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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辰劍宗掌門秘錄 - 第400章 乘雲闕字體大小: A+
     

    “玉函,你還好吧,有沒有傷到哪裡。”

    不知過了多久,裴玉函才緩過神來,擡起頭看看蹣跚着走到面前,輕聲呼喚自己的女人。

    所謂霜鬢斜簪白玉簪,一襲雲衲曳寒潭。眉間硃砂如殘雪,眼底澄波映戒壇。蓬萊削出金身相,鷲嶺分來玉面容。風過鬆濤生腋下,月臨竹影上襤衫。

    雖然方纔一戰,慈雲庵這位鐵劍神尼明顯落了下風,受了重傷,一時面如金紙,脣色慘白,但依然頗是端莊迤邐,氣度非凡。此時眉宇間更流露出慈母一般的關切之情,望向桃枝屍身的悲慟神色,更非弄虛作假,於是裴玉函看到她的一瞬間,竟也莫名的心安下來。

    “師父,桃子姐,沒了……”

    慈雲牽着她的手,把裴玉函扶起來摟在懷裡,

    “你沒事就好,桃枝……是個苦命的娃,命裡的劫數,到了就避不過,不怨你。”

    這時一道青光遁來,在半空一折,陡然從堂前走出個人來,也是一副好易容,正是鬢角斜染三寸雪,眉心倒豎一痕春。麻衣颯颯披山霧,草履蕭蕭踏月痕。非僧非道非儒相,亦仙亦鬼亦書魂。雪魄凝成少年骨,冰魂鑄就老修真。

    雖說自謙是野路子出身,卻也是有道的全真,堂堂的儀表,正是那青光齋本尊。

    此時青光齋手託着一隻口含寶劍的玉骷髏,瞧瞧廳堂裡散落的一片血泊,又望望慈雲師太氣色,建言道,

    “神尼,那賊人本事高強,內功奇高,更有上乘遁法護身,鬥了三十招還是被他走脫了。

    未免賊人調虎離山,我和孟兄也不敢緊追,不如先在山前布起天羅,等您養好傷勢再做計較。”

    慈雲點點頭,

    “請道兄替我護法,還要有勞您,替桃汁做一場法事,超度她的亡魂。”

    這些小事,青光齋自不二話,點頭應下,裴玉函這才放手,看桃子屍身被一道青光裹了去。

    “玉函,你跟我來。”

    一邊被慈雲牽着,裴玉函一邊戀戀不捨得扭頭看廚房。

    她沒哭,就是……不開心。

    跟着師太來到她日常修行的靜室,屋內頗爲簡樸清幽,四壁掛着幾幅泛黃的經卷,角落裡焚着淡淡的檀香。慈雲解開衲衣,撤掉天冠,把僧衣脫了,露出鍾乳羊脂似的身子。

    裴玉函一眼便看到慈雲那團雪白的胸口,竟礙眼的現出一片烏青,分明是方纔交手,電光火石間便中的一掌,果然傷得甚重,以至於慈雲這時癱坐蒲團,脈若遊絲,心猝急喘,氣息都紊亂了。

    “師父,您受傷了,徒兒幫您上藥吧!”

    慈雲搖搖頭,牽着裴玉函的手拉她坐下,

    “玉函,你乖乖的,聽我說,現在我要把本門的衣鉢法傳交給你。”

    “可是師……”

    慈雲搖搖頭,伸出食指封住玉函嘴脣,

    “沒有時間了,方纔一交手我就明白,那人就是我派的仇家,今日只是試探,不日大禍就要臨頭,恐怕屆時即使有兩位道友助戰,天羅法寶護身,這一劫也過不去了。

    本來我還想再看你幾日,等你築基了再說,可惜時不我待,說不定仇家什麼時候就要上門,不能把我派的傳承斷在這裡。只得今日就把真傳給你了。”

    裴玉函看師父如此嚴肅,一副要交待後事似的模樣,也只得乖乖聽話,坐下來聽教。

    於是慈雲斟酌了一番詞句,盯着裴玉函的眼睛,緩緩道,

    “本門並非什麼慈雲門,釋家的裝扮只是僞裝,我道其實是九霄逍遙仙宗真傳,喚作逍遙乘雲闕的一脈,修的是天龍乘雲,遁世飛仙之道……你可聽過?”

    裴玉函木然搖頭。她雖然熟讀經書,對後宮門閥各家派系有很深的研究,但什嘮子逍遙仙宗的還真沒聽說過。

    慈雲也看得出她這莫名其妙,呆頭木腦的樣子不似作假,不由嘆息,

    “前些日子我在閉關之中,忽然心生感應,算到乾州有我逍遙派傳人出世,好不容易尋得你回來,卻又似是而非,也不知是不是我哪裡算錯了,但現在也沒時候計較了。

    好在你是個有福氣的,悟性奇高,又是天生的貴胄,命數極硬,道傳應能拿的住,更沒那麼容易殺身,本門的秘法給了你,等以後再傳下去也是一樣的。”

    於是慈雲蘭指一翻,取出個瓷瓶來遞給裴玉函手裡,轉過身來,把白璧一般的脊背露給她。

    “乘雲闕的秘笈,師父刺在我背上了,用這丹液擦過就能看到,一字一句你都要記在心裡,我先把本門的淵源講給你聽。”

    “是……”

    於是裴玉函把瓷瓶裡,乳白色的丹漿倒在手裡,抹在慈雲的脊背上,只感覺好像摸着一塊滑膩溫潤的暖玉,細而不膩,盈而不肥的羊脂,吹彈即破的肌膚彷彿有吸力,要把塗了膏油的指尖都吸附在皮脂上似的。

    而隨着乳白色的丹液擦過慈雲的身體,一層層一片片金色的咒文也從皮膚上顯露出來,不止是文字符咒,還有經絡圖譜,滿滿當當的,真不知到底怎麼紋上去的。

    而這會兒功夫,慈雲也三言兩語,先把逍遙仙宗,龍觀虎觀許多恩怨講了個大概。這些魔門內鬥的秘辛,裴玉函雖不知詳細,卻也記得仙宮中有關的記載。

    若由今日算起,玄女率衆起義,斬仙帝,奪仙宮,大約是在六千年前,之後玄女破界飛昇,人間玄門便由雷祖掌教坐莊,又計千年後合道,基本立下龍虎鶴鹿的規矩,打下了玄門的根基。

    結合慈雲的說辭,這時第二代的玄門首座,便選出了九霄逍遙仙宗掌門,於是經逍遙宗一番悉心經營,苦心佈置,之後千年間,便是玄門大興之時,在十二國廣開廟庭,開壇立派,興造宮觀,闊收門徒,大有取仙宮而代之的架勢。

    然而大約在四千多年前,玄門各派卻又突然隱世不出,人間宮觀盡數被棄之不顧,一夜之間竟再不見半個逍遙弟子,就宛如絕天地通,集體飛昇天外了一般,竟然不知所蹤。

    仙宮這邊也只大約知道,似是玄門爲爭奪第三代首座之位內鬥,作過一場。損失慘重,因而閉關封山,隱世不出。

    這段黑歷史,用玄門的話,自然是鎮魔除厄,維護正道。但逍遙宗這一面的說辭,就血腥的多。

    說是雷祖的徒子徒孫,爲了奪回第三代玄門掌門之位,集合虎觀的鎮守,拉攏鹿觀的左道,勾結龍觀的叛徒,陰謀篡逆,背刺暗殺,一夜之間屠戮九霄逍遙宗滿門,殺得屍山血海,血流成河。

    但無論誰是誰非,誰對誰錯,這一波搞得玄門大傷元氣,仙宮緩過口氣,而人間也難得幾百年太平。再之後,便是神主出世了。

    “虎觀的人世世代代追殺我們逍遙仙宗,不得已只得隱姓埋名,與這些旁門左道,雜修散仙爲伍。連道統都是一代單傳,師徒相承,生怕被人家算計。

    桃枝……她前世本是我的師尊,我們師徒躲在孤山獨寺清修,從不與外人爲敵,可惜後來還是被虎觀所害,更被算到了轉世所在,等我趕到之時,已被毀了根骨,奪了元陰,斷絕道途了。

    我本想護着她終老的,想不到今日的賊人這也不肯放過,此劫定是衝着我們來的,想也躲不過去了。”

    裴玉函一時頭皮發麻,脊背發寒。

    她一個仙宮出身,乾州長大的,哪兒能不知若有一羣魔門的仇家時刻惦記,是多恐怖的事麼。畢竟縱然有千軍萬馬看門又如何,這世間哪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何況這哪兒是以千日計的,是千年好麼……

    裴玉函一時弱氣問道,

    “師父……既然這般兇險,這麼多年了仇家都不放過我們,那要不這功……咱不修了可以不……”

    慈雲猛得扭頭瞪來,看那眼神之厲,似乎恨鐵不成鋼,差點一巴掌扇上來似的,不過看看這丫頭小動物似可憐巴巴的模樣,又一時心軟了,摟她入懷安慰道,

    “我知道魔門狗賊可怖,方纔把你嚇到了,但也無須如此驚憂,畢竟我不也活了許多年,沒見他們能拿我怎麼樣麼。

    何況相比其他同門,我們乘雲闕一脈修的是飛天乘龍的神通,更有一門乘雲飛遁的上乘法門,拿來日行千里,飛遁脫身是最好的,即使被仇家發現行蹤,也能逃脫得去。

    等你學得我乘雲闕的真傳,我便給你一道雲篆,送你出山,他們定尋不到你的。算來我的法寶煉成也就在這幾日,我便留在這和他們拼了。拖延個七天,自能保你無虞。”

    莫名其妙結了這麼要命的因果,還要被滿天下的玄門追殺,裴玉函真是哭喪着臉,

    “師父,那還拼什麼,我們直接逃不好嗎?”

    慈雲搖頭苦笑,

    “我又何嘗不想逃得一條生路,可魔門的算子哪兒有那麼好對付,如今被他們抓住了跟腳,少說得遁逃七日,否則絕無脫身之理。

    何況逃又能逃到什麼時候,這些年我淨心寡慾,克己清修,卡了好多年境界,本來就快壓不住道行,剛纔捱了一掌,被打得炁血翻騰,眼看着就要化神了。

    到那個時候,什麼山裡的老東西都要出關來誅我,天下雖大,也無我容身之所了。

    唉,還是你境界不夠,好歹結了丹,把我這身修爲直接灌給你,便可兵解脫身,又何至於此……”

    “轟!”

    忽然一道雷聲落下,幾乎就在頭頂炸裂,驚得裴玉函在慈雲懷中一陣顫抖。

    慈雲則一臉決然,面無懼色,只輕撫少女頭頂,

    “不用怕,便是天塌下來,師父也會護着你的。”

    於此同時,一名鐵甲披身,鋼髯倒豎,豹頭環眼,渾身肌塊的壯士,正手拄一把九環鑌鐵大鍘刀,孤身杵在山門前。

    此時一雙虎目射電,正冷冷盯着山前石階之下,三個青袍披蓑,斗笠遮面,背插寶劍,呈品字形站立的不速之客。

    雙方正在對峙,隨後青光一轉,青光齋也遁身而來,與鍘刀壯漢並肩立在一道,目光掃過衆人,不由冷笑,

    “一羣金丹境的屑小,也來圖謀法寶了。孟兄還不隨手收拾了,回來一道喝酒。”

    孟斬擡起手,沉聲悶氣,

    “魔門。”

    於是青光齋也一眼看見,孟斬左邊臂膀上,分明已見了紅,傷口竟似被什麼槍戟劍錐,一擊洞穿的血孔一般。臉上笑意也驟然一斂,眉頭緊簇,掐指暗算,便知來人混淆了天機,自是山人無疑,也把精神抖擻,一邊摸出骷髏頭,藏在袖中戒備,一邊掐起訣來,把什麼煙塵絲網般的東西撒向天空。

    一時整個慈雲庵的天空都明亮起來,金青白,彷彿三色浮雲遮頂,一時星彩斑斕,霞光點點,好似突然就到了黃昏。

    那山下三個青袍客見狀卻也不阻攔,就靜靜看青光齋掐訣御寶,等他一番手段施展完了,那前驅爲首之人才點了點頭。

    於是三人之中,身型最瘦小的一個走出來,摘了斗笠,竟露出一張娃娃似的,半大少年的臉來,隻身在山道前站住,抱拳一禮。

    “東華山蕉源洞九天觀,外院弟子鄭明夷,特來拜山,請鬥劍。”

    青光齋望了那少年一眼,面色凝重,

    “孟兄,不如先退入帳中,從長計議……”

    孟斬咧開嘴,哈哈一笑,

    “怕他個屁!一個個的,都在吹魔門有多厲害!老子久厲沙場,刀下斬的頭也多了去了!今日便要瞧瞧,山裡人,脖子有多硬!”

    “……千萬小心。”

    相處久了,青光齋也知道這兄弟的脾氣,見他來了興致,生出爭鬥之心,必然勸不住,於是乾脆掐訣閉了三昧神天羅,在旁觀戰,看看山人的手段。

    而那鄭明夷,此時擡頭望着立於山道,來迎戰他的刀客,居然緩緩咧開嘴角,一時彷彿遇到了什麼開心事似的展顏歡笑,同時平伸右手,作了個請的手勢。

    孟斬一瞧,登時鼻子都要氣歪了,

    “小鬼!老子壓你一境,別太瞧不起人了!讓你先手!”

    鄭明夷聽了,居然面露迷茫,還扭頭看看身後他家師兄的意思。

    而後者依舊只是抱着劍,點點頭。

    於是鄭明夷回過頭來,把伸出的右手兩指一曲,掐了個劍訣,左手則似撫琴一般扣在右臂曲池。

    孟斬見了,竟一時面紅耳赤,咬牙切齒,凸起滿臉青筋,

    “好小子!耍老子不成!剛纔一時大意中了你一招陰的!這會兒還來!真當我踏馬軟腳蝦!泥捏的啊!!霸刀!!”

    一聲猛喝,猶如虎咆,音爆驚天,聲震山樑!

    只見孟斬狂吼之間,渾身血管爆起!一時毛細血管爆裂,整個人染成赤色,瞬時聚起駭人怪力!

    隨手一拎,便把那門板似厚實,得有數百斤重的九環鑌鐵大鍘刀,提溜起來!隨手挽起一陣凌冽狂風!

    一時神罡凝刃!金華綻放!刀炁如風!刃嵐似暴!閃電飛身!一刀跳劈!

    “白虎躍澗!斬——!!”

    “嘭!”

    然後他就死了。

    青光齋愣在原地,看着幾十年的朋友,腦袋像西瓜一樣爆開來,紅的黃的,青的粉的,亂灑一地。

    屍身碎肉,好似個碎布袋似的墜入山崖,鑌鐵大刀叮呤哐啷,破銅爛鐵一般滾下階梯。

    可他什麼也沒看到。

    “嘶——呼——”

    而長長的吐納聲中,東華山的少年,把肺腑中一口真息噴出,好似雲煙霧繞籠着的眉目,緩緩睜開,猶如藏於雲中的龍,現出了形,睜開了眼。

    “耀真玄元破,承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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