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手機放回衣袋，李尚賢拿起筷子，平靜地夾起一塊瘦肉，放到長孫儀的碗裏。直至那個碗無一空位，他才淡淡笑道：「別發獃了，趁熱吃吧。」說罷不顧滿臉疑問的長孫儀，低下頭，扒起那碗白飯。

長孫儀端著那碗裝得滿滿的飯菜，欲言又止，李尚賢那超乎正常的平靜，讓她心感擔憂。

她哪裏知道，在這個平靜的外表下，是一盞快要熄滅的燈，一顆快要斷裂的心？李尚賢的腦海里，依然在迴響着那個荒唐殘酷的真相。他並沒有怨恨，只是覺得難以置信，覺得頭暈目眩……什麼方曉，什麼安雲清，都是被雇請的騙子！

爺爺爸爸，你們又耍了我一回！

「哈哈哈——」李尚賢突然自嘲地大笑起來，回想起來，他真像個傻子！明明被別人騙得團團轉，卻毫無覺悟，還說那些可笑的情話，可笑之極！忽地，他又大嘆一聲，可笑就可笑吧，他李尚賢沒有回天之術！

為什麼？為什麼心裏，生不出任何的怨恨，或是仇憤呢？只有一種無力感，似乎心理早早便準備好。難道認為，方曉是有苦衷的？安雲清是有苦衷的？想到這裏，李尚賢不禁自嘲一笑，他李尚賢就是一個傻瓜。

想起安雲清早上辭別時的話，李尚賢嘆了嘆，她也是個傻瓜。他知道，和安雲清一起被綁架那件事，並不是假的；安雲清的身世，也不是假的。但是，有苦衷有原因並不代表可以橫行霸道，因為有些事情並不存在介意或者原諒。

安雲清如是，方曉如是……

「長孫儀，走吧。」李尚賢收起混亂的思緒，對長孫儀說道：「我們去一處地方。」說着，他掏出手機，撥至校長，給自己和長孫儀請假。也許下次撥給校長，便是請辭。

「老師，我們去哪裏？」長孫儀柔聲問道。李尚賢哈哈一笑，並不作答。

走出食堂，果然見不遠處站着幾個熟面的保鏢，他們身後停著一輛林肯車。李尚賢走了過去，不作言語，默默地拉開車窗，待長孫儀坐好，他也坐了進來，對司機道：「去桃園酒店。」

長孫儀面容端莊地坐着，雖然她心有疑問，只是車內又有保鏢又有司機，她哪會隨便言語呢。

一路無語，林肯車駛至桃園酒店外面，李尚賢與長孫儀下了車，走進這間星級酒店。李尚賢自然不會讓長孫儀和自己一起去見方曉，剛走進大堂，便對長孫儀道：「長孫儀，你先四處玩玩，我辦完事就找你。」說着望向保鏢頭目，道：「你們保護好她，知道嗎？」

長孫儀乖巧地點了點頭，平時她對李尚賢就是千依百順，這時更有旁人在側，她自然是毫無逆意。

懷着複雜的心情，李尚賢來到這間貴賓房外面，他深深地吸了口氣，敲了敲門。門開，兩個身着西裝的壯漢見是李尚賢，齊聲道：「李公子。」李尚賢走進房間，低聲道：「你們先出去吧。」兩個保鏢點了點頭，走出房間，順帶把房門關上。

一進房間，李尚賢就看到站在遠處窗戶下的方曉，她的身影，失色不少，她不再是那個楚楚可憐的純真少女；而兩人間的那種溫馨甜蜜感，隨着真相的出現，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李尚賢慢慢走到窗邊，望着外面晴朗的天空，嘆道：「這麼好的天氣，你為什麼不珍惜呢？」

方曉的嘴角輕輕翹起，淡淡笑道：「再燦爛的陽光，也有它照不到的地方。」她在心中默默說道，比如說一顆冰冷的心。

「方曉……」李尚賢轉頭望着方曉，她那雙清幽的眼睛變了個樣，變得深邃沉寂，讓人看也看不透。眼中那一絲陰霾，是因為擁有着悲慘的過去嗎？他心中一嘆，自己明明應該痛恨她，厭惡她的，為什麼到了這個時候，他的心底里依然幫着方曉說情呢？腦海一閃，一張古色古香的秀臉浮現出來，是可言。

兩人靜默良久，無形的隔膜讓整個世界都寂靜下來。

待雙腿發麻，李尚賢才嘆道：「我想知道原因，你干這行的原因。」他想自己「原諒」方曉，但他需要一個理由，這是何苦來由！他終是個心善的人。

「因為我貪錢。」方曉淡然道，她轉過身往廳中走去，一邊道：「我什麼時候可以走？」

李尚賢走了上前，對上那雙冷漠的眼睛，沙聲道：「為什麼？告訴我。」他不會相信方曉的胡言亂語，他要真實的原因！見方曉毫不為動，他嘆道：「你騙了我這麼久，難道就不能對我有最後的真誠么？」

聞言，方曉嬌體微顫，她搖了搖頭，道：「這個答案並沒有騙你，我確實要錢！很多很多的錢……為什麼我會被軟禁在這裏？還不是因為違反合約，還不是因為我想懷上你的孩子嗎？」她笑了笑，道：「你還不明白嗎？如果我能懷上你孩子，能嫁給你，那我會有多少錢！？你是獨子啊！」

李尚賢暗暗平了平起伏的心情，沉聲道：「為什麼，你這麼需要錢？」

「誰不需要錢？誰不愛錢？你不用一分一毫去買袋米，買架飛機給我看看。」方曉冷冷一笑，又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你不覺得，騙比賺要輕鬆要快嗎？」

「你還要繼續騙下去？」李尚賢瞪向她。

方曉直視李尚賢的眼睛，笑道：「如果你把李氏的51%股份送給我，那我就不用繼續騙了。你給我嗎？」

啪——

終於生出的氣憤，讓李尚賢一瞬間失去冷靜，他的手掌，清脆地扇在方曉涼涼的臉上。剛才的對視告訴他，方曉所說的話不假，她確是非常需要錢。置於原因，他也不想知道了。

各人有各人的觀**，各人有各人的路。

他沒能力改變方曉，因為方曉的眼神，是那麼的可怕。

收回手掌，李尚賢大嘆一聲，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出房間，啪的一聲關上門。

方曉撫著疼痛的臉，心裏一片黯然，想起李尚賢對她的種種，強忍半天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止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