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僅有的溫存之後，便是瘋狂。
徹底的瘋狂。
絃樂的聲音瘋狂涌動，撕扯着衆人的思維，讓衆人注視着和聲交響樂團的演奏，難以呼吸。
所有人的情緒完全被陳秋所掌控。
陳秋手中指揮棒的每一次揮動，都將衆人的情緒帶來一個新的高潮。
沉默。
在這沉默之下是難言的震撼。
低音提琴與小提琴的融合。
遠處單簧管帶領着管樂組衆人的齊鳴。
每一顆音符的出現，都帶給衆人難言的震撼。
他們難以相信，和聲交響樂團究竟是如何演奏出如此壯闊，如此柔美，如此悽婉，如此高昂的表現。
他們將音樂情緒之間的張力拉扯到了極致。
不管是偏向於平靜的樂章，又或者是偏向於激昂的樂章。
和聲交響樂團的衆人都能將那情緒給一波接着一波的推進。
推到衆人心中最爲溫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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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到衆人最容易爲之哭泣的角落。
這是傾述。
這是和聲交響樂團對衆人的傾述。
他們用他們的真誠，這個必殺技，去打動在場的所有人。
趙一已經無話可說。
不遠處的王海聽着聽着不由得低下頭，捂住自己的眼睛，不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表情。
與其他人不同，他想到的是陳遠，也就是陳秋的父親。
想到了過去的和聲交響樂團。
想到了當時他跟着陳遠一起打天下，大家朝着最高峰前進的日子。
可惜，一切都被葬禮所埋葬。
一切都已經陷入了終結。
他已經代替陳遠，成爲了新一代的華國頂尖交響樂團指揮，海城前三的頂級指揮。
雖然說跟陳秋還有很長很長的一段距離，但是對於王海來說，他卻感覺到了滿足。
畢竟他的偶像也就在這裡。
所以他在這裡停步。
而那他原本以爲會隨着時間一同消散的和聲交響樂團，也在陳秋的帶領下，成爲了華國最頂尖的交響樂團。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這個時候應該表達出什麼樣的情緒，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笑還是應該哭。
他只是比以往更感覺到了傳承。
生命的傳承，記憶的傳承，榮譽的傳承。
過去的一切都隨着這一場葬禮灰飛煙滅。
陳秋帶着新時代走了出來。
王海是沒有孩子的。
他是一個純粹的丁克。
對於王海來說，陳秋從某個方面其實就有點像是他的孩子。
正如同趙一說的那樣，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一位很厲害的指揮，一位很有天賦的指揮。
因此他對於自己所處的位置一直都非常謹慎小心。
他在自己還在交響樂團的這段時間用力地去賺錢，生怕自己在某一次的樂團會議後，被開除出樂團，成爲孤家寡人。
雖然他看上去極爲灑脫，但是他卻比任何人都努力。
畢竟他清楚自己的實力不夠，天賦不夠。
而爲了能繼續呆在這裡，他選擇儘可能減少自己的遊玩時間。
讓自己不去談戀愛，不去結婚，不生小孩。
將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自己的事業。
去繼承陳遠的意志，在指揮這條路上繼續走下去。
這便是他丁克的主要原因。
這也是他將陳秋試如己出，成爲他的傳承的主要原因。
畢竟陳秋太像陳遠了。
現在看到陳秋能帶着樂團走到今天這一幕，王海內心的情緒根本無法平息。
他就如同看到陳遠帶着自己來到這個舞臺上，演奏出如此漂亮演出的場景。
他一時語塞。
音樂之中葬禮那悲傷的情緒更加增添了他心中的憂鬱。
他最終只能弓着身體，雙臂支撐着身體，用他那大手捂着腦袋，緩緩顫抖。
那如同聖詠一般大塊音符的碰撞，最終換來的卻只是中提琴，大提琴以及低音提琴的一聲濃郁撥奏。
第一樂章，在此刻結束。
直到這時，衆人的心才略微得以舒緩。
舞臺上的衆人快速翻着他們面前的樂譜。
不等舞臺下的觀衆做好準備。
陳秋手中的指揮棒猛的一擡，然後用力砸下。
嗡！
如暴風雨般激烈的聲音從樂團之中涌現。
粗獷，尖銳，伴隨着呼嘯的聲音響起。
陰森，殺氣騰騰。
此時此刻出現在衆人耳朵內的，這個才應該是作品的第一樂章，而剛剛的那個樂章，則是作品的序章。
在低聲部激烈的序奏後，小提琴表現有力而不穩定的第一主題，它的發展加入前樂章的中段動機。
第一主題開門見山，極爲激昂。
銅管大部隊的聲音也在這個時候嗡鳴。
不遠處艾鼓用力敲打着自己手中的定音鼓，將樂團的情緒一波接着一波地向上推進。
之前的第一樂章是悲美的讓人無法呼吸。
而這一刻的第二樂章，則是讓音樂的情緒一波接着一波的往衆人臉上砸去。
你根本沒有機會去思考。
艾鼓手中低音鼓的滾奏，支撐着音樂的底座，讓馬勒第五交響曲走的更爲穩健。
這是對於第一樂章的回顧。
這也是將音樂進行轉變的一個樂章。
脆弱的和聲交響樂團已經徹底毀滅在了過去。
現在出現在衆人面前的，將會是一個全新的交響樂團。
一個徹底擺脫各種束縛。
從自我之中誕生的，嶄新的交響樂團！
這個就是和聲交響樂團！
音樂細節的表達讓衆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每一分每一秒。
和聲交響樂團都在給予他們驚喜。
不管是絃樂，還是管樂。
甚至你將管樂細分，不管是木管還是銅管。
和聲交響樂團都表現出了極強的素質。
在這個素質之下，衆人的情緒融合交錯，最終化爲只有和聲交響樂團纔有的感覺。
絃樂的動態拉開，上升與下降變得極爲緊密。
每一個樂器的出現和消失都是那麼的錯落有致。
這個就是馬勒！
這個就是和聲交響！
隨着衆人的驚歎，第二樂章的結束，很快出現的便是第三樂章。
第三樂章爲諧謔曲，由蘇玥帶領着木管組演奏出維也納風格的快樂主題，秦弦便帶着絃樂組的衆人跟着陳秋的步伐，演奏出帶着鄉村氣息的旋律。
音樂到了第三樂章，很明顯釋然的感覺已經升騰而起。
每個人都在跟自己進行和解。
各個樂器層層發展。
最終，讓音樂來到了馬勒第五交響曲的第四樂章。
音樂廳內陷入平靜。
舞臺上衆人快速整理着自己手中的樂器以及樂譜。
不知不覺，他們已經連續演奏了將近五十分鐘。
現在已經來到了馬勒第五交響曲最爲關鍵的一個樂章，第四樂章。
馬勒第五交響曲第四樂章，稍慢的慢板，三段體，只用豎琴以及絃樂，以豎琴伴奏。
這是馬勒的代表作，也是馬勒被演出最多的作品，甚至經常被拿出來單獨進行演奏。
因此，衆人都非常清楚。
這一首作品演奏的好不好，其實最主要的就是看這第四樂章的表現究竟咋樣。
第四樂章在第五交響曲裡面的作用，並不僅僅只是這一首作品的詮釋究竟如何。
你基本上可以說，如果沒有這個樂章對於前三個樂章的承接以及對於最後一個樂章的鋪墊，那麼這一首作品基本上可以算得上是徹底崩壞。
沒有痛苦以及悲傷。
第五樂章的歡愉來的也毫無緣由。
這是馬勒寫給艾瑪的愛情無詞歌。
馬勒這種極爲敏感之人，將自己溫柔的一面推向極致的時候，他的音樂便也變得銳利，摧毀人心。
陳秋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後，緩緩吐出。
他不管周圍人人的視線，伸手勾住自己的頭髮，略微向後一梳。
看上去似乎有些輕浮，但是卻給予人一種難言的輕鬆感。
衆人的視線全部都聚集在陳秋身上。
等待着陳秋的命令。
在衆人的視線下。
陳秋將他的視線看向邊上的秦弦，對着他略微頷首。
豎琴的聲音伴隨着秦弦所帶領的絃樂組衆人，將那柔美的第四樂章緩緩推出。
這是樂團的考驗，這也是絃樂組的考驗。
他們要在極長的時間內，極爲緩慢的速度下，將這份情緒給拉扯起，不讓他落下。
在這樣的考驗之下。
秦弦的手用力地揉着他手中的琴絃。
跟隨着陳秋的指引。
將他對於音樂的愛推入音樂之中。
在衆人的視線之下。
一股令人震撼的絃樂在衆人的耳邊響起。
如此柔美。
如此動人。
沒有任何一個詞語，一切都是那麼的抽象，卻讓人明白了愛情的意義。
這個就是秦弦。
和聲交響樂團的絃樂首席。
中提琴大提琴以及低音提琴的衆人將音樂的聲音拉扯，圍繞在秦弦的身邊共鳴。
讓那絃樂的敘述如泣如訴。
在場衆人跟着秦弦的演奏，甚至一些人都沉入其中，眼角帶着些許淚水。
如此愛情。
如此甜美。
如此甜蜜。
秦弦帶着絃樂組的衆人，用他們的實力告訴所有人一件事。
和聲交響樂團的絃樂是全球最強大的絃樂團之一。
單純僅僅只是靠着他們的絃樂，和聲交響樂團便可以屹立於全球樂團之林！
秦弦的視線認真。
他死死地注視着陳秋，跟隨着陳秋的指引，將陳秋所想要的一切感覺全部都詮釋出來。
雖然他的實力強，但是如果陳秋，他就如同沒有了大腦一般，沒有辦法將他的實力給完全釋放。
只有當他，以及陳秋在一起的時候。
他們纔是最強的！
這是秦弦所相信的。
這也是秦弦所踐行的。
因此，在陳秋肆無忌憚的指揮下，在那些絃樂團樂手聽的都害怕的指揮下，秦弦對於琴聲的控制再上了一個臺階。
遠處。
餘塗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略微搖頭，轉身離開。
他的搖頭並不是感覺不滿。
正相反。
他對於和聲交響樂團的演出非常滿意。
他非常高興自己能看到和聲交響樂團能演奏出如此漂亮的一幕。
他也能在自己如此年輕的時候，看到華國音樂新一代的崛起。
他搖頭，僅僅只是因爲他感覺自己老了。
新一代的指揮已經開始站在世界的舞臺上。
而他這樣的指揮也該是時候開始退位，讓那些真正值得在這個位置上的新人上臺了。
餘塗其實從一開始就是這樣，他從來沒有變過。
他所想的就只有一點，那就是讓中國音樂變得好起來。
讓中國音樂能在世界的舞臺上站起來，讓大家說到音樂，能第一反應的樂團中，能有華國的樂團。
而不每一次都是歐美日的樂團。
當然，可能會有一些人說，我們可以演奏民樂給那些外國人聽，讓他們聽到我們的民樂然後震驚。
然而對於餘塗這種浸淫音樂數十年的人而言，他一直看不上這種方式的表現。
他感覺演奏民樂給外國人聽，人家最多最多表現出好奇，多聽聽也就那樣。
不僅僅是華國的民樂，其實其他地方的音樂也是那樣。
在世界音樂舞臺上真正有地位的，他認爲就只有兩個。
一個歐洲，一個非洲。
歐洲告訴衆人，音應該怎麼寫。
非洲告訴衆人，節奏應該怎麼玩。
他們創造了框架，其他人不過是在這套框架裡摸爬滾打。
華國也有一些民樂的組曲，他聽過，但是這些組曲基本上都是用歐洲的那一套作曲技法去寫，然後還因爲沒有低音，而讓低音提琴客串。
這種拾人牙慧的驚訝，他不想要。
他最想要的，就是在歐洲人最引以爲傲的事情上，擊敗他們！
就好像國足拿下世界盃冠軍，而不是在世界盃的舞臺上表演蹴鞠。
到那時候對於歐洲人而言，他們或許會有這樣的一個感覺。
就好像一個歐洲人玩二胡嗩吶，超越了所有國人一般。
這個纔是真正的強大。
讓他們都不得不佩服的強大。
餘塗沒有做到，東瀛那邊也沒有做到。
但是他感覺，從今天往後。
過個三年，過個五年，過個十年，二十年……
在陳秋的帶領下。
華國不管是最高端的音樂，還是普通的流行音樂，再或者是一些簡單的音樂。
都將會迎來一波新的繁榮！
而華國，也將用音樂，去征服全世界的人。
讓華國的海城，成爲新世界的維也納！
餘塗想着想着，不由得笑了起來。
他邁步走到音樂廳的大門口。
門外晚風呼嘯。
他張開手臂，感受着風從他的手臂穿過，望着頭頂上極爲罕見的滿天繁星，嘴角上揚。
他的笑意愈發張揚，嘴角越咧越大，最終如同瘋子哈哈大笑了起來。
在那空曠的廣場周圍，在那驚豔到極致的馬勒第五交響曲的映襯下。
餘塗笑意無法停滯。
他就這麼大笑着，望着頭頂的星空，輕聲道。
“星光璀璨，星光璀璨啊！”
“你們聽到了嗎？”
“屬於我們的時代……”
“終於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