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盡的黑夜,壓抑得讓人幾乎感到了絕望,燭火微弱的一閃一閃地跳動着。
外廊上,安倍晴明疲倦地閉起眼睛,本身卻沒有一絲睡意。
白天,偌雅跳的是櫻之舞。櫻之舞,只有被精靈復體的人才會。能突破安倍晴明所設的結界,這樣的精靈……
體內的白狐之力不斷傾泄,看來,更多的麻煩即將來臨了。
思緒在不知道的哪裏飄動着,過往的、現在的、甜蜜的或是悲傷的一些什麼在眼前晃來晃去,不斷浮現上來,又迅速向後退去,最終什麼也沒剩下。
真的什麼也不剩下倒也好些,可是,思來想去空蕩蕩的心中慢慢地滲進了清晰的痛楚。
他在那裏一動未動,卻又好像被放逐到很遠的地方,再不睜開眼,怕就回不來了。
即使躲避的了此刻又如何?
世人眼中洞悉天機的陰陽師,也會因為這份力量失去太多。喜怒悲樂,提前預知便都無從表現。
微風輕拂
落了是粉色
憂傷的落是櫻雨如飛
樹下靜默的守侯
等待着夜幕籠罩的晴空下
飛舞流螢
擎燈照亮花叢
惟有伊人在話花中靜默
輕輕的推開林偌雅房間的紙門
房間里窗幔深垂,淺淡的月光照不進來,屋內流淌著的只是無聲的寂靜。
悄無聲息的坐在床榻邊上,林偌雅在黑暗中閉目合眼,身子向裏面微側去,也許是因為四周淺色幔帳反映的關係,她小巧的耳朵和纖細的頸脖顯得不同以往的白,那是一種沒有血色的蒼白,冰涼涼的。她的呼吸聲聽來也並不均勻,有着莫名的沉重。
手壓在了胸口上嗎?安倍晴明湊近身子把那隻擱在胸口的手輕輕的移開,將滑下的被子重新拉上來蓋到她身上。
這時他看到了她深蹙的眉頭。她闔起雙眼的臉上,表情如夜色本身那麼寧靜。只是兩道淡淡的眉輕輕糾纏在一起,竟彷彿有化不開的不安緊鎖其中
偌雅在睡夢中憂慮着什麼嗎,她察覺到什麼了嗎?
安倍晴明把手悄然撫在她擰起的眉心間,心裏猛然念起了那個所在。她總是伴隨在自己左右,儼然已成為整個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那麼,如果到了那天,自己和她都可以承受嗎?
手指從眉心開始緩緩地撫過她的額頭、然後是眼帘、鼻子乃至半邊臉頰,最後停留在那小小的輕盈的嘴上。動作是異乎尋常的輕柔,深恐驚醒了安然沉睡的人。
他坐在黑暗中,良久不動。
聽憑着夜風穿越低垂的竹簾吹拂到自己身上,萬籟俱寂里也是一片寒冷徹骨。此刻,他心中的感觸與其說是無奈,不如說是悲涼更合適些。
「安倍晴明,你體內的白狐之氣快封不住了吧,呵呵,從這一刻開始,我會一直看着你……怎樣在這個世界活着……」
寂寥的深夜中誰的聲音在響起?一字一句清晰可辯,尖利如刺。
柳川真彌臨死前說話時嘲笑的神情仍歷歷在目,就好像此刻還站在面前,搖晃着身體帶着不可捉摸的淡淡微笑輕易拋下這可怕咒語,以席捲天地的龍捲風暴之勢要把那一切都吞噬。
他轉首面向那一屋的黑暗以及似乎佇立於黑暗中的什麼人,輕聲說,「果真如此嗎?」
這時,身邊的林偌雅動了一下,查覺到什麼似的微微睜開眼,望着也正凝視自己的安倍晴明。
「晴明……」
「啊,」他回過神來,歉然道,「吵醒你了?」正欲縮回撫在她臉上的手,卻不料被她輕輕的拉住。
寒夜的風透過微微被吹起的簾幔吹在臉上,望着面前溫柔的笑顏。
安倍晴明感到了瞬間的微醺,心裏如同盛滿了沉醉的東西,微一搖晃就會流溢出來。
他一動也不敢動。
「晴明,怎麼了?」林偌雅半坐起來,扶住他胳膊,問道:「怎麼還不休息呢?」
安倍晴明反握住她的手,一時間怔怔的望着那滿含關懷的目光,「很想看看你,所以就過來了。」一隻手臂輕輕的將她擁進懷中,另一隻手就溫柔的撫摸着她柔順的墨發。
感覺著安倍晴明的氣息,林偌雅甜甜的笑了,撫上他的臉龐,順着微合的雙眸上閃動的長睫毛、滑過挺直的鼻樑停留到那柔軟的嘴唇上。有溫澤的氣息無聲地噴吐在她的掌心裏,像櫻花撫著臉上的感覺。那敏感的手指能感覺出此刻他也在微笑着,於是她的心便感到了柔情脈脈似水。
然而,她的手卻怎樣也感覺不出他的笑其實多麼的苦澀。
安倍晴明把她的手牽至唇間親吻一下,然後放到自己心口處那個跳躍不已的地方讓她感受這個生命中無聲的律動。用自己的手心把她的每根手指都溫柔的包住,她臉上露出了恬靜的笑容。
這樣的溫情,像淡淡的水流淌過陰霾之處,將不經意間撕裂的地方悄然淹沒。
然而,心中也不免隱隱有一絲不安,
這樣的溫情讓人沉溺其中,然而,隱約間,卻令人感覺到那巨大的幸福感背後似乎隱藏有某種莫名的異動,宛如花朵枯萎前那一刻的怒放,令人神傷。
清晨,帶着幾絲涼意。
外庭院中,花朵落英已逝,不似內院的繽紛,此時顯現出一番蕭瑟的情調。沒有了五顏六色的花朵的點綴,整個外院多多少少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顏色。
但是,此刻院子裏的人的興緻卻很高。
身着粉色十二單衣的林偌雅正蹲在庭院角落裏的一棵櫻花樹下,饒有趣味的盯着樹底下的螞蟻洞,看着忙碌不停的螞蟻從裏面進進出出。一雙沒有隱藏着絲毫世故的閃亮雙眸,此刻正閃現出好奇的光芒。
「晴明!」在樹下蹲了很長時間以後,林偌雅終於忍不住叫了起來,「晴明,快過來看!」
聽到林偌雅的呼喚,身穿白色狩衣的安倍晴明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酒杯,緩緩從外廊上站了起來,優雅的邁下長廊的台階,穿上在廊下放整齊的鞋子,向著林偌雅走了過去。
很自然的,他蹲在她的旁邊,問道:「怎麼了?這麼大呼小叫的,到底要讓我看什麼?」
「你看」林偌雅興匆匆的一指。
順着林偌雅手指的方向,安倍晴明看到了那個蟻洞。
幾隻碩大的螞蟻正在洞口進出,每隻螞蟻都有成年人的手指粗細。
齲蟻,這裏怎麼會有齲蟻?安倍晴明的眼中閃過不著痕迹的疑惑。這種螞蟻毒性很強,一般人要是被它咬了,不出一個時辰,毒素就會行走到全身,然後中毒而亡。毒王千本葉一是用它來修鍊魔功的,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晴明」見安倍晴明沒有反應,林偌雅連忙拉了拉他衣袖,「這種螞蟻,好大哦!」
安倍晴明連忙收回飄遠的思緒,把目光重新落回眼前人的身上,剛想說話,卻驚訝的發現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正一臉好奇的伸出手去,想要捏起一隻螞蟻來。
「別——」後面的話還未來得及說出口,就聽見她痛苦的叫了一聲:「好疼呀!」緊接着,只見她迅速抽回手,腳下一拌,又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安倍晴明一震,趕快抓住她的手,仔細查看。只見她的食指頂端有一個細小的傷口,看似不是很嚴重,但是從傷口處滲出的卻是黑色的血液。「遭了」
「怎麼了,只是被咬了一下嘛。」見安倍晴明臉色都變了,林偌雅不解的看着他。
「別亂動,螞蟻有毒。」安倍晴明微微皺起了好看的眉心。
「有毒?」林偌雅一愣,在她恍惚之間,安倍晴明已經將她抱起往外廊走去。
強忍着痛楚,林偌雅讓安倍晴明替自己清理傷口,安倍晴明不自覺的放輕了手中的動作。
雖然手中的動作很輕柔,但是口頭上的批評還是必不可少,「以後,看到什麼奇怪的東西,不要自己上去亂碰亂摸,先問一問我――」
還沒說完,林偌雅就一臉天真的插嘴道:「問完你之後就可以摸了嗎?」
「當然不是!」無奈的嘆了口氣,安倍晴明微微皺眉,看準她食指上的傷口,捏住銀針向傷口裏面一紮――「啊啊啊啊啊!」偌雅小姐立刻慘叫連連,眼淚也不爭氣的開始掉落。
但是即使這樣大聲叫喊著,她的身體卻沒有移動分毫,手也乖乖的放在安倍晴明的手中,沒有抽走的意思。
「不疼嗎?」有些遲疑的,安倍晴明挑挑眉頭問道。
「怎麼可能!」疼得呲牙咧嘴的林偌雅癟著嘴回答。
「那你為什麼不躲開?」安倍晴明心疼又好笑的問道。
「躲開?我為什麼要躲開?」痛苦之中摻雜着驚異,林偌雅歪著頭反問道。
「任何人對於疼痛的正常反應都是躲避。」安倍晴明手中的動作沒有減慢,用銀針固定好傷口,再使勁擠壓傷口四周的皮膚,努力的把其中的毒血擠了出來,直到從傷口中留出的血液重新變回鮮紅色為止。
然後拿過蜜蟲已經準備好的乾淨紗布,仔細的拭乾傷口的血跡。最後,再拿起一根棉簽,蘸着已經調好的葯輕輕在傷口上塗抹著。
終於做完了這一切,安倍晴明輕吁了一口氣,抬眼淺笑着說道:「好了,應該不疼了。」
「嗯」看着包好的手指,林偌雅奇怪的問道,「晴明,院子裏怎麼會有這種螞蟻啊?」
是啊,怎麼會出現這樣的螞蟻。下意識的,安倍晴明微微皺眉,還來不及回答,一聲輕靈的聲響在耳邊響起。
這時,他放下了藥瓶,對林偌雅說道,「今天,有客人呢。」
「唔?是嗎?」暫時丟下螞蟻的疑問,實際上,林偌雅也注意到了結界的聲響,不過感到有些意外,除了博雅那傢伙,還會有誰這麼大的膽子來到晴明家門外呢?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閃電般地衝進內室,聲音似乎因為氣急敗壞而變得更形尖銳:「安倍晴明!」而當接觸到安倍晴明類似「好沒規矩」的目光譴責后,訕訕改口,「晴明大人。這是保憲大人的書函。」來的正是賀茂保憲的首席式神——貓又。
「信?」安倍晴明微微一驚,連忙打開,只見斜插著一枝白桃枝的信上淡墨寫着「有事相告,勿帶那丫頭。」下意識的,他皺起了眉頭,不出意外,和自己體內的白狐之力有關。
「晴明,什麼事啊?」林偌雅問道。
「哦,沒什麼,師兄有些事找我商量。」安倍晴明淡淡笑道,不著痕迹的合上了書信,「我現在去師兄那,我讓蜜蟲留下來陪你,千萬不要再去碰那些螞蟻。」
「嗯。」林偌雅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