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天的平安京,比起往常安靜很多,還不到飄落雪花的日子,然而空氣略微有些乾燥。人們走在路上,呼吸偶爾會帶出幾抹白氣,在這不算不太寒冷的時間裏提醒著人們冬天的靠近。
一輛牛車在平安京的街道上粼粼而行,四周一片寂靜,惟有車轍軋過青石地面的沉悶聲響。前面帶路的是一隻藍色的彩蝶,儘管沒有御者駕車引路,拉車的黑牛還是不徐不緩的向土御門方向行去。
牛車內,林偌雅伸手揉了好幾下眼睛,頗有些倦怠,嘴唇也不由自主噘了起來,從一側注視着她這樣孩子氣動作的安倍晴明,唇邊流露出了不經意的微笑,不自禁的舒臂將她攬入懷中。
兩人正是從普俊的村莊回來。
一路輕微的顛簸后,牛車在晴明府邸外停下。
安倍晴明和林偌雅一下牛車就看見大門口蹲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狗狗蜷縮在道沿上,身邊放着他隨身佩戴的太刀。
林偌雅不可思議的看着那個熟睡的身影,原本的倦意一下子就消失了。博雅,這個傢伙,不會吧?
安倍晴明有些無奈的挑挑眉,輕輕繞到原博雅面前,半蹲下來。
原博雅緊閉雙眼,全然不覺,鼻翼微微地扇動着。
怎麼會在這裏睡著了啊?
「三位中將什麼時候有在人家門口睡覺的癖好了啊?」戲虐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呃」不知是因為安倍晴明的聲音還是因為睡飽了,這時,原博雅竟適時的睜開了眼睛。然而,就在睜開眼睛的瞬間,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後倒去。
安倍晴明見狀,連忙抓住了他朝服的領口,惡劣的笑道,「見到我沒必要這麼害怕吧……」
「啊,晴,晴明,你們去哪了,我等了你們一個晚上了。」原博雅沒有介意好友的惡劣笑容,原博雅彷彿見到救星般着急的開口道。
「不會吧,」林偌雅不敢相信原博雅,「你真的在門口睡了一夜?」
「也不是一整夜」原博雅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我本來在屋內等你們的,後來一直不見你們回來就到門口等了,誰知道就睡著了。」
「是關於那男人的事吧。」看着一臉憨直的摯友,安倍晴明無奈地說道。
「是啊,是關於那男人的事,你怎麼知道?」原博雅吃驚地張大了嘴,頓了一頓,彷彿想起什麼似的立即大叫,「晴明,我說過多少次了,不可以稱呼天皇陛下為『那男人』!」
博雅的反應還是這麼遲鈍啊,安倍晴明在心裏暗笑,「可是你剛剛自己也承認他是『那男人』啊。」
「我哪有?」原博雅一副委屈至極的樣子。
「你說:『是啊,是關於那男人的事。』」早就忍俊不禁的林偌雅一字不落地重複了一遍。
「呃」聽此,原博雅頓時手足無措,「哎呀,怎麼辦,我稱呼天皇陛下為『那男人』,被別人知道了可怎麼辦?」
安倍晴明優雅的打開了扇子,淺笑道,「放心,我有些累,這幾天還不想上朝,所以暫時不會告發你的。」扇子後面卻已經是笑得眯起了狐狸眼的臉。
「什麼?晴明,是因為上次的傷嗎,那你就在家多休息幾天,我會幫你向天皇告假的,休假多久都沒關係。」一聽自己這個似乎無所不能的好友說累,原博雅立即緊張的問道。
「哈哈哈哈……」安倍晴明再也忍不住了,終於放聲笑了出來,邊上的林偌雅更是笑得花枝亂顫。
原博雅這才明白自己又一次被耍了,卻只能無奈地嘆口。哎——有什麼辦法呢,博雅大人,誰讓自己比別人蠢呢。
外廊
安倍晴明靠着廊柱坐下,白皙的面容露出一絲疲憊,微閉雙眼,任初冬的陽光照在一側面頰上,「說吧,等了我這麼久是為了什麼事?」
「是這樣的,天皇他可能被鬼魅纏住了。」看着好友似乎有着難以掩飾的疲憊,原博雅有些不忍心,可是,偏偏這件事又耽誤不得,於是,便將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的講述了一遍。
三日前,天皇如往常一樣在寢宮批閱奏摺,寢宮的燈亮了一夜,竟是一個難得的不眠夜。沒有通傳,女官們也不敢擅自打攪。
差不多該上早朝的時候,負責端水梳洗的女官們進到寢宮發現他趴在案几上,右手還握著一卷奏摺,想是一夜的批閱睡著了,於是也不敢驚擾,便悄聲地退了出去。
然而,一直到傍晚,寢宮內都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不過,也許是過度疲勞吧,一口氣睡上個一天也並不奇怪吧。
而發現不對勁的,則是在第二的早晨,進去負責他起居的是雅子娘娘,看見他都是保持着一個姿勢趴在棋盤上。
「天皇陛下,天皇陛下……」
雅子打算喚醒他。叫了幾聲卻沒有反應。
「醒一醒啊,天皇陛下,您已經睡了很久了。」雅子上前輕輕推了一下,還是沒有反應。
用這種看起來就不怎麼舒服的姿勢可以睡這麼久還睡得如此沉實在太奇怪了,彷彿連氣息都停止了。
心下一緊,趕緊伸手去鼻間一探。
還好,有氣,看來只是深陷在睡眠里了。
可是無論怎麼大聲喊怎麼用力搖撼仍然醒不過來也真叫人擔心吶。這樣子就像中了什麼邪似的。
一直這麼睡着也不是辦法,情況更壞的化也不知道會不會就這麼睡過去了。
「晴明,你說天皇這到底是怎麼了?」一口氣說到這裏,原博雅乾澀地舔了舔嘴巴。
安倍晴明沒有回答,還是閉着眼睛。
「晴明」原博雅又叫道,有沒有聽我說話啊,不會是睡著了吧?
「還真是件麻煩的事啊。」這次,安倍晴明淡淡的嘆了口氣,睜開了眼睛。
「晴明,你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嗎?」見安倍晴明睜開眼睛,原博雅興奮的立即伸長了脖子。
「還沒有」安倍晴明挑挑眉,優雅的揮去灑在肩頭的幾片櫻花,戲虐,但又好似無奈的嘆了口氣,「實在沒有必要淌這灘混水。不過看在你面子上我就麻煩去一趟吧。」
「嗯」原博雅注視着他,欣慰地笑了。
「晴明,朝服已經準備好了。」這時,林偌雅從內室走出來,免費給了博雅大人一個不友善的眼神,晴明一夜都沒休息了。
不過她知道,對於別人的托請,就算是平安京被鬼怪啃個精光,晴明也許也可以一口回絕,當做沒看見。但博雅不是晴明,別人只要一臉凄苦來找他,說這回沒有晴明大人出手,平安京就要出大亂子之類的,博雅便會糊裏糊塗接受,然後轉過身來找晴明。而對於博雅的請求,晴明卻又總是不太容易拒絕得了——只要看到博雅一臉無辜坐在面前,便只好長嘆一聲,就要被迫出門活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