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嶽翎的調侃，張九陽搖頭笑笑。
不過他倒也沒有真的多意外，能進入黃泉的，沒有一個是簡單之輩，包括那位一直都站在他這一邊的北遼妖王。
北遼多妖，以出道仙爲尊。
而所謂出道仙，便是奉妖族爲大仙，借妖族之力來增進修爲，獲得神通。
這一脈往往進境神速，卻也奇險無比，且前途有限，因爲修士的修爲不可能超過自己供奉的仙家。
而在這樣的環境下，還能成爲首屈一指的妖王，被整個北遼皇室供奉，可見其實力。
所以張九陽從未小瞧過對方。
剛剛他故意和屠龍老人交手，逼得妖王不得不支援法力，這才徹底確定了對方的身份。
“北遼的人也來趟了渾水，這次羅天大醮，還真是熱鬧。”
張九陽似笑非笑，目光卻越發深邃起來，餘光瞥了一眼清涼寺的那位空聞神僧，以及他身旁的小沙彌。
有趣，八方羣雄聚於一處。
他倒要看看，皇帝究竟想要做些什麼。
……
張九陽如摧枯拉朽一般擊敗了縱橫漠北數十載的屠龍老人，甚至還斬斷了對方的龍骨寶杖，此事如風暴一般迅速傳遍四方。
就連山下的修士聽了後都心潮澎湃，激動不已。
大丈夫當如是！
那屠龍老人行事囂張跋扈，常年和北遼眉來眼去，其麾下更是有着不少殺人如麻的悍匪。
但到了大幹境內，再厲害的過江龍，也得乖乖盤着。
張九陽此舉可謂是大快人心。
待雨水停下後，求雨繼續進行。
一個個對自己頗有信心的修士不斷登場，卻落敗而歸，別說下雨了，好幾個連風都沒有召出來，被人引爲笑談。
但也有人頂着巨大的壓力，施法召來了絲絲雨水，雖然不多，卻終究是過關了。
張九陽看得連連點頭。
這些人雖然距離六境還很遙遠，但在五境中的根基都非常紮實，所點的真經也都十分不凡，手段各異，盡顯風采。
果然天下之大，人才輩出。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人在求雨成功後，大多都會請諸位真人進行指點和點評，而被請教最多的人，不是名頭最響的太平觀主，亦不是資歷最老的一眉真人，反倒是二十出頭的張九陽。
可見剛剛與屠龍老人的一戰，確實震撼到了他們。
而張九陽也大膽評價，總能以精闢的語言一針見血地指出他們的問題，並提出改善的辦法，令衆人受益匪淺。
不知不覺間，圍繞着張九陽，竟然坐了一大圈修士，如衆星拱月一般。
這場面讓許多真人面色沉凝，望着張九陽的目光更加忌憚。
終於，在兩個時辰後，大部分的四五境修士都求雨結束，成功者只有七位，每一個都是五境中的佼佼者。
其中有四個是道門中人，三個是佛門僧侶。
皇帝站起身來，瞥了一眼那些老神在在的真人，道：“不知諸位真人，可願一試？”
從頭到尾，還沒有一位真人出手求雨。
這讓皇帝也有些坐不住了。
衆人聞言頓時屏住呼吸，知道最精彩的要來了。
求雨是假，真人鬥法纔是真！
若是能一觀真人鬥法，特別是張真人和太平觀主，那真可謂是此生無憾了！
而面對皇帝的詢問，真人們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沒有一個率先出手。
他們都在等一個人。
那個人沒有出手前，其他人不願有太多消耗。
張九陽輕輕嘆了一聲，緩緩擡起眼眸，望着頭頂的蒼穹。
經過那麼多次的求雨，四周的空氣已經變得十分溼潤，玉皇山頂的水行之力非常濃郁，就連土壤都快成泥了。
可是……
“求雨是假，鬥法也是假，唯有一件事是真的，徒兒，你可知那是什麼事？”
張九陽伸手撫摸着四周那絲絲縷縷的水氣，突然出聲問道。
邵雲一怔，沉思片刻後道：“是乾旱。”
“不錯。”
張九陽拂袖一揮，下一刻，漫天雲氣散盡，露出一碧如洗的天幕，晶瑩的彷彿鏡子一般。
蒼穹如鏡，倒映衆生苦難。
那是一片片焦黃乾裂的大地，一片片枯萎垂死的莊稼，一個個赤膊上陣，皮膚黝黑的農民。
“神州、青州、冀州、梁州、雍州這五州之地，今年都遭遇了旱情，陛下將羅天大醮的第一關設爲求雨，希望能集羣雄之力，解世間旱情，保下百姓的秋收之糧，這本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
張九陽起身望向衆人，清澈而明亮的目光和那些真人一一對視。
就連最超然物外的太平觀主此刻都放下了手中的書本，靜靜凝望着他。
皇帝似乎猜到了張九陽想要說什麼，面色一變想要出聲阻止，但張九陽的聲音已經響起。
“可我等在這裡是在做什麼？今日玉皇山降下的雨水，可曾澆灌一寸乾旱的土地？可曾澆灌一株枯萎的莊稼？”
張九陽望着那些看着莊稼手足無措，目光茫然的農民，他們很多都已經上了年紀，這片土地裡的糧食，關乎着一家老小的生存。
可農民自古就靠天而活，若無雨水，他們就只能等死。
“最需要雨水的人，卻沒有一個身在玉皇山。”
遍身羅綺者，不是養蠶人。
玉皇山的土壤都快溼潤成泥了，可最需要降雨的人一個都不在這裡。
“道家的求雨布虹之術，本就是爲了濟世救民，調風順雨，天公若不給百姓活路，我們來給，天不行道，我們來行。”
張九陽的聲音不大，卻清楚地響徹在每一個人耳邊。
他向前一踏，虛空之中好似有道無形的階梯，讓他緩緩登天，身形越來越高。
“方圓道長，我知你不喜歡我，但你不想和上天對弈一局嗎？”
方圓沉鬱的雙眉輕輕一動。
“幽雲道長，我知道你趕屍山視我爲敵，但六百多年前，趕屍山亦曾掏空家底相助太祖，其門中祖師曾言，倘有一天山中無屍可趕，便是盛世。”
幽雲道長眸光中泛起漣漪，身上的屍臭味似乎都變淡了。
“靈慧師太。”
水雲劍觀掌教靈慧師太猛地睜開雙眼，目光鋒利地望着張九陽，一字一句道：“你休想讓我助你。”
可張九陽卻只是淡淡一笑，道：“我只求師太，在我求雨時，莫要背後刺上一劍便是。”
靈慧師太猛地一滯。
說罷他仰天長嘯，朗然道：“龍虎山第一代天師張九陽，今日願爲大幹五州的百姓求一場大雨，諸君若有襄助者……”
他屈指一點，三清鈴浮現於天地之間，不斷變大，到最後變成了一口巨大的帝鍾。
龍章鳳紋，玉清道法，元始天書，日月星辰，似乎都在那古老的帝鐘上若隱若現。
“請隨貧道一起敲響此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