐別急，說不定灰燼老師只是突然有什麼心事，一個人去靜靜了。”魔法少女琉華子吃着飯糰，淡淡地說。
“小紅帽……趁着魔女之夜還沒來，陪我去遊樂園玩玩怎麼樣？”魔法少女尤婭貼近小紅帽耳畔，用冰島語輕聲說，手指指了一下窗外的摩天輪。
小紅帽回絕：“對不起，沒空。”
綺莉壓低牛仔帽的帽檐，沉聲說：“我已經聯繫了西子月了，但她沒有回。”
“西子月老師會不會正在睡覺？”魔法少女虹小聲問。
“這個點的話，應該吧。”
她旁邊的楓點點頭。
九重櫻搖了搖頭，“不，西子月老師剛發信息告訴我，她現在正在同盟會大樓開會，有個‘大人物’找上門來了，所以暫時沒有空和我們見面，我……”
聞言，綺莉從牛仔帽的帽檐下擡眼，凝視着九重櫻的眼睛。
她問：“大人物？什麼樣的大人物，西子月甚至沒通知過我們。”
“我也不清楚。”九重櫻說。
“具體情況我不太瞭解，不過需要我們現在過去麼？”尤婭撩起淡金色的髮絲，面無表情地問。
“不……”九重櫻低聲說，“西子月老師既然沒叫我們，那就是不需要我們到場，我們在這裡稍作等候就可以了。”
聽到這兒，小紅帽和施奈安悄悄對視一眼。
“那就只能等了。”施奈安小聲說。
“嗯……”小紅帽若有所思。
同一時間，魔法少女同盟會大樓，第三十層的中心會議室。
黑判官緩步走入會議室，身後的金屬鐵門隨之閉闔。
他微微低垂着面孔，V字面具上方閃着不善的紅光。
沉默片刻，他緩緩擡眼看向坐在會議桌邊上的三個人影。
這三人分別是魔法少女三巨頭之中的西子月和莉萊，以及那位從丹麥來的尤菲。
西子月依然一身淺藍色旗袍，今日她並未扎着丸子頭，而是披着清秀烏黑的中長短髮。
莉萊身上穿着冰藍色的百褶裙，右手託着腮部，冰藍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垂着。
尤菲照樣是一頭暗紫色中長髮，身上裹着暗紫色長裙。她輕輕低着頭，雙手十指糾纏着，眸光流轉，似乎有什麼心事。
看見尤菲的那一刻，黑判官的目光之中流露出了一絲詫異，似乎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她。
擡起頭來見到黑判官的瞬間，尤菲倒是並不驚訝，反而像是期待已久那般眼前一亮。她盯着黑判官看了一會兒，緩緩低頭，臉龐微微泛紅，像是受驚的小鹿。
她又擡起頭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黑判官已經從她身上移開目光，看向西子月。
西子月抿了口熱茶，低垂着眼，映在茶麪上的臉龐明顯有一些心不在焉。她開口問道：“判官先生這麼着急約我們見面，甚至特意訂了機票從紐約趕過來，所爲何事？”
“我來你們這邊找個人……魔法少女灰燼。”
黑判官向上拉了一下手套，V字面具後方傳出頗具磁性的聲音。
他話音剛落，會議室的金屬門忽然敞開，外邊來了個人。
側目望去，是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員。這名工作人員明顯有些緊張，顫巍巍地說道：“西子月女士，最近那個很火的超級英雄要求見你，說是如果見不到你，他就要鬧騰了。”
西子月從茶麪上擡眼，暫時沉默着。
一旁的莉萊擡起冰藍色的眼睛，平靜地說：“請他上來，正好判官先生也在這裡，我聽聽他想做什麼。”
黑判官歪了歪頭，語氣之中帶着一絲不耐煩，“如果是平時，我很有興趣審訊一下這些不講規矩的超級英雄，但現在我沒空。”
莉萊直視着他的V字面具，冷冷地說：“您剛剛也聽到了，這是突發情況。如果不立即處理，難不成我們還得放任那個超級英雄在這裡大鬧一通麼？”
黑判官沉默着，坐到了會議桌邊上的轉椅上，雙手的手肘抵着椅子的把手，面具後雙眸含着的冷意更深了一分。
不多時，會議室的金屬門再一次敞開。
黑判官微微側着頭，以餘光看向這位來的並不是時候的超級英雄，如果有必要，那他會使用自己的權限令這位超級英雄暫時滾一邊去，又或者使用更加直接了斷的方式讓他“閉嘴”。
然而看清不速之客之後，黑判官卻是微微一愣——只見來者身穿着一套極具金屬質感的紅藍相間戰服，頭戴鳥喙面具，鏡片後的目光帶着一分無可掩飾的敵意。
藍鴞和黑判官對望了一眼。
黑判官沉默着。
藍鴞也沉默着。
兩人面面相覷，隨後黑判官率先收回了目光，不知爲何輕輕嘆了口氣。
“……這個人是？”
藍鴞一邊向前走來，一邊擡手指了一下黑判官，對着三位魔法少女問。
西子月和莉萊二人正想作答，結果被另一位魔法少女領先了。
“他是管控局的‘黑判官’，同時也是我男朋友。”尤菲開口說，臉頰微微泛紅，“準確來說，一年後我們纔會確認關係。”
聞言，黑判官微微擡手扶了一下面具，吸了口氣，似乎並不想對此作出迴應。
西子月放下茶杯，平靜地看着藍鴞。
她問：“我知道你，藍鴞先生，請問有什麼事情重要到需要你鬧到我們這邊來？”
藍鴞透過鏡片盯着她，“我來找一個人……魔法少女灰燼。”
莉萊輕輕皺眉，打量了一眼藍鴞，又打量了一眼黑判官。
藍鴞的說法與黑判官如出一轍，語氣也冷得如出一轍，簡直就像一對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
西子月沉默片刻，開口說：“雖然不知道你們和灰燼是什麼關係，但有一點是我可以告知於你們的。”
說着，她微微停頓了一會兒，“我在魔法少女灰燼的魔法書內留下了兩張卡牌。第一張卡牌，可以告訴我，她所在的位置；而第二張卡牌，則是可以在她遇見足以危及生命的危險時，百分百地保住她的性命。”
“那她現在在哪裡？”“那她在哪？”
藍鴞和黑判官異口同聲地問，兩人脫口而出之後，目光古怪地對視了一眼。
西子月說：“很遺憾，我試圖感知方纔所說的第一張卡牌，但那張卡牌並沒有告訴我灰燼所在的位置……這種情況我還是第一次遇見。”
藍鴞沉默片刻，語氣略微陰沉：“也就是說……就連你們都不知道她在哪？”
“沒錯，但就目前的情況來說，至少我可以肯定我在她那裡留下的第二張卡牌的能力並未觸發。”西子月坦然地說，“也就是說，灰燼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但聽起來你的卡牌只能短暫保護她，不是麼？”藍鴞說，“既然不能知道她的位置，那等到卡牌的效果消失，她還是會置身於危險之中。”
西子月反駁，“不……一旦第二張卡牌的能力觸發，它同樣能起到第一張卡牌的作用——無論觸發效果的地點位於世界上的何處，我都能第一時間找到灰燼所在的位置，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支援過去。”
她頓了頓，捧起茶杯，擡眼看向藍鴞：“請相信我。”
藍鴞沉默着。
黑判官直視着西子月，一字一頓：“你怎麼敢保證？”
西子月平靜地說：“那麼我在這裡向你們承諾，如果魔法少女灰燼不能安然回來，那麼我會立刻辭去中國同盟會會長的職務，並且日後不再從事任何與魔法少女相關的工作。”
莉萊微微一怔，託着腮部的右手也向下耷拉一下，但扭頭看了眼西子月的神情之後，她便只是收回目光，皺了皺眉保持着沉默。
死一般的寂靜短暫地籠罩在會議室之中，半晌，有人開口打破了沉默。
“你說過的……”
藍鴞緩緩說着，壓低臉龐，眼神冰冷，“說你一定會保護好她。”
西子月沉默一會：“看來你和灰燼小姐關係應該不錯，否則也不會從她口中知道這件事……我的確向她承諾過會保護好她，並且我也會說到做到。雖然不知道你們具體是什麼關係，但——”
“她是……我妹妹。”
藍鴞低聲說着，打斷了她的話語。
聞言，在場的三位魔法少女皆是微微一愣，只有黑判官則是低垂面具，微不可聞地嘆口氣，心想這小子還是這麼衝動。
其中反應最大的是單手托腮的莉萊。
她擡着頭，冰藍色的眼睛倒映着藍鴞的身影，心說小妮居然有一個哥哥在當超級英雄？
“是麼，怪不得……”
西子月沉吟。
她短暫地陷入沉默之中，似乎並不願意再和二人交流。
莉萊嘆了口氣，代替她開口說：“暫時沒有時間去證實你所言屬實，不過不管你和她是什麼關係結果都不會改變。我賭上同盟會三巨頭的名譽，最後代替西子月申明一遍，魔法少女灰燼絕不會有性命危險，請二位放心……”
見黑判官和藍鴞並未迴應，她接着說道：“那麼我們也有自己要處理的事，這場會面就到這裡結束，請二位回去吧，再在這裡無謂糾纏只會浪費彼此的時間。”
莉萊打着官腔，下一刻轟隆作響的引擎聲便撕裂衆人的耳畔，在會議室內炸響開來。
西子月登上了時空列車，烏黑的髮絲在風中輕揚。
見狀，莉萊也起身跟着她。正要離開，卻忽然駐足於舷梯上。
“你是不是不想走了？”莉萊側頭盯着仍然坐在位置上的尤菲，語氣冷漠地問。
尤菲擡眼看着黑判官，面色羞澀，輕輕柔柔地說：“判官先生，我們下次再見。”
見黑判官保持沉默，她從座椅上起身，隨同莉萊一同登上列車車廂，即刻伴着轟隆一聲，列車被捲入了時空漩渦之中。
時空裂痕緩緩閉闔，隨之死一般的寂靜，再度籠罩在了會議室中僅存的兩個人身上。
黑判官沉默着。
藍鴞也沉默着。
儘管看不清面具之下的表情，但他們的神情顯而易見都微微有些陰鬱。
黑判官把手肘抵在椅子把手上，心想着：“就連明野和西子月都不知道小妮在哪麼，那就只能暫時靜觀其變了……那麼老爹又是去哪裡了，難道也被捲入了魔女和魔法少女之間的紛爭，他只是一個普通人，怎麼會？”
沉思了片刻，黑判官側臉看着藍鴞，V字面具後傳出了頗具磁性的聲音。
“她會沒事的……”
話音落下，黑判官緩緩起身，挪步走出了會議室，燕尾風衣的尾部在地上拖出了一條鐮刀般的陰影。
最後，藍鴞孤身一人站立在會議室的中央。
他深吸口氣，心想：“既然西子月使用了預先留下的定位卡牌都不知道灰燼在哪裡，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就和我之前試着使用錨點墨鏡一樣，那一次，我也沒能定位到魔女教會那個會議空間的位置，但她怎麼會在那裡……”
這麼想着，他緩緩擡起眼來，“不管如何，只能靠施奈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