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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天將軍 - 第471章 天亮了,淮陰謝氏字體大小: A+
     

    鄉民牛石是實在人,向李瑄喝酒的時候,多向李瑄訴苦,道盡世事艱難。

    “那皇帝老兒,篡權奪位,還不如開元老皇帝呢!”

    “以前總是聽說皇帝多麼英明神武,打起仗來戰無不勝,但又有什麼用?胡人離我們太遠,我們飯都吃不飽。”

    “去年打仗,皇帝老兒又增加了我們佃租,鄉里有十幾個人凍死餓死,今年會更多。”

    “這日子什麼時候是頭啊!”

    “快活不下去了…”

    ……

    葳蕤的燭火下,牛石藉着酒勁,不斷地向李瑄傾訴。

    李瑄靜靜地聽着,看不出喜怒。

    在百姓心中,自己不如李隆基,太傷心了。

    登基以來聽到這句話,差點讓李瑄破防。

    只是一杯悶酒壓制。

    地方上藉着他的名義剝削,用皇帝的名聲,作爲斬百姓的利劍。

    也刺入李瑄的心中。

    他終於明白,爲什麼文景之治、貞觀之治,開元盛世,這些所謂盛世,造反者也層出不窮。

    歸結爲牛石的五個字:活不下去了。

    代入那些絕望而揭竿而起的百姓的視角,他們又有何錯?

    如果他們之中有一個“天降猛人”,將朝廷推翻。

    那漢文帝、唐太宗、唐玄宗,不也是史書上的暴君嗎?

    成王敗寇,善惡由人定,有的時候,這些話真沒錯啊!

    牛石甚至以爲天下都和淮陰縣一樣,民不聊生。

    《大唐月報》,也不可能到達這裡。

    百姓們無緣得見,李瑄盡心改編的《西遊記》。

    這本小說,李瑄可不是無腦抄襲的,他既有隱喻。也想滿足大衆娛樂,成爲豐富百姓生活的一部份,使百姓多姿多彩。

    李瑄也不得不感慨,臨淮與淮陰一步就能踏過的地方,差距如此之大。

    不說天堂與地獄,也是判若雲泥。

    更詮釋了那句“盛衰由人不由天”。

    在這種過程中,人們對淮陰縣的官吏怨聲載道。

    而且淮陰郡的官吏,如同透明人一般。

    百姓們以爲縣令就是天,不知道還有太守。

    事已至此,李瑄不想再多問。

    本以爲微服私訪,是一場戲劇化的明察暗訪,沒想到處處都是罪孽。

    如同法外之地。

    他看到他想要看到的真情情況;又看到不想看到的民間疾苦。

    一望無際的平原,卻是淮陰人跨不過的高山。

    這句話讓李瑄觸動十分大。

    是以,李瑄吩咐廖崢嶸,同意隱藏的內衛、彍騎,直接去臨淮將天策衛鐵騎調入淮陰。

    同時傳詔,令身在徐州的淮南巡撫蕭昕來淮陰見他。

    夜,寂靜如水。

    李瑄在狹小的茅草屋中,躺在如石頭一樣堅硬的牀上;蓋着蘆葦填充,少有溫度的被子;聞着發黴的味道。

    輾轉難眠!

    倒不是富貴了,吃不了這些苦。李瑄在行軍的時候,多次在冰冷的夜晚,枕着士兵的身體露天睡眠。

    只是想到在這宣澤鄉中,無數百姓和他現在一樣。

    凜冬將至。

    在這淮水一帶,又不是不會下雪。

    假若一場暴雪到來,誰能爲他們蓋上棉被呢?

    雪花與棉花,又是多麼的相像?

    唯有火焰能取暖吧!

    若糧食不夠,又該怎麼樣?

    國家每年那麼多糧食,地方年年貢獻賦稅,無不言豐收。

    到頭來竟還有百姓因飢餓而死。

    自登基以來,第一個五年計劃表面完成。

    李瑄還是頗有成就感的。

    也曾自得地說:自黃帝以來,捨我其誰?

    當體會到現實的民間疾苦,所有的成就感一掃而空。

    任重而道遠啊!

    這還是大運河樞紐的淮南之地。

    如果是錢塘省、福建省、南海省的、嶺南省的那些近乎“與世隔絕”的山區,又該如何呢?

    “我這一生,還得多到地方看看……”

    李瑄在將近黎明的時候,感嘆一聲,然後起來到茅屋外。

    天還是半黑狀態,牛石卻已經起牀。

    他見到李瑄也“起牀”,驚訝道:“郎君起得很早啊!”

    牛石非常奇怪,李瑄這個商人好有排場,即便是睡覺,也始終有兩個黑衣人輪換守在門前,一動不動。

    不過李瑄又給錢,又給他酒喝,還讓他吃肉,談吐又溫文爾雅,讓牛石的感官非常好。

    “牛先生起這麼早何故?”

    李瑄默認自己晚上,轉而反問道。

    “郎君不必稱我爲先生,不敢當,謝家要在大湖旁建築一個宅子,今日是開工的日子,我們是佃農,每戶必須出一男丁,否則就沒地種。大湖離這有一段距離,到那裡就天亮了。”

    牛石無奈地說道。

    昨日酒醉,他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他一賤民,哪能一醉呢?

    夢醒以後,該幹嘛幹嘛!

    牛石今日其實挺高興的,李瑄等人夜宿他們民宅裡,給的錢若買成糧食,夠他們一年了。

    今年的冬天有着落了。

    “以後不用去了……”

    李瑄看到牛石的舉止,想起《鴻雁》。

    鴻雁于飛,肅肅其羽。

    之子於徵,劬勞於野。

    爰及矜人,哀此鰥寡。

    鴻雁于飛,集於中澤。

    之子於垣,百堵皆作。

    雖則劬勞,其究安宅……

    一羣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人,卻將百堵高牆同時築起。

    沒有人同情他們,可憐極了。

    詩上的事情,透過千年,照進現實。

    牛石並沒有領會李瑄話中的意思,他臨走之前向李瑄說:“我已叮囑賤內爲郎君準備食物,有緣再見吧!”

    他知道李瑄只是路過,明日就會離開,蠻可惜的。

    說完,牛石扛着種莊稼的鋤頭,要去給地主挖地基去了。

    鄰里也各出一口男丁。

    在宣澤鄉,鄉長是謝氏族長。

    朝廷正式設立鄉長,不過是服務百姓,卻加重了大族的權威。

    他們以鄉長之名,堂而皇之地橫行鄉里,魚肉百姓。

    李瑄則出去轉一轉,他特意吩咐禁軍侍衛,不要喊醒其他人。

    只帶着韋應物和幾名親衛,在村道之中。

    沒有雞鳴,更無犬吠。

    這裡的夜更長,天更黑,已失去煙火的生氣。

    村民們全部都是佃戶,謝氏巧取不成就豪奪,誰也無法逃過。

    百姓在生存,甚至不如除賤爲良之前的一些農奴。

    “應物,宣澤鄉就等着陳勝吳廣,和天公將軍。”

    李瑄突然問身邊的韋應物。

    韋應物雖是內侍省的官吏,實際上是李瑄的內侍,即機要秘書。

    “臣慚愧……”

    韋應物錯會李瑄的意思,同時內心羞愧不已。

    他出自赫赫有名的京兆韋氏,以前年少的時候,韋應物有任俠之氣,他豪放不羈,橫行鄉里。

    在十五歲的時候,依靠門蔭,又擔任李隆基的郎衛。

    李隆基西逃的時候,沒帶上他。

    等他回到鄉里,發現百姓都不待見他。

    韋應物幡然醒悟,下定決心學周處一樣,痛改前非。

    很快,韋應物重新應召爲禁軍侍衛。

    然後又被秘書省選上,爲郎衛。

    最終被李瑄看中,成爲內從。

    以前這個職位,是要揮刀自宮的。

    但李瑄不用宦官,以警敏、強幹者爲侍,待鍛鍊幾年,會下放地方再歷練。

    韋應物跟在李瑄身邊數年,學習了許多知識。

    正如李瑄推崇行儒一樣,雖然李瑄是皇帝,卻是標準的行儒。

    他說到做到,以仁義爲先。

    但這仁義可不是對官吏們仁義,而是天下蒼生。

    作爲皇帝,卻打壓宗室。

    李瑄以強權,不再依靠世家大族,任何犯法者毫不留情。

    韋應物對李瑄是五體投地的。

    而洪澤鄉的事情,讓韋應物想到自己的過往。

    以前他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俠義心腸。

    “我可沒說你,誰還沒年輕過?我年輕時也是不受人待見的遊俠。今後要多體會民間疾苦,像今天這樣的事情,我不可能全部看到。治理天下,還得看天下官吏。”

    李瑄緩緩地向韋應物說道。

    “臣定將至尊的話,謹記於心。”

    韋應物重重地迴應。

    不知道百姓苦的官吏,沒有睡過茅草屋的官吏,如何治理天下?

    至尊都能!

    天下官吏應也能!

    “本以爲這次南巡,縱河遊覽,看的是萬家燈火,看的是田園牧歌,看到的是秀麗的江南水鄉。沒想到是不及邊塞的淒涼……”

    “這江山如畫,終歸是想象!”

    “唉!朕來了,天亮了。”

    李瑄在村裡走了一圈,當天邊翻起魚肚白的時候,李瑄喃喃自語一聲,帶着韋應物等侍衛回農家。

    看着李瑄孤獨的背影,韋應物心裡發誓,將來一定要像至尊一樣剛強,將任何不法,繩之以法。

    使治下百姓,都以長安、洛陽周圍的百姓爲標準。

    辰時。

    李瑄正在等待牛石的妻子燉粟米的時候,隔壁鄰里出現一陣嘈雜聲。

    張巡、王璵等,分別宿於其他鄰里。

    “稟至尊,外面有人帶着數十名奴僕,將我們的住所全部圍住了……”

    韋應物入茅草屋向李瑄稟告道。

    李瑄微微皺眉,走出茅草屋。

    見李瑄出來後,張巡、王璵等立刻向李瑄靠攏,禁軍侍衛們揹着包裹,嚴陣以待。

    李瑄看到最少有四十多名持着棍子的青衣奴僕將他們周圍的左鄰右舍,團團圍住。

    甚至還有幾名持刀者。

    周圍幾戶百姓面色慘白,怎麼把這些天殺的招惹過來了。

    他們立刻將孩童推到屋中,同時把錢藏在自以爲隱蔽的地方。

    希望這些惡奴趕緊離開。

    村民們知道李瑄這些商人要遭殃了。

    連爲李瑄帶路的張二河,也道李瑄等完了。

    他爲李瑄等人帶路,必然沒有好果子吃。

    好在留給家裡一枚金幣,成爲他僅有的安慰。

    “呦!人果然不少!”

    “誰是話事人?”

    一名穿着青衫,戴着皮帽的青年男子神氣十足地站出來,鼻孔朝天地喊了一聲。

    “我是,你們是何人?”

    李瑄沉聲道。

    “連我都不知道?我乃謝必安,家父乃宣澤鄉長謝長。”

    謝必安對着李瑄說了一句廢話。

    “可笑!你以爲你是皇帝嗎?非要天下人知道你。堵我門前,爲何目的?”

    李瑄嗤笑一聲。

    出行一趟,真是什麼妖魔鬼怪都能遇見。

    他倒要看看這些人想幹什麼!

    “哼,如果說是宣澤鄉的皇帝,也不差不多了。”

    謝必安趾高氣揚地回道。

    “大膽狂徒……滿嘴妄言……”

    謝必安的話犯了衆怒,就等李瑄一聲令下,懲治惡徒。

    “你們才大膽,來到小爺的地盤,竟不登門拜見,再敢多一句話,把你們剁了喂野狗……”

    謝必安被裴瓔的話惹怒,出言警告道。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李瑄制止大臣們衝動,平心靜氣地詢問。

    “這裡的路和橋都是我謝氏修建,路過此地,必須繳納過路費。”

    謝必安言語跋扈,有着不容置疑。

    他們謝氏在宣澤鄉各個路口都有家奴,以防止這些刁民再次逃跑。

    家奴昨夜發現有二十來名商人進入宣澤鄉,並在青陽裡投宿。

    這種機會謝氏怎會錯過?

    天剛亮,謝必安就帶着家奴來撈好處。

    在謝氏這種傳統豪強心中,擁有土地,以土地生糧食和絲綢,纔是尊貴、且高人一等的體現。

    他們對土地異常執着。

    把控宣澤鄉的佃戶,豢養農奴,他們謝氏就是一方霸王,永遠富貴。

    他們恨除賤爲良,恨皇帝李瑄。

    是李瑄破壞了“規矩”,使他們用以打點的錢更多,是以變本加厲對待佃戶、農奴。

    “我來時的道路,世世代代父老鄉親踩過,是成道路。我從未聽說過有這種規矩。”

    李瑄向謝必安回覆。

    謝必安帶着四十多個奴僕,這哪是收過路費,分明是攔路搶劫。

    玩什麼“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的把戲?

    “休要廢話,你們是做什麼買賣?”

    謝必安大喝一聲,他看到李瑄等人不備車馬。只揹着“包裹”,心想着有沒有油水可撈!

    尋常的商人,不是馬,就是牛車。那纔是做買賣的樣子。

    “我們從西域得來美玉,到江南販賣。”

    李瑄面無表情地向謝必安回答。

    此言一出,謝必安兩眼放光。

    美玉!

    他第一次遇見販賣美玉的商人,怪不得一行這麼多人,怪不得只揹着小包裹。

    他們謝氏要發財了。

    “快將美玉交出來……”

    謝必安一點都沉不住氣,聽到美玉後,裝都不裝了,直接討要。

    他們人多,就算打起來也不怕。

    而且他們還有援手……捕快、縣兵,甚至錦衣衛,都是他們的人。

    在淮陰縣,是虎得臥着,是龍得盤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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