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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唐天將軍 - 第462章 與王維,最後的王維字體大小: A+
     

    暮春三月,蝶舞鶯啼。

    李瑄擺駕前往藍田縣輞川山谷,去探望病重的王維。

    王維稱病請辭已許久。

    他爲秘書省的秘書監。而實際上秘書省的一切,都由賈至、裴寬處理。

    這一次李隆基駕崩,王維沒有前去。

    藍田與長安,近在咫尺。

    但對病重的王維,是遙不可及的距離。

    歷史上的王維,此時已經去世。

    但國家昇平,使王維多活了幾個月,但終歸是年事已高,加上孤伶伶的一人,雖有友人,但許多是無所寄託。

    輞川別業,青燈古佛。

    王維、李白,是盛唐氣象下,最具代表的兩位大詩人。

    有了他們,詩歌纔可以飛揚。

    而開元天寶,之所以被後人稱頌,就是因爲李白、杜甫、王維、孟浩然、賀知章、王之渙、王昌齡、高適、岑參這些大詩人生活在這個時代。

    更別說還有一批如張九齡、張說、崔顥、張若虛、常健、王瀚、韓翃、李頎等聲名遠播的詩人。

    但詩人們一個個離去,物是人非,令人黯然神傷。

    即便現在李瑄讓秘書少監賈至,發起古文運動。

    由杜甫這個詩歌集大成者,開創近體詩新篇章。

    但往事一去不復返。

    所以李瑄是懷着沉重的心態,到達輞川山谷。

    幾十年前,唐代詩人宋之問,在輞川山谷,建立輞川山莊。

    宋之問見輞川林泉之勝,天然秀美,因地而建一座天然園林。

    一直以來,都充滿詩情畫意。

    而詩畫一絕的王維,早在開元后期,就有隱居田園的心思。

    他接手輞川別業,開始經營。

    用自己的俸祿,二十多年來,一點一點發展到現在。

    李瑄到達輞川山谷的入口後,令禁軍在外駐守。

    只帶着幾名羽林郎和秘書省官吏,起居郎進入山谷。

    飛鳥去不從,連山復秋色。

    山勢高峻,林木森森,多青松和秋色樹。

    花草爭妍鬥豔,奼紫嫣紅。

    現是春季,卻一樣應景。

    隨着往深處邁入,還能聽到潺潺溪流聲。

    整個輞川別業,除了一個寺廟中,有五名僧侶外,還有王維和兩名僕人,另外就剩下兩名秘書省的官吏在此。

    由於李瑄沒有事先通知,山谷中的人不知道李瑄到來。

    還是一名僕人發現谷外天子之旌落於此處,趕忙去通知王維。

    花甲之年的王維,託着老病的身軀,在兩名僕人的攙扶下,從屋舍中走出。

    即便如此,依舊步履蹣跚。

    幸虧居住於平坦的谷底,否則根本無法行走。

    李瑄在一名秘書省官吏引路下,看到被攙扶下的王維。

    他立刻快步上前,向王維說道:“摩詰且慢,何故如此?”

    算下來,李瑄在出徵回紇的前半年,在朝堂上見過王維一面。

    後來王維身體不好,李瑄讓他回輞川修養。

    以前的王維,即便年老,也氣質出塵,舉手投足,有云淡風輕。

    有的是行到水窮處,坐到雲起時的超然灑脫。

    現在的王維,行將就木,暮氣沉沉。

    從精氣神,到衣着上,與山野老翁沒有區別。

    晚年的王維,更加信仰禪宗,不吃葷腥肉食,甚至連酒都不喝了。

    作爲人類,不食葷腥,對身體並沒有好處。

    因爲李瑄知道不食葷腥,會營養不均衡,疾病更多。

    不如用偶爾的特例,去概括全部。

    如李泌、王維這樣信仰濃厚者,李瑄又不可能強迫他們。

    “至尊大駕光臨,臣自當要迎接。只是老病纏身,無法盡心。”

    王維向李瑄回答道。

    “今日我着便服,不是以君的方式而來,而是以朋友的身份,探望至交好友。禮數就不必了。”

    李瑄握住王維的手,動情地說道。

    王維是與他交往最多的詩人,甚至超過李瑄與其他詩人交往的時間總和。

    他的音律,大部分出自王維的教導。

    “快將摩詰扶入屋舍……”

    說完,李瑄吩咐僕人,將王維攙扶至屋子內。

    王維也深受感動。

    他的意識彷彿回到十九年前,也是春天,那“天街小雨潤如酥”的場景,是他回不去的過往。

    當初未想到,李瑄有這樣的成就。

    盛世中,人們渴望的是王侯將相。

    李瑄則是與天較量。

    君輕民重,是李瑄一直說的一個詞語。

    人們常道太宗之風,也不過如此。

    只能去用想象中“堯舜時代”,與李瑄比肩。

    日新月異,已變得不太一樣。

    在這光輝的歲月中老去,是王維的一種遺憾。

    他想像賀知章一樣的年紀,看一眼二十年後的大唐。

    但也終究是奢望了。

    更遺憾的是沒有子孫後代,無法將大唐蒼生的處境告訴九泉之下的王摩詰。

    李瑄與王維聊着,到達王維居住的屋舍內。

    王維的輞川別業,並不奢華,甚至說很樸素。

    只能說是耗時耗力打造。

    大道至簡,自然之象,或許就是王維心中的世外桃源。

    鍾情于山水,這種心靈上的境界,會給後世人心靈上的慰藉。

    即便是千年以後,山水詩歌,水墨山水畫,依舊令人追捧。

    桃園牧歌,也是華夏兒女壓力大時的心靈聖地。

    “摩詰有什麼需求?請告訴我。”

    李瑄攙扶王維在牀前坐下的時候,向他詢問道。

    “山野之人,又哪有什麼需求呢。能在臨死之前,見至尊一面,是最大的滿足。”

    近些時日,多次昏昏欲睡。

    特別是前段時間,他準備去興慶宮祭拜李隆基。

    剛上車,就已昏倒。

    不得已折返。

    濟生堂的藥物已經沒用了,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他明白自己時日無多。

    此時此刻,王維能看到李瑄,是非常滿足的。

    王維還有一個弟弟,兩人從小被孤母撫養長大,感情甚篤。

    兩人先後都進士及第,一時傳爲佳話。

    但王維知道自己弟弟急功近利,現在只是五品官,但從來沒有向李瑄推薦。

    順其自然,弟弟能走到哪一步,看自己了。

    “摩詰別這麼說,你有佛祖保佑,會逐漸痊癒的。”

    李瑄向王維安慰道。

    王維元氣虧損,暗疾從生。御醫告訴過他,王維已經病入膏肓,以現在的醫術,無法醫治,除非華佗再世。

    “我看《大唐月報》上,有古文興起,至尊的《師說》《馬說》,令人歎爲觀止。還有一衆詩人,特別是杜子美的詩歌,行體令人陌生,但字句皆工,思想無雙。我的時代已經過去。”

    王維微微一笑,他知道李瑄在安慰他。

    即便明日死,就明日死吧。

    他只是想看大唐的將來。

    實在不行,於九泉之下,問一下其他唐人也可。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自古以來,文學是隨着時代變化和人們所遭遇的時代不斷改變的。沉重、蒼涼、繁華盛世,有爲而無不爲,種種體現,全看國家的變化了。”

    李瑄緩緩地向王維回答道。

    他曾有意締造百家爭鳴。

    但他知道那個時代回不去,也不可能回去。

    這個時代,是大一統的時代,思想要統一。

    這樣才能向新時代邁進。

    “至尊能這麼想,是天下之福,百姓之福。”

    在王維心中,李瑄是聖君。

    堯舜事蹟不詳,而李瑄是真正存在於當世。

    他能剋制慾望,能與平民百姓同甘共苦,一切能從國家百姓的利益出發。

    開元中後期,宰相韓休敢於犯顏直諫。

    李隆基若有任何失德的地方,韓休的勸諫,很快就會到達李隆基的面前。

    甚至李隆基打獵的時候,都得偷偷摸摸。

    爲此高力士忿忿不平,他看到李隆基因不能縱情玩樂,日漸消瘦,向李隆基說不能縱容韓休損失天子的威儀。

    但李隆基卻說出那句千古名言:吾貌雖瘦,天下皆肥。

    事實證明,一個人說什麼沒用。還要看怎麼去做。是以“知行合一”,纔是最高境界。

    歷史上不少大人物、詩人,所說與所說,可謂是背道而馳。

    李隆基剛說出這句名言不久,就把韓休罷相,韓休僅在相位八個月。

    然後就是開元后期的放飛自我。

    李瑄與李隆基截然相反。

    現在長安流行着一句諺語:天子無威儀,蒼生且富裕。

    人們說李瑄這個天子,是天下最沒有威儀的皇帝。

    沒有三宮六院;廢除太監製度;釋放無數宮女出宮;讓大量御醫出宮,給貧賤百姓看病;儀仗隊削減三分之二;關閉了所有的行宮,關閉華清宮、大明宮。

    這種節省的,不僅僅是明面上的開支。

    在上行下效的情況,滿朝文武,人人自勉,不敢奢靡。

    無數財富得以用於民生,改善道路、建立濟生堂、鄉學、慈幼堂,建立日常用度的工廠,更改農業的技術,鼓勵百姓種植新品種的瓜果蔬菜。

    一切的一切,都是良性循環。

    王維也是開了眼界,皇帝竟然還能這樣?

    以前天下供養皇帝,養一座長安城的王公權貴。

    現在則是建立行省,發展中心城市,以國家財政賦稅支持,去反哺地方。

    以前地方上年年獻寶,現在則不必。

    “至尊,我年輕的時候,也不想隱居於山水之間,然朝堂詭譎,半生蹉跎,仕途又起起落落。自我明白先帝任我高官,是因爲我天下文宗的身份後,想要粉飾太平,我就心灰意冷,躲藏於這輞川之中,行走在終南山之上。我也沒能力輔佐至尊了,我是無能之人。”

    臨終之前,王維又向李瑄說起真心話。

    世人認爲他是超凡脫俗的隱士,半隱半官,境界高深。

    但誰甘心這樣?

    當李瑄攫取權力,王維雖是秘書監,但他卻不選擇輔佐。

    看到李瑄在政治上的鐵血,王維終於明白,他沒有這樣頂級政治能力。

    去地方上爲一太守,又有心無力。

    李瑄要的是賈至這種能強幹、務實的人,要麼就是嚴莊這種心狠手辣者。

    “這是摩詰的使命,不必介懷。天下的大臣、宰相,如過江之鯽。而唯有一個王維!”

    李瑄笑道。

    他早就知道詩人們的心思。

    大多詩人、文人,第一要務是當官,當官不成,遇到挫折,才成長爲大詩人。

    如前世杜甫的詩“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哪怕詩寫得再好,以文章出名,也非之第一心願。

    不能說詩人們迷戀權力。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這個時代的理念,就是如此。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讀書就是當官的,這是農耕時代的侷限性。

    人們認爲如姚崇、宋璟一樣的人,才能留名青史。

    如果李白、王維,這類詩人,知道自己後世遠遠比姚崇、宋璟出名,不知作何感想?

    “懷安,去將我的《輞川圖》拿來。”

    王維釋懷,吩咐僕人將他最得意的作品拿出來。

    僕人立刻從櫃子中取出包裹的《輞川圖》。

    “這是我最好的作品,今送給至尊了!”

    王維又示意僕人將《輞川圖》呈給李瑄。

    他認爲李瑄是懂畫的,因爲李瑄評價他“詩中有畫,畫中有詩”。

    李瑄接過《輞川圖》,緩緩將其打開……

    圖中,亭臺樓榭掩映於羣山綠水之中,古樸端莊。

    樓閣外,山下雲水流肆,偶有舟楫過往。其內的人物,弈棋飲酒。投壺流觴。一個個的都是儒冠羽衣,意態蕭然。

    真從畫中,看到山水詩篇。

    這是王維開先河之作。

    《輞川圖》畫了許多年了,但他一直不捨得贈人。

    因爲靈感在一瞬間迸發,他再也無法複製《輞川圖》。

    現在《輞川圖》中的一切,輞川山谷並沒有,但對比之下,又相得益彰。

    現在將之贈給李瑄。

    “多謝摩詰的贈禮。摩詰的詩畫傳千秋,我會細心保管,念之觀看。”

    李瑄一眼看去,非常喜愛。

    盛唐除了吳道子,就是王維的畫作更出名。

    現在的書畫只是文人之間的贈品,但未來的《輞川圖》,絕對是無價之寶。

    接下來的兩天,李瑄都居住在輞川別業,陪伴王維。

    王維依舊詼諧,說起杜甫的趣事。說起孟浩然的囧事,說起王昌齡的古板……

    唯獨沒有說起李白。

    畢竟他們的朋友是共同的,文獻上卻看不到任何交集。

    難道是文人相輕嗎?

    恐怕並不是。

    他不與李瑄討論政事。他也不討論自己的禪,他知道李瑄不信佛。只道書畫音律、過往人事。

    李瑄終究不能如普通文人,在輞川別業中,一住就是幾月。

    兩天後,他只能含淚告辭。

    杜甫說“明日隔山嶽,世事兩茫茫”,但那是因爲很遠啊!

    長安與藍田很近。

    但李瑄卻不能感情用事。他也終於感受到爲什麼皇帝稱爲孤家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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