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樓上，未見過火藥爆炸的文武官吏呆若木雞。
十車火藥一同爆炸的聲音，使他們腳下的城池一震。
一瞬間，他們以爲天地有神靈。
但他們都清楚，這是至尊的手段。
也是至尊一向強調的改革之一，兵器改革。
不能一味地將戰爭想象成刀槍劍戟，強弩弓箭。
要迸發思想，欲行鬼神之事。
以火藥的威力，即便有鎧甲在身，也會粉身碎骨。
華夏想要屹立不倒，必須朝更強大的火力發展。
文武官吏也都認爲，有這火藥的威力後，回紇騎兵已不可能戰勝唐軍。
指望一支魂飛魄散的軍隊，還不如期待骨力裴羅、磨延啜父子能地下顯靈，保佑移地健逃走。
車光倩率領天策衛在回紇數萬大軍中游龍。
他幾乎已經將整個回紇隊伍鑿穿，回紇騎兵組織攔截，難有成效。
甚至許多回紇騎兵在遊走避戰，出工不出力。
但他們的想法很快就會落空，因爲裴瓔和哥舒晃各率領四千天策衛分別攻擊回紇騎兵的左翼和右翼。
兩翼的回紇騎兵稍與唐軍一糾纏，就有敗退的跡象。
他們根本無法組織有效的力量對唐軍進行圍殲。
陣腳大亂下，被唐軍衝入陣中。回紇騎兵的騎射優勢無法發揮。
移地健心急如焚，現別說攻城擒殺李瑄。
這一萬三千天策衛，就使回紇士卒吃不消。
但他只能指揮士卒阻擊唐軍。
交戰一個時辰，遍地都是回紇士卒的屍體。
英勇的天策衛以一當十，讓回紇騎兵真以爲唐軍神靈附體。
回紇騎兵還不能鬆懈，莫賀達幹指揮騎兵死死咬着唐軍天策衛。
一旦崩潰，唐軍就會對他們進行無情地追殺。
移地健和莫賀達幹之所以相信還有勝利的機會，是因爲猛將至咄率領五千騎兵，正向此迂迴而來。
希望那支未見過“地火”的生力軍趕到以後，能挽回頹勢。
很不巧，回紇騎兵想要迂迴唐軍後方，唐軍也想迂迴到回紇士卒後方。
由渾瑊率領的武威騎兵、龍武軍、飛龍禁軍，在白亭海東三十五里的荒原上，與至咄率領的五千騎兵相遇。
唐軍騎兵足足有一萬八千餘騎，聲勢浩大。
一出現，就對至咄麾下的五千騎形成碾壓之勢。
唐軍的探馬最先發現至咄的麾下。
渾瑊令飛龍禁軍出列，不給回紇騎兵逃跑的機會。
飛龍禁軍是禁軍中的輕騎，他們胯下清一色的改良河曲馬，奔行如風。
在唐軍騎兵出現的那一刻，至咄就知道他們中計了。
他一邊派人回去通知移地健，一邊開始抵禦渾瑊的攻擊。
塵煙驟起，兩波騎兵於荒野戰在一起。
“咚咚咚……”
“嗚嗚嗚……”
剎那間，戰鼓擂動，號角悲鳴。
渾瑊率領龍武軍禁軍一馬當先，他身姿如蒼松挺拔，手中長矛寒光凜冽。
他正值壯年巔峰，有虎熊之力。
衝鋒之處，血花飛濺，回紇騎兵紛紛落馬，每一次刺挑皆如雷霆萬鈞，所過之地，人馬辟易。
“唐將受死！”
至咄知道敵我懸殊，但他沒有畏懼，準備拼死拖住唐軍，給移地健爭取逃跑的時間。
身爲回紇第一猛將的他，躍馬持矛，帶親衛衝鋒。
兩人在戰場上馳騁，越來越近後，至咄大吼一聲，飛馬刺出一矛。
“鐺……”
渾瑊剛斃一敵，就倉促迎戰至咄。
他全力格擋，才擋住這致命一矛。
兩馬交馳而過。
雙方各戰，渾瑊也長了一個心眼。
他知道至咄爲回紇主將，殺了一個回紇小兵後，重新調轉馬頭。
這次他的矛頭直指至咄。
他十二歲就上戰場，又跟隨至尊學習技擊之術。
至咄也驚訝這年輕的唐將，竟能躲過他的偷襲。
他調轉馬頭後，全力以赴，再次衝向渾瑊。
戰場上的其他廝殺，渾瑊和至咄充耳不聞。只想幹掉對方。
“鐺！”
第二次錯馬，兩人長矛相交，竟撞出一聲驚雷般的巨響，各自手臂皆是一麻。
戰馬馳過，依舊是誰也沒有奈何誰。
渾瑊和至咄又勒馬回身，再次衝向對方。
第三次錯馬，他們的身手更加敏捷，眼睛中的求勝慾望更堅定，在交錯的瞬間，各自揮矛刺向對方的要害，卻又都被對方巧妙地躲過，戰馬疾馳而過，帶起的風聲呼嘯作響。
在戰場上又一番廝殺後，渾瑊和至咄開始第四次交鋒。
第四次錯馬，渾瑊已摸清對方的套路，準備使出混身解數。
“咴……”
馬匹一聲鳴叫。
至咄依舊想着主動出擊，將渾瑊刺死。
而渾瑊則想着如何躲過這一擊。
然後再將自己的長矛刺出，這樣纔有勝算。
眨眼之間，兩騎相近數步之內。
渾瑊立刻將矛持在偏下的位置，暴露胸口。
至咄見此大喜，他握緊長矛，對着渾瑊胸前直刺而去。
渾瑊預料到如此，在至咄刺矛的同時，就本能地閃躲。
至咄一矛刺空。
“噗嗤！”
渾瑊虛晃一槍，後發先至，只見他怒目圓睜，一聲暴喝，在兩馬即將錯過的時候，手中長矛如電般刺出，精準無誤地穿透至咄的咽喉。
至咄瞪大雙眼，還來不及反應，便已落馬身亡，鮮血染紅了身下的土地。
至咄的死，對回紇騎兵打擊非常大。
唐軍以人多優勢，人人奮勇，個個爭先，殺得敵軍陣腳大亂，傷者哀號遍野。
更多的回紇騎兵哭爹喊娘，向北逃竄。
一部分唐軍在他們身後追擊。
“飛龍禁軍、赤水輕騎、大斗輕騎隨本將一起繼續執行至尊佈置的戰略，向回紇主力的後方迂迴……”
擊潰這一部回紇兵馬的時候，渾瑊向麾下下達命令。
使輕騎隊伍停止追擊此方潰兵，以堵住移地健爲主。
……
白亭海從北一帶，戰鬥已經至白熱化。
唐軍越戰越猛，他們的衝擊陣型，已經分爲數個方陣。
以營爲單位，根據營所在的旌旗，牢牢一體，以免在追逐中被回紇騎兵逐個擊破。
回紇騎兵越戰越虛。
移地健騎在馬上不動，滿頭大汗。
“我回紇四萬多兒郎，竟然被唐軍一萬多騎兵壓制。”
移地健握緊拳頭，悲痛地道。
他不能接受這個結果！
“大可汗，這是唐軍的禁軍，他們身披鐵甲，定是百裡挑一。我軍被地火驚雷震懾，失去分寸。纔會落入下風。”
莫賀達幹向移地健回道。
面對此情況，他也非常無力。
照此情況發展下去，太陽落山之前，大軍必然潰敗。
他的想法還是太簡單了，也遠遠低估唐軍精銳的戰鬥力。
在軍制改革後，無論是禁軍，還是府兵，都想用敵人的頭顱，作爲自己的晉升之機。
更何況至尊還在城牆上看着。至尊是無數士卒的信仰，是軍魂凝聚的最核心，所帶來的力量，就像之前那一聲大爆炸一樣。
“至咄的兵馬到達後，能否挽回戰局？”
移地健持懷疑態度。
他看了一眼白亭城。
城樓上，隱隱約約有不少人影。
天可汗李瑄，應該就在城頭上看着吧。
他擔心城內還有士卒，至咄到來後，唐軍再從城中衝出來一批騎兵，那回紇將無力迴天。
“一定可以的。我們不能辜負頓桑特勤。白亭海的戰鬥，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莫賀達幹違心地向移地健加油打氣。
“但願如此……”
移地健話剛落，一名回紇騎兵從遠方跑來。
他直接從馬上滾落，神色慌張地向移地健稟告道：“啓稟大可汗，有一支近兩萬的唐軍鐵騎正向這裡迂迴。至咄將軍正在全力抵擋這支騎兵……”
“什麼……”
移地健驚掉下巴。
莫賀達幹瞪大眼睛。
怎會有一支這麼龐大唐軍騎兵，這是怎麼回事？
明明是他們迂迴，結果和唐軍的想法不謀而合。
唐軍用更多的騎兵迂迴！
如果那支唐軍的戰鬥力和白亭海的禁軍不相上下，五千回紇騎兵將被吞噬得渣都不剩。
至咄即便身爲回紇第一猛將，也無法擋住。
“大可汗，我等中計了。必須撤退，不惜一切代價撤退！”
莫賀達幹後知後覺，向移地健喊道。
大勢已去。
白亭海本來就是呈節節敗退的趨勢，死傷恐怕已過萬。
再來一支更龐大的騎兵繞後。
他們必有死無生。
即便知道現在撤退會崩潰，有一大部分騎士將被屠殺。
但唯有棄車保帥，護着大可汗回鬱督軍山單于城，方有一線生機。
移地健還未下命令地時候，就又見到傳令兵跑來：“啓稟大可汗，有數股唐軍騎兵向白亭海的戰場匯聚而來，他們鎧甲精良，無邊無際……”
轟！
一瞬間，移地健如遭受晴天霹靂。
好一個引誘之計！
移地健和頓桑特勤一樣，他第一時間想的是有內鬼，暴露了他們的計劃。
這樣一想，頓桑特勤恐難以如計劃中的一樣，穿過合黎山、張掖水。
唐軍的騎兵數量遠遠超過回紇騎兵，他們不可能再勝利。
李瑄還是那個李瑄，用物理、精神，對回紇雙重打擊。
“嗚嗚……父親在白亭海獨以身還，我也要重蹈覆轍了。十幾年前，回紇還有家底，現十姓回紇還有什麼？我若大敗而歸，頭顱會被那些逆賊割去，以搏取李瑄的歡喜……”
移地健嚎啕大哭，已然崩潰。
在他祭天南下的那一刻起，就踏上不歸路。
難道憑藉單于城中所剩的兩千騎兵翻身嗎？
要知道，回紇聯盟有許多部落是牆頭草，在他大敗後，必然會落井下石，以向天可汗表忠心。
“現在不是哭泣的時候。回去帶着部落向北遷徙，我們當一百年寒族，再君臨草原。”
莫賀達幹向移地健吼道，他必須讓移地健振作起來。
大唐說是爲葉護太子復國，但天可汗都御駕親征了。
得來的國家，全是大唐士卒在用命，和葉護太子有什麼關係？
此戰過後，草原上的薛延陀、葛邏祿、九姓鐵勒、突厥舊部等難道還敢向天可汗齜牙咧嘴嗎？
“吹角撤軍！”
聽到莫賀達乾的話，移地健恢復過來，他含淚下達此命令。
失我祁連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婦無顏色。
他明白，回紇的處境將比昔日的匈奴更慘。
大唐掌控西域、河中。
又有葛邏祿汗國、突騎施諸部、堅昆等充爲爪牙。
回紇連西遁的路都沒有。
或許只能如莫賀達幹所言，去冰冷的地帶，凍死十之八九的族人後，成爲冰天雪地裡的部落。
他們以爲往北的苦寒之地，李瑄不在乎。
因爲歷朝歷代，沒有人在乎。
“嗚…嗚……”
回紇的一衆號角聲吹響悲涼的號角聲。
此時，唐軍的援軍在李朱師的率領下，殺入戰場之中。
回紇士卒望着鋪天蓋地，源源不斷涌來的唐軍鐵騎，已經沒有士氣。
這無情的號角聲，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戰鬥意志瓦解，首先想的不是戰鬥，而是逃命。
哪怕是一絲可能，都會去嘗試。
當背後放給唐軍時，將要面對的是無情的屠刀。
回紇騎兵中，穿梭在唐軍陣中的隊伍，幾乎沒有逃生的可能。
移地健、莫賀達幹、胡祿都督等最先帶着近衛軍逃命。
在這種情況下，移地健不可能再指揮士卒，只能是大難臨頭各自飛。
白亭城四門大開。
一名名騎着高頭大馬的天策衛從城池中飛奔而出。
他們一人雙馬，已經褪去鎧甲，只攜帶弓箭、橫刀。
以逸待勞，輕騎追擊。
這是戰場中狀態最好的一支部隊。
他們奉李瑄之命，從右翼向回紇追擊。
射殺任何不投降的回紇騎兵。
有回紇騎兵在走投無路下，跳下馬跪地投降。
負隅頑抗，必會被屠殺。
待回紇騎兵完全與唐軍鐵騎分離的時候，再次被俘虜、被擊殺一萬多人。
能逃跑的回紇騎兵，不足兩萬。
唐軍組織輕騎，分列追擊。
不斷有回紇騎兵掉隊，成爲唐軍的軍功。
於落日黃昏的時候，渾瑊率領飛龍禁軍、赤水輕騎等隊伍，成功攔截到筋疲力盡的移地健。
但移地健身邊有衆多近衛軍。
他們拼死阻攔唐軍，護衛移地健逃生。
胡祿都督在此被俘虜，袞利達幹則被一名唐軍大校射殺。
雖然移地健和莫賀達幹最終突出重圍。
但近衛軍損失十之七八。
渾瑊率領數百名飛龍禁軍窮追不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