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義一睜開眼，險些被懟在眼前的素銀笄給戳瞎。側頭一看，原來是裴玉函枕在他胸口睡覺，口水流滿前襟，身上一股糖罐子裡泡出來似的甜膩的香氣，呼吸還算正常，看來沒受什麼傷。
冠者，禮之始也，女子十有五許嫁，笄而禮之。
其實這丫頭今年也才八歲，根本沒到及笄的時候，不過她爹生怕再拖延下去，錯過了一場仙緣，生出許多禍端。何況這年頭有的是幾百歲的老妖怪轉世重生，裝嫩扮幼的。於是連夜給她辦了笄禮，第二天就送出門拜師了。
隨手把這丫頭撥到一旁，皇甫義揉着發麻的手臂坐起身來，發現兩人被收留在災民的窩棚裡，而之前被那蒙面人打斷的右臂已經被包紮好了，騰空寶劍則靜靜躺在身側，散發着瑩瑩的微光。
從窩棚中走出，只見外頭是一輪滿月，流民營地裡只有此起彼伏的鼾聲，不遠處的山丘上，有個黃衣道人正盤膝而坐，擡頭觀星。想來是白天還得治病救人，等到了深更半夜纔有點時間修行煉炁吧。
“小子白義，多謝前輩救命之恩。”
皇甫義在山下行禮，然而對方並沒什麼反應。猶豫片刻，但畢竟對方有恩，也不好就這麼轉頭就走，不告而別，於是又多打了一聲招呼。
“此次多虧前輩出手，在下才能救回裴府的千金，此番事情已了，等明早就啓程告辭。
恩公庇護這些饑民，功德無量，在下一定稟明裴府，賑濟災民，報答您的恩情。”
這一回那道士總算有了反應，回過頭來，朝皇甫義招招手。
於是皇甫義拜了一拜，上前去與對那道人而坐，定睛望去。
只見這道人身長七尺，眉如遠山，烏髮如瀑，鼻樑高挺，五官端正，雖身着粗麻赭黃道袍，穿一雙草鞋，卻端的是一身正氣，儀表堂堂，只是似乎連日用神爲災民看病，臉上難免有些倦色。
許是和凡人打交道多了，這道人也不仗着修爲高深就端着駕着，開口就問。
“你能搞多少米？”
皇甫義也沒想到對方上來居然是這麼一句話，畢竟只是隨口客套了一句，一時有些尷尬，
“小子不敢虛言，不過以裴府的家業，千金萬貫的酬謝，想來應該還是湊得出來的……”
道人搖搖頭，
“我不要他的錢，如今天下大亂，人飢相食，錢有個屁用，我要米。也不多要他的，只出十萬石糧食就好。”
“這……裴小姐千金之軀，這酬謝自然不多。只是要籌措十萬石的糧食，耗時日久，而且這崇山峻嶺的，運送起來也多有不便……”
皇甫義也是一僵，但也知道此地聚集這麼多人，十萬石也就能支撐個把月，確實要的不多。只是他還有誅魔的要務，哪裡能在這流民軍裡等到這個時候？也只得硬着頭皮商量。
好在那道人也通情達理，
“無妨，你帶她家女兒回家去便是，也不用他把糧送來此處，只暫且記下，叫他記住有這一樁買賣，等來日貧道登門乞食，不要亂棍把我打出去就好。”
“前輩說笑了，您的大恩小子記得，一定和裴家言明……”
皇甫義一時汗顏，老實說天下的山人雖多，但所行所爲，分明都是自私自利之輩。殺妖是爲了煉丹，誅魔是爲了修功，真的不求回報，救濟蒼生的幾乎沒有幾個。
就連皇甫義自己，如果不是酒泉村和那血魔近在咫尺，十幾年鄉里鄉親的性命干係在他一個人肩上，自問也不會這麼積極得尋仙訪道，求人誅魔的。
當然，你要非說這道人肯定也是有什麼難以啓齒的私人原因，心懷叵測，所圖甚大，才非要庇護這十幾萬人，給他們看病乞食，續命求活，到處找米。那皇甫義也只能說，麻煩世上這樣‘自私自利’的大好人再多來幾個好嗎……
此時道人已凝聚神光，雙目如電，上下望了少年一眼，搖頭道，
“事先講明瞭，我和你可沒什麼恩怨，之前那人是你自己的劍所殺。你的傷勢，也是你自己天賦異稟，睡了一覺就全養好了。
貧道這次放你們走，是看你得罪的人來頭不小，自己背後又有高人相護，我這兒還忙得很，不想再多生事端，攪合進你的殺劫裡罷了。
不過有言在先，要是哪個敢欠我的米，看我不收拾他。”
“是……”
皇甫義剛要拜別，那道人從袖子裡取出一張黃符，一張畫了經脈炁法的圖紙遞來，一邊對他指點說明這圖紙的研讀之法，
“你體內被人打入兩道真炁，盤踞在炁海經脈之中逆行。雖然你是煉體之人，筋骨壯碩，但也不是長久之計。還得早些尋訪名師，修行玄門正宗的炁功法門，將這兩股真炁煉化己用纔是根本。
這裡有一套吐納行炁，養精蓄銳的呼吸法門，也不算什麼神功秘典，此符也無甚麼神妙，是固本培元，斂炁養精，輔助修行的。
日後如果內傷發作起來，真炁四竄，可將此符和着溫水吞服，並依着此法調息吐納，當可緩解腹痛，不至於走火入魔，危及性命。”
皇甫義吃了一驚，接過符紙拜道，
“多謝恩人，不知高姓大名，來日必報。”
道人稽首道，
“貧道姓張，不過是區區一介被逐出山門的散修之士，沒什麼大名可記的。
何況一張符紙罷了，談什麼報不報的。來日你若真學成了本事，以後記得給我多找點米來就是了。”
“……是，小子記住了。”
自問也沒辦法幫人家解決幾萬張嘴要吃飯的問題，於是皇甫義也不打擾張道人半夜修行，自行告退了。
回到帳篷裡，那裴玉函已經把地鋪佔了，而且睡相極差，和狗一樣趴在那兒打呼。
皇甫義自然也不和小孩兒擠地鋪，就在帳篷前，就着月光往手上道人給的符紙看去。
“玄黃易炁神功（殘），垃圾，可補完，玄黃易炁神功，八品下中，廢物。”
聽到腦海中評品系統的評定，皇甫義也忍不住白眼一翻。
“這也垃圾那也廢物，我看你纔是廢物。”
評品系統道，
“錯，本系統是專業評品系統，品級與宿主原體綁定，屬於不入品的垃圾，尚沒資格自稱爲廢物。”
“你……”
皇甫義也是給懟的無語，誰能想到，他在超級洋涇浜爆肝了一週，好不容易刷爆998，就換來這麼一個除了罵人，真是屁用都沒有的廢，垃圾……
“學習完成，玄黃易炁神功（殘），九品下下，垃圾。”
於是下一秒，皇甫義便覺得體內炁海一動，好似海面掀起了波瀾，捲起了漩渦一般，阻塞着肺腑經脈真炁團開始被引導着流淌運行，雖然還做不到將兩種截然不同的內功炁團完全消化的地步，但至少不再因爲真炁內鬥而肺腑震痛，稍微緩解了一些體內的不適。
好吧，也不能說屁用沒有，用還是有的。
簡而言之，現在有了這個垃圾系統的輔助，皇甫義可以秒學所有的垃圾技能。而如果有朝一日，他的評級突破垃圾，升到渣滓，系統也會綁定升級，可以秒學所有渣滓技能。並把之前所學的不入品的垃圾，都免費升級到下下品的渣滓了。
怎麼說呢，就還……挺垃圾的吧……
“本次自主學習花費200點，剩餘可用點數13點。”
“恩？什麼！不是說好了免費嗎！怎麼還要花錢！”
“當然免費，因爲功勳點不是錢，是代幣。”
“呃……”皇甫義也是無語了，
“所以我每學習升級一個技能，都要保衛洋涇浜，然後用功勳兌換？
等等，那當初我直接功勳兌換技能不也一樣？爲啥我還要額外花998？
你除了評定一下廢物垃圾的，還有啥別的用？”
系統，
“沒了，不過我的點評是專業的。”
“你……等等，玄黃易炁神功的渣滓版也就只要100點啊！你這個垃圾版的爲啥反而貴這麼多！”
系統道，
“一分價錢一分貨，直接兌換隻能得秘籍功法，剩下需要自行磨鍊，耗時費力，更難免資質殘缺的傻缺智障，會把自己整到走火入魔的死地。
而專業品評系統可以品評天下功法，消除修煉中的隱患，客製化打造量身定製的全新版本。可謂居家旅行，修真練功，逍遙天下，直達巔峰，必備神器。
一百是服務費。”
“你！我！唉……天下果然沒有掉餡餅的好事……”
“餅？哪兒有餅？什麼餡的？”
裴玉函迷迷糊糊爬起來，扭頭看到跪在地上嘆息的皇甫義就張口叫，
“那蜜餞！”
皇甫義沒好氣的道，
“你家蜜餞死了。”
裴玉函愣住了，似乎一瞬間就從香甜的美夢裡醒了過來，墜毀屍臭的現世。一時無聲，抱腿坐着，縮成小小的一團。
皇甫義看看她這樣子又覺可憐，嘆了口氣，安慰道，
“別怕，那賊人叫我殺了，等天亮了我們就出發，送你回裴家。
對了，記得叫你爹給人家準備十萬石糧食，謝過張道長救命之恩。”
裴玉函擡頭看看他，
“你不送我去九陰山了？”
皇甫義看看她，又看看靜靜躺在席間的寶劍。
“它叫騰空，你叫它一聲，看它應不應你。”
裴玉函愣了愣，扭頭看看那把劍，小心翼翼的，好像貓在叫，
“騰空？”
然而寶劍靜靜躺着，月光如水，灑在刃上，流出一地的銀光，卻沒有分毫的反應。
裴玉函癟起嘴，
“怎麼會有反應嘛。你叫啊。”
於是皇甫義手一翻，霎時銀光流轉，劍光忽閃，眨眼間那騰空寶劍便飛將起來，落入他掌中，劍脊熒光微微，發出震震金鳴。
裴玉函眼一紅，又縮成個團，
“你欺負我！”
皇甫義卻沒答理她，只望着掌中寶劍，望着倒映在刃光上的一輪明月，出神似得道，
“我家村子裡有一處仙人劍陣遺蹟，我一身本事，就是劍仙傳授。
這樣的本事，鬼神勿犯，妖魔勿近侵，邪祟勿侵，又有誰不想要呢。
可惜除我之外，曾嘗試入陣觀劍之人，皆被劍光所斬。算一算，死在劍光下的，其實比死在妖魔口中的還多。但大家還是前赴後繼的，去陣中試自己的本事，只因爲誰也不想一輩子被困在這冰天雪地裡，做個隨時命喪妖口的凡人。
當初和我一道入陣挑戰的玩伴，和我並肩除魔的隊友，和我同歷生死的夥伴，一個個的，就在我的眼前，就在我的身邊，被劍光斬成鮮血淋漓的碎肉。
而即使我自己先學成了，然後出來傳授給別人，照樣畫符，依訣唸咒，他們也一樣施展不出來，所以那時候我就明白了。
仙緣，強求不得的。
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就像你裴家世代的積累，絕不捨得拿出來分給旁人一點。別人領悟的仙緣，你再是強行攀附，也無非水中撈月，看得見，摸不着。”
皇甫義收起劍，看看她，
“世道艱難，你還是回家做你的大小姐吧，興許能活得久一點。”
裴玉函搖搖頭，
“阿爹不準，山裡已放出話來，要裴家拿祖產做我的嫁妝。阿爹捨不得藥死我，又不肯捨棄家業。
所以如果這次不能拜師九陰山，又尋不到祖母，就叫我自己尋個劍仙跟着，就算爲奴爲婢，做人丫鬟，也要求人家收留，反正絳州已經沒我容身之處了。”
皇甫義皺眉，
“剛纔那人就是來劫親的？東華山行事竟如此霸道？可是不對啊，山人何必圖謀凡人的家產？就算不娶你，你家也一樣會年年供奉的吧？
何況結侶於修士來說可是天大的因果，你現在連金丹都沒修成，也不能雙修啊？這麼早就娶過去養着，未免也太吃虧了吧？”
裴玉函不滿，
“喂！我有傾國之資，天仙之貌！還有裴家累世的家產陪着，怎麼娶我就虧了啊！”
皇甫義斜眼看看鼓起的包子臉，活像個河豚……
“什麼天仙之貌，你爹是哄你開心呢……”
“你！哼！我是還沒長大，但我裴閥可是出過兩位紫薇仙后！六任鴻鵠仙妃的存在！紫薇垣無人不知的名門！
我和你說，有個瞎子給我算過命，說我這是沒趕上好時候了，否則若我進宮選秀，保底也是一個白鳳！如果爭一爭，說不定能登上紫薇垣的頂點！成爲後宮中的霸主咧！”
“要做後宮中的霸主，至少得帶個把吧……”
皇甫義翻了個白眼，摟着劍翻身躺下，
“行了行了，我家祖上還是徵西將軍呢，別吹牛逼了，早點睡吧，明天還要趕路呢。”
“你！啊啊啊氣死我了！現在看不上我，以後有你後悔的時候！”
裴玉函生了一陣悶氣，最後還是縮在少年令人安心的背影后，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