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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辰劍宗掌門秘錄 - 第336章 天元孤星字體大小: A+
     

    桓天元,

    桓天元,

    醒來了,

    桓天元,

    快醒來。

    桓天元睜開了眼。

    一臉迷茫得看着四周,發現自己躺在軍帳裡,身邊是一個個赤腳大漢,濃郁奔放的雄性荷爾蒙的氣息直衝人鼻腔,分外上頭。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要到哪裡去……

    上來就是終極三問,桓天元直接自己給自己整懵逼了。

    “咚咚咚”

    “擊鼓了擊鼓了!”

    “出兵了出兵了!”

    還不及細想,隨着帳外軍鼓大作,兵卒一個個從鋪牀上彈起來,急火火得披甲着裝。桓天元也莫名被裹挾其中,穿上甲冑,提起摟在枕邊那把折斷的步槊,背上弓弩,跟着人羣衝出帳篷列陣。

    擡頭望去,周圍都是百尺高的城牆,前後的鐵門閉得死死的,分明是一座無路可逃的甕城。

    震州藩衛的魚鱗甲哐哐撞在一起,成片的銀鱗翻涌着,反射着日光,好像波光粼粼的水面。

    “列陣!列陣!”

    “組隊!組隊!”

    “出兵!出兵!”

    “嘩嘩譁”

    猶如浪花拍打在沙礁上,成百上千的鐵鱗精兵列陣,好像銀色的河流,開閘泄洪,匯聚奔涌,從北城撲向戰場。

    “呼——!”

    千斤之重的北門隘口一開,刀鋒似的寒風呼嘯而入,一瞬間就在魚鱗鐵胄上凝了一層霜。

    軍帳裡雖然臭烘烘的,但幾十條熾熱的大漢縮在一起至少暖和,此時北風撲面,桓天元才被徹骨的寒流喚回神來,也不由打了個哆嗦,卻也無路可退,被裹挾在大軍中出陣。

    “怎麼這麼冷啊,這就入冬了?”

    “是呵是呵,今冬就是特別冷。”

    “郢州有這麼冷來着。”

    “是呵是呵,特別冷。”

    騎着高頭大馬的校尉和軍侯們聊着天氣,把手揣在棉衣裡,縮在隊列的末尾,遙望着震州軍四人一排,排成行軍隊列,如綿延的長蛇,沿着馳道北上,準備翻越丘陵,去河灘列陣,攔截過河的叛軍。

    望着漸漸遠去的城牆,看着緩緩展開的平原,桓天元忽然生出一股強烈的既視感,然後隨之而來的,是徹骨的寒意和不安。

    不對

    不對

    有哪裡不對勁!

    爲什麼還在用行軍隊列!

    四個人哪裡擋的住突騎!

    “軍侯!該列陣了!列陣!列陣!列陣!”

    顧不得軍法威懾,更大的危機感涌上心頭,逼着桓天元大吼出聲。

    他本來就嗓門大,中氣足,這一聲吼,簡直驚天動地,直從平原上傳盪開去,以至於周圍被寒氣凍得呆若木雞的士兵軍卒們,都不由回過神來,有的人茫然回頭望來,有的竟下意識就展開列陣了。

    “你,你在嚷嚷什麼,不得大聲喧譁!”

    那軍侯一時也沒回過神來,首先反應來的竟是上位者的本能,一見這些下賤的軍奴敢對自己大呼小叫,害的在校尉面前丟臉,自然不論是非對錯,竟直接策馬衝來,揮鞭衝上來打。

    周圍的士兵見軍馬衝來,唯恐被撞飛了蹋着了,忙不迭四散避走,只有桓天元不動如山,立如鐵塔,雙目如電,盯得那軍馬側身一臂。而砸來的鐵鞭就被他一手抄來,扯得軍侯險些墜下馬來。

    桓天元看也不看他,只盯着校尉道,

    “此地平原!無處遮掩!請列陣拒馬!謹防北虜突襲!”

    然而校尉也不答應,也不怒斥,只是張着嘴,眺向遠方。

    桓天元猛然扭頭看去,只見遠方的丘陵上,不知何時竟出現了一名騎士。

    高頭大馬,人馬具裝,成排成迭的葉子甲,好像重迭的鐵山,甲片下是厚重的毛氈,白色的羊毛已浸潤成紅褐色,馬鞍上並排駕着一對羽翼似的彎刀,手中是稠木杆的長槊。

    這是燕雲鐵騎的裝扮。

    但已經沒有什麼燕雲鐵騎了。

    還是太晚了。

    第二騎,第三騎,只眨眼之間,數以百計的鐵騎就翻越了丘陵,無聲無息望着平原上綿延的步兵,好像天上的鷹,看着翻着肚皮的魚。

    “列陣——!!!”

    桓天元嘶聲怒吼。

    “哐哐哐”

    在桓天元的呼喝下,魚鱗翻涌起來,反射着日光,兵卒們麻木得跑動起來。

    “列陣!列陣!!”

    曲軍侯們如夢初醒,策馬馳騁,慌忙得大聲疾呼,驅使步兵把縱隊列成單薄的線列。

    然而根本沒等半數人完成組隊,天空便傳來一聲鷹唳,接着是哨箭連響。

    然後地動山搖,山丘上紅褐色的鐵浪,如同崩涌的山洪般傾瀉下來。

    先是百騎小跑,隨後千騎奔馳,最後縱馬狂突。

    短短三個呼吸間,槍線就已經突過百步。

    然後一陣箭雨射來,前列呼喝的幾個軍侯立刻被灌成刺蝟。

    一根長箭更是直釘穿校尉頭盔,虧得這傢伙有一堆法寶替死,才保住一命。

    於是校尉披頭散髮,掉轉馬頭,奪命狂奔。

    既然如此,軍侯們也接二連三,棄軍而走。

    兵卒們也像如掘堤山崩,丟盔卸甲而逃。

    還沒接敵,陣線就自己崩了,崩得像四處漏風的漁網。

    於是電光火石之間,鋼鳴鐵擊聲中,狂風飆馳,刃鋒鋪面,鐵騎就鑿穿了震軍單薄的陣線。把人體貫在馬槊尖,把人頭割在彎刀上,把血肉踐踏在鐵蹄下。

    而桓天元站了起來,

    雖然第一時間,就被箭矢貫喉,給亂箭射成刺蝟,渾身鮮血淋漓,但他還是站了起來。

    猶如崩流中的頑石,逆着浪潮的礁岩。

    嘶聲怒吼,像老虎一樣咆哮着突躍猛擊,一擊鑿穿一名鐵騎的層層護甲,把人打下馬來,砸穿釘死在斷槊下。

    而第二騎已突馳而來,掄刀砍向他的頭顱。

    桓天元伸手去接,卻發現斷臂像折斷的樹杈一樣掛在肩上,早已經被騎槍擊斷了。

    於是他的頭就被一刀砍了下來。

    蠢材。

    桓天元睜開眼。

    一個鵝蛋臉老太監站在面前,衝他怒目相視。

    桓天元呆呆得看着面前的老太監,又低下頭,看着自己攥在雙手的擊龍槍。

    我是誰……我在哪兒……我要到哪裡去……

    “蠢材!真以爲自己算什麼東西!屠了一條野龍就以爲多了不得了!”

    老太監衝他怒吼,吐沫星子狂噴,

    “翁主對你青眼有加!特給你一個翻身的機會,居然不知道珍惜!

    這麼想死!那就死在鄴都吧!”

    翁主……鄴都……

    等等,難道是那個時候……

    “桓兄弟,你在踟躕什麼呢。”

    桓天元緩過神來,發現那老太監消失了,只剩一名中年士人,一身戎裝,立在城門口望着自己。

    “沮都尉……我是不是選錯了?”

    沮都尉搖搖頭,

    “我也不知道,不過避禍求生本就是人之常情,如今賊虜作亂,朝廷遷移,又何況百姓。

    你想去三垣,就自己去吧,不用爲了什麼屠龍的虛名在此廝殺,白白浪費一身本事。”

    桓天元看着他。

    “都尉爲何不走。”

    沮都尉笑笑,

    “我族人世居河北,叔父,母親,兄弟,幼子尚在,世世代代,篳路藍縷,艱苦開闢的基業,豈可棄之而走。

    何況救亂誅暴,謂之義兵,恃衆憑強,謂之驕兵。兵義無敵,驕者先滅。艮州雖鄙,依然有帶甲百萬,鄴都雖困,亦有谷支十年。

    只要我等士族戮力同心,萬衆一志,匡扶社稷,區區石蛟兇徒驕兵,又能奈我何。只等挫敵之銳氣,困敵於城下,天兵到時,裡應外合,賊自破也。”

    桓天元哀傷得看着他,望着口鼻中溢出的血跡

    “可是滿朝諸公都是蠅蠅苟且之輩,不願聽您的規勸,不肯用您的計策,只想投敵從賊,保住自己的家產,那該怎麼辦呢。”

    沮都尉嘆氣,然後慨然笑道,

    “那只有盡人事,聽天命,有死無生,唯盡忠而已了。”

    “咚咚咚!”

    沮都尉拍拍桓天元的肩膀,

    “擊鼓了,出戰吧。”

    “咚咚咚!”

    於是桓天元睜開了眼,攥着步槊站了起來,追隨成百上千的鐵鱗精兵出陣。

    纔出的甕城北門,還沒行過數裡,那羣校尉和曲軍侯又談天說地,晃晃悠悠從身邊踱過來。

    桓天元立刻出列,朗聲道,

    “艮州桓天元拜見校尉!”

    他聲音洪亮,人高馬大,儀表堂堂,立刻引起衆人注意。

    那校尉也是顯得無聊,聽到桓天元自報姓名,立刻眼神一亮,稍有了點興趣,擺擺手,阻住揮鞭準備上來打人的軍侯,

    “原來你就是艮州屠龍的桓天元?我聽過你的名字,居然也在我軍中麼。”

    桓天元朗聲道,

    “校尉,我與北虜連番廝殺!深知兇徒的厲害!

    賊軍臨陣突馳,矢不過三發就衝到面前,絕來不及佈陣!

    請列方陣拒之,藏弩兵於陣內,護諸位軍侯於陣中!

    徐徐緩近,臨陣齊發,賊必破亦!”

    桓天元其實就是嗓門大,也沒說什麼特別離經叛道的話。

    這些震州的士兵全身披甲,上回更是衝到百步纔跟着上官潰退,其實也是精銳,自然都訓練過方陣隊形的,而那些曲軍侯也都是一臉,我道你要說些什麼,我上我也行的不屑表請。

    只不過有些人還真不知道軍隊可以這麼用罷了。

    但那校尉畢竟是受了將令出來打仗的,雖然不願,也不能這麼扭頭逃回去,一聽說還可以讓大家圍起來,保護好自己,立刻打開了思路。

    “好好好,立刻就按他說的辦!”

    既然校尉發話了,軍侯立刻執行,把數千人分別列成百人方陣,以盾戟兵護住四周,弩兵在中,列成如同一排鐵塊,整齊劃一,密不透風的山陣。

    於是等陣布好,騎兵就出翻過丘陵,出現在地平線上了。

    來吧。

    桓天元舉起大盾,攥緊了手中的斷槍,死死盯着山丘上的騎士。

    來吧,戰。

    然後那騎士舉起彎弓,仰天一箭。

    “唳——唳——!”

    接連的鷹嘯聲中,鳴箭連發,隨後大地振動起來,滾滾煙塵如沙暴一般,從丘陵後呼嘯而起。

    不對勁,怎麼回事,提前開始衝鋒了?

    於是當第一批騎兵衝過山丘,桓天元沸騰的熱血瞬間就涼了。

    是彍騎。

    校尉軍侯們面色發白了,這時想溜,才發現已經被人羣團團圍住,居然出不去了……

    “穩住!突到三十步再發!突到三十步再發!”

    桓天元扭頭怒吼。

    然而這驚天動地的轟鳴聲中,漫長的兵線上,能聽到他嘶吼的也,只有身邊的一陣罷了。

    於是彍騎長驅突馳而來,馬蹄聲如鼓點般整齊劃一,撲面而來的風沙晃的人睜不開眼。

    嗖嗖嗖,勁矢射來,彍騎的百騎長已經開始長弓遠射,把山陣中的伍長什長紛紛狙殺。

    於是震軍的士卒被挑逗得把持不住,紛紛槍弩勁發,隔着上百步就把弩箭亂射出去,也不知道到底能造成多少的殺傷。

    而騙出了一波箭,彍騎突面而來,一直衝到三十步之遙纔開始齊射。成排的重箭好似標槍一般投擲而來,成排成串得把人釘死。若敵不潰退就車輪似再反覆衝馳。

    彍騎的戰術也不用多說,專門用來打獵殺陰山以北厚皮的獸羣,燕山以南重甲的藩兵。

    說白了也就戍守九邊的艮國精兵,勉強能扛住彍騎幾波十幾波的反覆連衝,震軍哪有這樣的精銳,大部分連第一陣箭雨的殺傷都抵擋不住,成排成片的戰損後即刻潰敗,被踏陷陣,踩成血泥。

    也就桓天元這邊,稍微抵擋了一下,因爲他嗓門聲夠大,連帶周圍三四個方陣也跟着按住弩機,直到三十步才萬弩齊發,果然殺傷甚重,一時阻斷了彍騎第一陣的衝鋒。不過也就僅此而已了。

    彍騎每一陣的衝鋒都是連突三陣的,隨後兩波箭雨依舊是劈頭蓋臉打來,直接把桓天元連人帶甲打穿了倆個窟窿,血口噴血直流。

    而周圍的方陣崩潰也直接帶崩全線,彍騎車輪般環繞射箭,左右開弓,連珠箭雨四面八方亂射,很快將堅守的方陣淹沒。

    於是很快的,等第二波突襲迎面踏來,立在屍山血海之中的,依然只剩下被串成個刺蝟的桓天元一人罷了。

    彍騎旗官,飛馬馳來,一槍捅來,像扎個糖葫蘆一樣把他挑起來。

    桓天元也拼盡最後一口氣,反手一擊,把手中的斷槍,扎進敵酋的面門。

    蠢材

    桓天元睜開眼。

    只見一羊頭,狼蹄,圓頂,身有五彩,高一丈二尺的瑞獸,俯瞰腳下的人,

    “蠢材!這可是翁主口諭,特囑我來接你!這樣的機會,不會有第三次了!”

    桓天元看着它,又看看身上的傷口,默然道,

    “你走吧,告訴她,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有些事,一定要有人去做。”

    “哼,不識擡舉!你以爲自己算什麼東西!那就死在這裡吧!”

    瑞獸一昂頭,踩着慶雲飛空。

    “我還以爲艮麟是來助我等共襄義舉,挽救蒼生的,原來,它只是來救你一個人的。”

    桓天元看看面前面容醜苦的中年文士,倍感慚愧,

    “平原守,我……”

    平原守搖頭苦笑道,

    “桓家子,你走吧。”

    “平原守……”

    平原守搖搖頭,

    “桓兄弟,聽我說。

    北兵兇猛,王師尚且敗績,我這裡倉促集結的義軍,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只能憑着一腔熱血,牽制一時,不能再多了。

    但我看你受天命所鍾,福緣深厚,或有機會殺出重圍,將來還有你的大業要做,不該白白折在這裡。

    還請你即刻過河,把我的信和這些軍情地圖,送給北軍中郎將,請他抓住戰機,立刻過河,襲取鄴都。

    切忌勿貪兵好戰,只要趕在叛軍回師之前,奪回鄴都,則可盡斷其糧草輜重,盤活全局。

    如此叛軍走投無路,進退失據,補給斷絕,四面大軍圍剿,可不戰自亂,屆時只要區區一個縣令,一柄快劍,就足以剷除了石蛟此獠。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如果錯過了這一次,以後恐怕再也沒有力挽狂瀾的機會了。”

    桓天元咬着牙,

    “好,平原守,您放心,我一定把信帶到。絕不讓諸位義士,白白犧牲!”

    平原守點頭微笑,聽着帳外遙遙傳來的鼓聲,拍拍他的肩膀,

    “出陣吧。”

    於是桓天元點點頭,睜開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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