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翎的發現讓衆人爲之一震。

要知道，在嶽翎來之前，菩提院和戒律院的諸位首座已經查看過這顆頭顱。

除了頸部的斷口外，沒有發現任何外傷，周圍也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找不到一絲線索。

可嶽翎只是看了片刻，似乎就發現了某個被他們忽略的東西。

眼睛！

張九陽立刻走了上去，也盯着首級的瞳孔處去察看，果不其然，在最細微的地方，似是隱約有着一道身影。

那身影非常淺淡而微小，在漆黑的瞳孔中顯得十分微不足道，普通人即便觀察得再仔細，也絕對發現不了。

也就是嶽翎這樣修爲高絕，又觀察入微之人，才能注意到這裡的細節。

“正常來說，人的瞳孔是無法留影的，但方丈大師畢竟是六境巔峰的大修士，也許他最後用了某種手段，留下了這抹殘影，想給我們傳遞某個重要信息！”

張九陽的話讓通濟非常認同，他眉心處的日輪也隨之轉動，爆發出了璀璨光芒，看向師兄的瞳孔。

然而不管是嶽翎的黃金瞳，還是通濟的日輪法眼，最終都看不清楚。

實在是太過模糊了。

“張九陽，你的天眼最是玄妙，在視物上更是有着獨一無二的的神通，你來看看吧。”

三眼能觀天下事！

王靈官的法眼除了能操縱天火外，還有着類似於火眼金睛的特殊能力，能明察秋毫，洞徹人間。

張九陽雖然還沒有達到王靈官的境界，但比起嶽翎和通濟，於天眼之道上無疑走得更遠。

他點點頭，洞開天眼去查看。

然而片刻後，他也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嶽翎眼中露出一絲失落，連張九陽的天眼神通都看不清嗎？如果是這樣，那看來這個線索就只能作罷了。

“沒關係，雖然眼睛裡的身影看不清楚，但還是有些線索是有價值的。”

嶽翎瞳孔一亮，道：“你發現了什麼？”

張九陽指着方丈的瞳孔道：“他的眼部肌肉有明顯的收縮，死前的最後一刻，似乎是在震驚，再結合他努力在瞳孔中留下的那道殘影，不難推測出一件事……”

嶽翎立刻了然於心，道：“方丈在死前看到了兇手的真容，而且對方還是他認識的人！”

張九陽點點頭，而後彷彿又想到了什麼，道：“你們今日可曾聽到過什麼大動靜？”

僧人們仔細回想了一番，最後搖頭道：“未曾聽到。”

張九陽皺起眉頭。

通濟忍不住問道：“張真人，你爲何這麼問？”

張九陽解釋道：“以方丈的修爲，不可能死得悄無聲息，更何況他法力散盡，可見是破了閉口禪的法門，三十二年後的驚天一呼，怎麼可能會沒人聽見？”

“這裡空有首級而無屍身，四周也沒有打鬥痕跡，可見並非第一現場，通慧大師是在別處被害後，又被割了腦袋送到這的。”

所以張九陽纔會有此一問，想找找第一案發現場，那裡應該會有更多線索。

可讓他奇怪的是，這些人竟然都沒聽到什麼動靜。

難道雙方交手的地方，離白雲寺很遠？

“奇怪，你們這裡有沒有某種非常隱蔽，即便交手也不會被人發現動靜的地方？”

張九陽出聲問道。

通濟聞言面色微變，似是想到了什麼，道：“我想我知道，方丈師兄和兇手交手的地點了”

……

後山，白雲峰。

通濟帶着張九陽和嶽翎登上了山頂，一路上有不少陣法，什麼遮物陣、亂目陣、擾神陣，最厲害的當屬蓮花古陣。

三千朵佛力凝聚的蓮花，象徵着三千婆娑世界，星羅棋佈，組成當世八大凶陣之一的蓮花古陣。

若是不懂得破陣之法，一旦步入此陣，就會不斷經歷蓮花生滅的輪迴之苦，直至元神潰散，真靈崩潰。

當然，八境出陽神的絕頂大能除外，因爲出陽神，寓意着元神已經觸摸到了仙佛的境界，金剛不壞，萬劫不損。

張九陽修煉了玉鼎宮的諸多傳承，對陣法也有了一定的造詣，如今豈能看不出這蓮花古陣的厲害。

他暗自感嘆，不愧是傳承數千年的禪宗祖庭，底蘊當真是深不可測。

這門陣法厲害至極，恐怕不下於白雲寺的護山大陣了，手筆之大，絕非現在的修士能夠做到的。

這應該是那位開創禪宗的白雲祖師所佈下的大陣。

只是如此驚世大陣，不用來護寺，卻只是護着這座後山，未免有些太大材小用了吧。

難道在白雲祖師看來，這山上要守護的東西，甚至比白雲寺本身都更加珍貴？

“到了，便是這裡。”

登上山頂，四周雲海茫茫，看起來十分安靜，最吸引人的是石壁上的那幅畫。

五百羅漢鎮魔圖！

張九陽心中一震，連忙凝神看去，這便是畫聖遺作嗎？

“兩位，這幅畫守護的乃是我白雲寺聖地，畫中羅漢皆是寺中前輩，他們脾氣有些暴躁，若有冒犯，還請二位多多見諒。”

通濟先是傳音說了一句，而後纔對着那幅畫行禮道：“諸位前輩，小僧前來請教一事。”

周圍依舊是一片寂靜，沒有任何聲音。

通濟瞬間變色大變。

“通濟大師，這幅畫好像出了問題，你仔細看那五百羅漢……”

張九陽的聲音響起，顯得異常凝重。

通濟定睛望去，頓時心中大震，只見畫中的五百羅漢，此刻全部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有的被敲碎了腦袋，有的被挖去了眼睛，有的被砍下了四肢……

昔日裡吵吵鬧鬧的羅漢們，此刻都成了畫中屍體，失去了所有的神韻。

就連最強的天龍羅漢也悽慘而死，他降服的龍王被扒皮抽筋，自身胸腔也被掏空，心臟不翼而飛。

但詭異的是，天龍羅漢仍然保持着一個動作，擡手指天，似是在完成某個法術，卻被人強行打斷。

通濟的眼睛再次變得通紅，不過這次他並未走火入魔，而是強行鎮定了下來，但雙拳卻死死攥緊，將佛珠捏得咯嘣響。

“奇怪，這裡雖然有戰鬥痕跡，卻非常輕微，遠沒有畫中那般慘烈……”

嶽翎觀察着四周，皺眉道。

“你們跟我來吧。”

通濟擡腳踏入了畫中，身影瞬間消失不見。

張九陽和嶽翎對視一眼，均露出一絲異色，這才意識到，原來白雲寺的聖地，就藏在畫中。

看來畫聖將此圖送給白雲祖師，就是爲了守護好這塊聖地。

那麼兇手來白雲寺的目的，應該也是爲了那所謂的聖地。

張九陽突然對那聖地生起了強烈的好奇心，不出意外的話，雙面佛口中的華首門，應該就在聖地中。

這扇門除了是西天極樂世界的門戶外，到底還藏着什麼秘密，爲什麼在上古之時畫聖和白雲祖師這兩位絕頂大能就開始佈局守護此門？

傳說華首門是佛祖圓寂時的預言，莫非佛祖的圓寂，也和畫聖與白雲祖師有關？

張九陽感覺自己彷彿觸摸到了一段上古時的遙遠真相，可惜依舊是雲遮霧繞，不見青天。

“走吧，我們一起進去。”

嶽翎拍拍張九陽的肩膀，而後還是和以前那般，搶先一步進了畫中，是爲了幫張九陽探路。

若那兇手還藏在畫中並未離開企圖偷襲，她也能爲張九陽做肉盾。

這種小細節她從來不會說，只是默默去做。

張九陽也進入畫中，眼前微微一黑，而後又亮了起來，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來到了畫中天地。

當看清周圍的景象時，他瞳孔微微一震。

此方世界幾乎被打壞了，滿目山河皆瘡痍，令人觸目驚心，到處都是殘花敗柳，原先那幅桃花源般的美景，已經蕩然無存。

果然，這裡纔是交手的地方！

而也因爲是畫中世界，這裡交手的動靜無論多大，都不會傳出去，所以那些僧人才會說沒有聽見任何異常。

“屍體在那裡！”

嶽翎伸手一指，衆人立刻飛天而起，來到了那石佛頭上，果然看見了一具無頭屍體，八寶袈裟染血，九環錫杖則是直插在石頭中，在風中輕輕晃動，叮咚之聲好似嗚咽悲鳴。

張九陽注意到，無論是八寶袈裟還是九環錫杖，兇手都沒有拿走，似乎對這兩件白雲寺重寶毫不在意。

“師兄……”

通濟聲音悲痛，失聲哽咽，同時對兇手的恨意也更加強烈。

“兩位，還請你們務必要幫我找出兇手，貧僧就算拼着走火入魔，永墮地獄，也要爲師兄報仇！！”

嶽翎很理解他的情緒，修行明王法的人，其實心性都比較純粹，愛恨分明，寧折不彎。

否則當年她也不會因爲妹妹的死，就立誓要蕩盡黃泉，殺掉天尊，併爲此追查了多年。

“通濟大師，我們自然願意幫你，但你也不能隱瞞，要坦誠回答我一個問題。”

張九陽望着他的眼睛，問道：“就在這畫中，是不是藏着你白雲寺的聖地？”

通濟微微一頓，眼中露出猶豫之色。

良久，他點頭道：“不錯，聖地確實就藏在這畫中世界。”

“畫中的哪裡？可否帶我們一觀？”

張九陽環顧四周，其實剛進來時他就在觀察了，卻並沒有發現那聖地所在。

通濟聞言立刻搖頭道：“此乃我白雲寺最大的秘密，除了方丈和下一任方丈外，絕不能外傳，聖地之內，除了方丈外其他人也都不許入內。”

張九陽無奈地嘆了一聲，道：“可你們最大的秘密，早就被兇手知道了，他的目的非常明確，就是白雲寺的聖地。”

“五百羅漢攔路，被其全部擊斃，而後對方徑直步入畫中，找到了那個藏着聖地的地方，才驚動了方丈，我猜……應該是某個機關吧。”

“可惜方丈也不是他的對手，最後慘死。”

張九陽徐徐踏步，彷彿在將自己代入到兇手的視角，繼續道：“兇手還是進入了聖地，並且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心滿意足地出來了。”

“他對和尚似乎有着一種厭惡，於是便割走了方丈的首級，放在佛手上供人發現。”

“不僅是對和尚的厭惡，這甚至是一種……對佛的厭惡。”

張九陽突然瞳孔一震，道：“他甚至有可能在放下腦袋後沒有立即離開，而是靜靜等着第一個僧人發現，看到僧人們對往日敬若神明的佛祖產生了恐懼之心，被嚇得狼狽而逃後才心滿意足的離開……”

“夠了！”

通濟猛地擡起眼眸，一字一句道：“我一定會抓住他！”

“想抓住他，就帶我們去聖地看看，兇手的目標就是那裡，我想，那裡一定會有着更爲關鍵的線索。”

“否則，你師兄怕是就白死了。”

通濟深吸一口氣，道：“我確實知道如何打開聖地，但白雲寺的聖地從未有讓外人進入的先例，此事……再容我考慮考慮吧。”

“要等多久？須知多等上一天，查到兇手的可能性就越低。”

“等我……先爲師兄安葬吧。”

通濟不再說話，他緩緩抱起師兄的屍體，拿走九環錫杖，朝着畫外遁去，背影十分決絕。

嶽翎皺眉道：“沒辦法，這裡畢竟是白雲寺，就算我代表欽天監，也不能強令其打開宗門禁地。”

張九陽卻是饒有深意道：“剛剛他其實動搖了，只是礙於數千年傳下的寺規，纔不得不拒絕。”

“既然如此……那我不妨再添一把火。”

嶽翎眼睛一亮，道：“張九陽，你有辦法了？”

張九陽淡淡一笑，道：“不出意外的話，相信很快，他會親自請我們進入聖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