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廊上,一如從前,三人對坐着,一片浮雲飄來,原本清冷的陽光也不見了。這個宅院,原來是如此的寂靜,除了風聲,連一絲蟲鳴都不曾聽見。
「……」原博雅只是悶悶地喝酒,一來就一聲不哼。
「願意吹一曲么,博雅?」安倍晴明搖著摺扇,淡雅地說道,「突然很想聽你的笛聲。」
林偌雅不語,只是靜靜的坐着,微風拂動了劉海,冷清的外堂上掩蓋不住冷意。
「好的。」原博雅拿起笛子,靠在嘴邊,輕輕地吹了起來……
又是這首曲子……
安倍晴明嘴角微揚,內心卻在無聲的嘆息著……是愛的感覺啊……
林偌雅微微側身聽着,目光定格在院子裏,瞳孔里散落着的,是無盡的憂傷,那種比落淚還叫人心疼的,失落的眼神……
看盡了天上人間,難到說,愛情原本就是場浩劫?此刻,你是我生命中的缺,卻不再有圓滿的那天了。
你總是遙望着青天,追尋着星辰日月,此刻,就算我在你的眼前,你也是視而不見的吧。
安倍晴明
不自禁的,思緒回遷,曾幾何時,與你相擁賞櫻,琴棋適興,曲水流觴;偶爾談論些因果報應,今古興亡……
原博雅笛聲的節奏此時進入**,安倍晴明也忽然驚醒,桃園景象立即消失。
生即如此,因緣早定。偌雅,屬於我們的桃園,今生不在。
忽然,一隻宣鼠竄上了走廊,踮起腳尖,似乎是在對安倍晴明稟報些什麼。
「知道了,你下去吧。」宣鼠的話似乎短短數語,然而,安倍晴明的臉色卻轉瞬即變,很明顯,肯定有事發生。
「晴明,出什麼事了嗎?」原博雅放下笛子。
「啊」安倍晴明頓了一下,望着好友,從未有過的神情,近乎是不忍心,「博雅,水繪小姐她……」
久遠宅邸
獃滯……
水繪面容蒼白,望着院中的一潭秋水,目光中是僅有的獃滯……
他把自己養這麼大,為的就是這個目的么?
她是他的女兒啊,不是他仕途上的墊腳石……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眼神黯然得彷彿熄滅了的燭燈。
緊緊抱着自己,博雅……他是她現在唯一的勇氣了……
原本以為這個冰冷的世界不可能會有一絲真情,但上天眷顧了她,讓她遇到了博雅……
英挺的眉宇間有時會露出像孩子一樣單純的笑,握著刀劍的粗糙的手竟可以演奏出那麼美麗的曲子,他不善言辭,但他的眼神,舉止間都透著一種濃濃的關懷,是任何人都不曾給予的……
「博雅」淚水滑落,肆意的流着,放肆的淚水中是那深不見底的悲痛……
為何呢?命運給了她人生中幸福的希望,可是,卻玩笑般的在瞬間竟收會,留下的,只有無盡的沉痛。
為什麼?當她以為幸福到了極點,當痛苦卻悄悄的到了深淵中。
此時,說不清什麼感受,所有的感覺在錐心的痛中麻木了……
博雅,對不起……
晴明府邸
黛眉微蹙,院中,林偌雅鵝黃的身影靜靜的站着,庭院中隨着雪花飄飄洒洒的櫻花,她的心裏竟有說不出的凄傷,「博雅……他會沒事的吧?」彷彿是在和空氣說。
安倍晴明坐在外廊上,無聲無息,片刻,空氣中渲染上一層淡淡的霧氣。寒冷的冬天,大家都在屏息等待着春的來臨。「一顆傷痕纍纍的心並不容易,但是冬雪總會融化,現在只能靜靜等待結果了……」安倍晴明說着,又是一陣靜默。
街道上
不……不會的……不是這樣的……天皇的妃子……
原博雅渾渾噩噩的走在漆黑的小徑上,安倍晴明的式神暗暗的跟着他,保護着他。
原博雅,很快,他最心愛的女子就將成為天皇的新娘了……
佇立在圍牆邊,暗夜中,他望向了那個熄滅了燈火的閣樓……水繪……
「博雅……」水繪的耳邊響起了幽幽的笛聲,既而起身,披衣下床……
隨着腳步的遷移,笛聲越來越近……
一道圍牆,原博雅站在外面,她站在裏面,僅僅一面牆卻彷彿隔了千山萬水……一對深愛的情人從此飲恨平安宮……
夜深了,而笛聲不曾停歇,每一聲婉轉卻斷人心腸,難道從此,就是如此,夜夜笛聲夜夜夢……
博雅,對不起,水繪無法再回應你的愛了,但水繪會銘記我們的這份愛,直到永遠,永遠……她的手撫在牆上,淚,如雨下……
晴明府邸
天……快亮了……
一夜未曾合眼的林偌雅佇立在院子裏,腳下是昨夜隨寒冷沉澱下來的霜雪……
天不要亮好么……就這樣,不再延續了……
「沒有人可以拒絕時間,這點你是懂的。」安倍晴明在她身後,淡漠的語氣中是淺淺的無奈……
是啊,沒人可以拒絕,老天終於要收走賜予人們的幸福了嗎,不僅僅是我的,還包括了博雅的……林偌雅輕輕的閉上了眼睛,積聚了一夜的淚水,在這一剎那終於無聲的滑落……
久遠宅邸
侍女們的精心打扮蓋不住神色中的失落蒼白,漂亮的十二重單衣擋不住四周寒冷的氣流。
「牛車來了,小姐。」侍女說道。
「我知道……」水繪緩緩地望了一眼度過了二十個春秋的小樓,此刻不曾有一絲留念。
她沒有帶走任何東西,因為,不需要。她知道,她只不過是從一個鳥籠再做到另一個鳥籠罷了,依舊是沒有自由,沒有關愛,而她僅有的,是博雅的愛,她帶走了……
華麗的牛車停在了久遠家門口,原博雅遠遠地在街口佇立,她出來了,漂亮的瞳孔中是淚……
而蹬上牛車的一瞬間,水繪回頭,望着他,四目相望……
晴明府邸
不要,不要,這太殘忍了……林偌雅依然站在院中,然而卻似乎看到了遠去的牛車了,霎時間淚如雨下……
她想衝出門去,卻被自己拉住,被抽空力氣似的,能做什麼呢,什麼也做不了啊,力圖挽救他人的幸福,其實,到最後,連自己的幸福都把握不住啊。原來,人的力量真的是如此的渺小卑微。
才話別已深秋,只一眼就花落,
窗枱人影獨坐,夜沉的更寂寞,
一段路分兩頭,愛了卻要放手,
無事東風走過,揚起回憶如昨。
搖搖欲墜,不只你的淚,還有僅剩的世界,
嘲笑的風,高唱的離別,我卻聽不見,
穿越千年的眼淚,只有夢裏看得見。
多想再見你,哪怕一面,
前世末了的眷戀,在我血液里分裂,
沉睡中纏綿,清醒又幻減……
此刻的遠處,響起了空靈的笛聲,讓整個世界多沉浸在無邊的傷痛中,是她離開了……
笛聲,是對愛人的告別……
原博雅沒有哭,而那無形的悲傷卻比哭更令人撕心裂肺。
「幸福好短暫,而且還長著翅膀會飛……」林偌雅喃喃地念著,為博雅,也為自己而悲哀……
外廊上,安倍晴明深深的望着院中那個深愛的人,眼眸中再次散過無盡的悲哀與無奈……此時,在他那一貫淡然的、總掛着禮貌而疏離的微笑的臉上,同樣流露出那麼深的無奈與憂傷……
陰陽師,連自己最重要的人也保護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