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創業初期的人類聯盟來說，多一個老牌機械修會的助力無疑是極好的事情。

但是，希波克拉絲修會所在的銅綠九號距離如今的人類聯盟勢力所在的核心星區不能說是相距甚遠，只能說是遠在天涯。

而正如約麗亞賢者自己所說的那般，在機械教的分裂內戰面前，每個修會只能選擇反抗或臣服，因此若是人類聯盟接納了希波克拉絲修會，勢必意味着火星方面會明白這個生物修會已經脫離了自己的掌控。

到那時，若要保證銅綠九號的安全，就必然需要分出一部分軍力來防備可能來找茬的火星機械教以及其他可能參與人類吃雞大賽的勢力。

若是單純從這個角度來看，那麼接納希波克拉絲修會毫無疑問是一個收益期望絕對小於風險指數的選擇。

但是，對於試圖帶領這個時代的人類走向某種拯救之路的伽咼而言，她很清楚星海間的博弈絕不能從如此單一淺薄的利益角度分析。

對於此刻的人類聯盟來說，是否接納希波克拉絲修會，絕不是簡單的力量加減問題，因爲這乃是第一個試圖在內戰中尋求他們庇護的勢力。

若是拒絕了對方，先不說和約麗亞賢者交情莫逆的德哈爾會怎麼想，在日後的大博弈中，人類聯盟也將很難再憑藉蘭德修會的名號召集其他和火星有隔閡的地方機械修會，而後利用這股不可忽視的反抗力量。

而且別忘了，銅綠九號的地下還有着一個沉寂的死靈墓穴。

雖然紛爭後的伊恩斯王朝在失去調律者碎片後已經徹底癱瘓，但是那位法皇艾斯特萊雅可是依然存在於此。

無論是爲了日後與這位對人類保持獨特興趣的死靈法皇進行可能的潛在合作，還是設法從墓穴的廢墟中尋覓有價值的遺物，都需要讓銅綠九號牢牢地把握在他們手中。

隨着越來越多的思緒翻涌在伽咼腦海中，她的額頭不僅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對於她而言，這是第一次需要賭上已有的一切的重大抉擇。

畢竟若是接納希波克拉絲修會後，人類聯盟無法在軍力分散的情況下對抗其他的肆虐勢力，那麼他們如今好不容易擁有的根據地和力量必將遭遇滅頂之災。

誅殺範迪爾時諸多犧牲修女的鮮血似乎仍在她面前流淌，攻佔迦達拉摩時付出的軍民傷亡化作沉重的大山，壓在了她的肩頭。

無數次的親身經歷告訴她，她的選擇不僅僅只是一個選擇，更是一張冰冷的判決書，在一瞬間便決斷了無數人的命運。

伴隨着悠長的深呼吸，伽咼緩緩閉上了眼睛。

鮮血的腥味仍在口鼻間蔓延，無數生命的重量依然壓迫着脊椎，但她明白，優柔寡斷只會將原本有選擇的局面導向絕對不利的失敗。

無形的天平在內心構建，刻印在靈魂的準則化作權衡的秤砣，在一次又一次無聲的迭放間，代表最終抉擇的天平指針緩緩倒向了一個方向。

此刻的她，已經有了內心的答案。

伴隨着她的眼瞼再度睜開，原本因爲思考而浮現的迷惘已經消失不見。

“約麗亞賢者，作爲人類聯盟名義上的構建者，我認真地思考了貴方的提議……”

伽咼的話語還沒說完就被約麗亞急躁的合成音打斷：

“歐姆尼賽亞在上，那麼你的答案是？”

看着對方侷促不安地搓着基因權杖的機械手指，伽咼露出了平和的笑容。

只見她緩緩擡起了自己結實的手掌，伸到了這位生物賢者紅袍裹罩的瘦小身軀前：

“我們是舊秩序的破壞者，任何敢於挑戰腐朽規章的勇者都將是我們前進道路上的夥伴。”

這就是她的答案。

在剛剛內心繁雜的利益思考後，她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爲什麼她這麼篤定自己最終可以取得預想中的勝利呢？

穿越者固然特殊，但她難道就能成功對抗已經持續了六千年，並且蔓延到了半個銀河的牢固星系制度嗎？

就算沒有渾沌的影響存在，這都毫無疑問是一件難如登天的事情，更別提至高天的鬼物們還在彼岸虎視眈眈了。

因此，或許對於她的人類聯盟而言，完全的勝利並非一個切實的目標。

那麼，這樣的結局就意味着毫無意義的失敗嗎？

當然不。

因爲失敗絕不是無意義的事情。被火燒過的地方是會留有痕跡的。

如果說整片帝國是一片沉寂的草原，那麼他們要做的就是在狂風驟雨中盡全力地留下足夠多的火星。

只要仍有火星留存，那麼被燃盡的野草所化的炭灰就會成爲供其蔓延的引信，待到大風四起，便可壯大升騰，直至最終燎原。

而爲了點燃這最初的火焰，他們絕不能妥協和讓步。只有這樣，她所渴求的改變纔會在帝國內部逐漸出現。

爲此，她將不會遺漏任何一個敢於挑戰舊秩序的同伴，哪怕爲此會付出極大的代價。

“我們將站在共同的戰線上，戰鬥到最終一刻。”

伽咼握住了約麗亞賢者伸出的機械手，認真地說道。

生物賢者似乎完全沒有料到伽咼會突然以這般激動的態度同自己交流，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她擡起了義眼，歪了歪腦袋，看向了那雙炯炯有神的雙眸。

在那雙眼睛中，似乎正有熊熊的焰火燃燒。

約麗亞的義眼閃爍了幾下。

或許她並沒有理解伽咼所說話語的含義，但她感受到了某種凌駕於言語之上的力量。

“願歐姆尼賽亞指引我們共同的道路。”

一向急躁的約麗亞以近乎溫柔的語調回應着伽咼……

……

就在神聖的盟約於銅綠九號地下的岩層奠定之時，在這顆剛剛歷經駭人地震的鍛造星球上空，恐怖的黑影正緩緩地壓迫而來。

但可惜，由於極度的混亂，除了某艘正在逃竄的人類艦船外，這個星系內竟無一人發現這一可怕的事實——

靜謐的深空中，數十艘來自科摩羅的嗜血戰艦，正渴求着此地人類的痛苦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