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並不是一次演出，並不是那些過來考覈的樂手來樂團這邊的演出。

這是一次審覈。

這是陳秋對未來新進來樂手的審覈。

也是一次樂團的衆人對未來隊友的審覈。

因此，衆人希望能夠從這人所演奏的音樂中，聽到更多他們所想要聽到的內容。

並不僅僅只是技術，而是他對於音樂的想法。

有一句話非常好。

經常有人說，一個人怎麼樣，他的書就怎麼樣。

用在音樂上也是如此。

一個人如何，他的音樂也就如何。

這個人如果是那種比較偏激類型的人，他的音樂也就變得偏激。

如果這個人是那種唯唯諾諾的人，他的音樂也會變得軟弱。

可能他們自己並沒有感覺，甚至感覺自己對於音樂的詮釋還蠻不錯。

但是在在場這些專業人士的眼中。

他們的一切都已經展現的淋漓盡致。

面前這位名爲常誥的人，他所演奏出來的音樂也是如此。

陳秋讓他演奏《女武神的騎行》選段。

這人自然而然沒有辦法繼續僞裝下去。

他將自己的氣息向着口腔前長號中猛地推入。

一股尖銳且高昂的音色從衆人的面前走出。

衆人聽過女武神聽過不知道多少遍了。

除了他們自己樂團還沒有辦法演奏外，他們實際上對這一首作品基本上可以算得上是瞭如指掌。

然而，他們從來沒有聽過，如此漂亮的音樂。

如此漂亮的音色。

高昂，靚麗。

就如同天上吹下的號角。

充斥着尖銳的方向感。

他在向着衆人傾述。

他在向着衆人釋放。

他在完成他對於他自己領地的巡視。

“我勒個女武神啊……”

坐在邊上的艾鼓聽到這個音色後，整個人都傻了。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長號首席，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於是他伸手戳了戳邊上的長號首席，小聲問道。

“喂，這個音色，你也聽到了吧？你能做的出來嗎？”

“這個……”

樂團原本的長號首席臉上露出一抹爲難。

他看了一眼艾鼓，又看了一眼被拉簾的那人，想了想，隨後搖頭道。

“我不行，我應該做不出來。”

“啊？不是，你就這麼認輸了？你就這麼被那人給比下去了？你這個也太弱了吧？”

“沒有辦法啊……”

樂團原本的長號首席一臉無奈，捂着嘴對着艾鼓小聲道。

“如果蘇玥首席在的話，在她的幫助下我可能能稍微跟他抗衡抗衡，但是蘇玥首席不在，我就是一個普通的弱雞啊，我能怎麼辦。”

“欸你說你這……”

艾鼓“嘖嘖”兩聲，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還指望着這人能給樂團爭點氣呢，結果就這？

甚至還沒有上臺就被對面的人給幹趴下了。

這還怎麼說？

這搞的和聲交響樂團的管樂跟橡皮泥捏的似的。

這個也軟了吧？

艾鼓癟了癟嘴，在舞臺上那人還在演出的時候，悄悄走到了芮佳的身邊，對着她小聲道。

“芮佳，佳佳，佳佳姐，商量一下唄？”

“幹嘛？”

芮佳看了一眼艾鼓如此討好的模樣，整個人頓時警覺了起來。

“陳秋指揮不允許的事情我是不會做的。”

“沒事，我就是有點好奇，這個人是誰啊！”

艾鼓伸手指了指舞臺上的那人，對着芮佳問道。

“感覺上這人好像有點東西，如果沒有猜錯，未來應該是我們樂團的人，所以我想要提前瞭解一下。”

“不行！”

芮佳聽到這裡立刻搖頭拒絕道。

“陳秋指揮說過了，這個是盲評，不能看對方的身份的，如果看身份就沒有意義了。”

“誒！芮佳首席你這個話就沒有意思了，我這個只是好奇，這樣，我先提前投票行不行？我先給他投了讓他通過，然後我再看一眼，行不？”

“這……”

芮佳的表情有點猶豫。

她看了一眼陳秋，隨後捂嘴小聲道。

“可是你完全可以稍微等一下，等他演出結束了，再看啊？到時候就公佈了。”

“我就是有些着急嘛，畢竟你也知道的，我這個人性子急，最討厭等了，你說是不是？”

艾鼓搖頭道。

他對着芮佳連聲哀求。

求的芮佳實在沒有辦法，拉着艾鼓走到了角落，盯着他道。

“看可以，但是不準跟其他人說！”

“好嘞！”

艾鼓連聲答應。

他從芮佳的手中拿到了這人的名單，看着看着，眼睛不由得睜大。

這個人不得了啊！

這個人的實力有點恐怖的。

這人並不是一個樂團裡面出來的，他是在外面搞了一個銅管五重奏。

這個銅管五重奏也很厲害。

之前他們這個組合成功拿到了ARD的冠軍。

也就是慕尼黑國際音樂大賽的冠軍。

在拿到冠軍後，這支銅管五重奏在國際上名聲鵲起，受到了很多人的歡迎以及關注。

甚至他們拿到了一次金唱片，以表彰他們在銅管五重奏上做出的貢獻。

不過稍微有點可惜。

在出名後，這支銅管樂團很快便陷入了方向的糾紛中。

其中他這位長號率先離開重奏樂團，出去搞自己的東西。

最近在卡內基音樂廳那邊演出。

據說他還搞了一點搖滾流行的內容，跟一些流行樂團也有合作。

好像還拿到了一些格萊美的提名之類。

簡單來說，這人的實力並不僅僅只是在古典上，在流行上也同樣厲害。

而他的隊友在離開他後，自然而然地也分崩離析了開來。

大家都去幹自己的事情。

只有其中兩人還堅持着管樂五重奏那一套，找了其他人來搞。

不過很可惜，那羣人繼續搞管樂五重奏的效果不咋樣，在國際上沒有任何一點點的聲音。

如此看來，那羣五重奏之中最成功的人，便是這位名爲常誥的。

艾鼓看着這人的簡歷，目光中露出一抹興奮。

他轉頭看向邊上帶着警惕神色的芮佳，小聲道。

“欸，芮佳，我記得你好像說你之前是在一些樂團裡面當幫工，對吧？”

“欸？”

被突然這麼一說，芮佳不由得一愣，隨後表情糾結地點了點頭，小聲道。

“確實是有這件事啦，不過怎麼了嘛？樂團這邊也沒有說不允許打第二份工吧？”

“沒有沒有，我沒有指責你的意思！”

艾鼓連忙擺手，然後指着他手中常誥的檔案，對着芮佳挑眉道。

“你說如果他進來了，我們這邊有你一個貝斯手，我這個打擊樂手，然後再隨便找個主唱啥的，你說是不是……就全了？”

“嗯？”

芮佳擡起頭髮呆。

艾鼓他不說芮佳還沒有什麼想法。

現在艾鼓一說，芮佳發現好像還真的是這麼一回事。

這人的長號應該能擔任旋律節奏樂器使用，甚至可以作爲高潮片段。

如此一算，好像他們真的自己搞個搖滾樂團沒啥問題啊？

芮佳在那個地方發呆，艾鼓則是興奮道。

“我聽陳秋說，他打算每天晚上都有不同類型的演出，除了古典之外，還有現代作品，流行作品，室內樂作品，每天晚上的主題都不同！所以我想，我們是不是可以搞一個搖滾專場？”

艾鼓整個人都興奮起來了。

不過芮佳則是露出擔心的神色。

“搖滾專場沒有問題，可是我們樂團這邊的位置不太好弄吧？大家坐着聽嗎？這個還是搖滾嗎？”

“欸？好像也是一個問題，不過可以先跟陳秋說，如果實在不行就算了。”

艾鼓極爲大條地擺着手道，一臉不在乎。

對於這些細節的東西他從來不喜歡考慮。

反正他只要提出一個設想出來，不管是陳秋，還是李淼淼，他們那羣人都會幫自己想是否有可實現的可能。

至於他自己？

幹就完了！

這個便是艾鼓的人生信條。

陳秋自然而然不知道艾鼓已經盯上了這位長號樂手。

他只是平靜地在自己手中的投票冊上寫下了自己的意見後，將這個投票遞給了邊上的秦弦。

秦弦沒有任何猶豫地伸手接過，將兩個投票合在了一起，起身交給李淼淼。

整個音樂廳短暫地陷入了一片混亂中，所有人都在交着自己的投票。

沒辦法，這個是他們第一次搞這種大規模的投票，還是有點不太熟悉。

上一次的投票他們總共就13人，所以怎麼搞都沒事。

這一次他們第一次投票所有人都來湊熱鬧了，直接來到了40多人。

因此整體的調度成了一個大問題。

如此慌亂的調度讓舞臺上的常誥感覺到了問題，他站在簾幕後，皺着眉頭道。

“我現在的測試結束了嗎？”

“結束了，你可以稍微等待一下等待出結果，或者直接離開。”

李淼淼一邊收拾着那些投票，一邊對着簾幕高聲道。

如此操作讓常誥更爲不爽。

他皺着眉頭小聲唸叨了一句“草臺班子”後，便老老實實地坐在了一邊，等待着最後結論的出來。

他的聲音不大，只有幾個人聽到。

而這個幾個人之中，恰巧包括了陳秋。

在李淼淼收拾好所有人的投票後，陳秋饒有興致地摸着自己的下巴，對着常誥緩緩道。

“你說我們是草臺班子？”

“難道不是嗎？”常誥毫不留情地開口道，“沒有任何紀律，沒有任何提前的規劃，一切都好像是一拍腦袋想起來的面試，這個還不夠草臺班子嗎？”

陳秋並沒有覺得冒犯，而是緩緩問道。

“那麼你覺得這個審覈應該怎麼搞？”

“首先不要那麼快出結果，讓那個人上臺演出，演出完了直接滾蛋回家等消息就行，至於結果，等回頭今天晚上統計的時候再說。”

“那麼你能忍受等那麼久嗎？”

“我？”

常誥一愣，沒有想到陳秋居然問自己，不由得皺眉道。

“我的意見有什麼用嗎？我只是一位應聘者。”

“但是你如果通過了樂團的審覈，你將會是樂團中的一員，你能忍受你被你未來的同事如此怠慢嗎？”

陳秋的話音落下，常誥陷入了沉默，隨後輕笑一聲，搖頭道。

“我不喜歡，但是不可否認，這樣的效率更高一些。”

“對於和聲交響樂團而言，效率不是最重要，找到一個合適的，能跟我對上節奏的樂手纔是最重要。”

陳秋將視線看向不遠處的李淼淼，開口問道。

“怎麼樣？出結果了嗎？”

“快了，剛剛統計出32票同意，6票反對，還差最後幾票……”

“32票同意都已經過六成了，你還在那邊統計什麼，我們本身不就是超過三分之二的人同意就通過？”

陳秋無奈道。

李淼淼如夢初醒，連忙點頭。

“哦對的，那麼這位……”

“常誥。”常誥在簾幕後提示道。

李淼淼用力點頭：“行，那麼這位常誥樂手，麻煩你從簾幕之後走出，然後坐到臺下來，等下你可能還需要對其他樂手投票。”

“啊？”

常誥再次愣住。

他不知道說什麼好。

這個好像也太過於……草臺班子了吧？

就這麼直接過了審覈？

然後大家就把他當成自己人了？

甚至還讓他有投票權，讓他可以對其他人投票？

這個，這個……

他不知道說什麼好。

明明是那麼的草臺班子。

明明是那麼的離譜。

可是不知道爲何，一股被信任的感覺從他的心中涌出。

這個就是被信任的感覺嗎？

這個就是歸屬感嗎？

這個就是和聲交響樂團的感覺嗎？

常誥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不得不說，陳秋的操作感動到他了。

他輕笑一聲，從李淼淼的手中接過自己的投票紙，坐下，等待着下一位樂手的出現。

下一位樂手雖然實力還行，但是很明顯並沒有達到樂團衆人的要求，僅僅只是上臺幾分鐘，便被衆人提前投票，投了出去。

這人的音樂太懦了。

一聽就是那種想要過來蹭和聲交響樂團名聲，然後看看能不能混到一個不錯履歷的。

這種人如果進了樂團，那就是害了樂團。

沒有任何一個人想要這種人。

包括剛剛進入樂團的常誥。

他很快便適應了樂團的氛圍，按照衆人的想法一起去選擇適合和聲交響樂團的樂手。

一位接着一位。

一直呆在外面等待審覈的肖浩有點坐不住了。

在前面一個人進去後，他悄悄地走到了樂團的角落，透過簾子看樂團裡面的人。

然後眼睛不由得睜大。

他連續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好幾下，才發現自己好像沒有看錯。

不是，等等，發生了什麼？

那個穿着黑色鐵釘夾克的男子，不是也是過來考覈的嗎？

他怎麼坐下面了？

這個就是傳說中的扮豬吃虎？

你特麼一個和聲交響樂團的成員過來跟我裝逼是吧？

肖浩恨得牙癢癢。

就在他準備上前質問那人爲什麼裝逼的時候，他的後背被拍了一下。

芮佳悄聲道。

“下一個，肖浩，到你上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