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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高權秘 - 第171章 失怙字體大小: A+
     

    還沒去薛冰家,小姨十萬火急的電話就追來了,我老爹早上起床在院子里摔了一跤,現在躺在醫院,還沒睜開過眼。

    頭像被重鎚擊中了一樣,我眼冒金星,顧不得跟任何人打招呼,爬上孫德茂家的中巴車,毫不客氣要求馬上開車。

    買票的婦人看我眼含淚水,知道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事,不敢啰嗦,也幫著催司機快開車。

    車在飛跑,我的心也在飛跑。我閉上眼睛,腦海中驅之不去老爹的音容笑貌。

    我的老爹一輩子經歷了兩場戰亂,第一次戰亂打鬼子的時候,他跟著父母東奔西跑逃難,路上我奶奶被鬼子的飛機炸彈炸得連屍骨都沒找到,我爺爺守在奶奶消失的地方,坐了三個晝夜,看也不看我老爹為他乞討過來的窩窩頭,終於在一隊鬼子經過的時候,我爺爺從腰間掏出一把斧頭,還沒走到鬼子身邊,就被一槍撂倒,這一切都被躲在土坎后的我老爹看得真真切切,他連哭的心思都沒有,十個手指生生地插進土裡,發誓這輩子要殺光鬼子。

    老爹當時才十三歲,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子,瘦骨嶙峋,面黃肌瘦,某一天看到一隊頭上戴著灰布帽子的部隊,老爹死命也要跟著走。

    部隊不收他這樣子的,老爹就賴著,部隊走到哪,他跟到哪。老爹不說兵,他幫著扛槍,給伙夫生火做飯,給馬兒喂草。

    部隊一年到頭沒正面跟鬼子交過手,所以我老爹連個鬼子面也沒見著。

    等到部隊給老爹發下軍裝和一把槍后,老爹才發現已經沒有鬼子可打了。

    沒鬼子打不等於沒戰事,老爹的槍口掉轉過來,打解放戰爭的仗。打了幾仗后,部隊轉戰南下,老爹是第一批南下的部隊,來南方的高山密林里剿匪。

    當時,老爹的團長就是何至副書記的父親。老爹就是團長的勤務員。

    我爹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回東北老家去看一看,他一直記得我奶奶被炸飛的地方,也記得我爺爺被一槍撂倒后,腦袋始終朝著我爹藏身的土坎。

    我爹去掩埋我爺爺時,看到我爺爺的眼一直沒有閉上,已經哭不出聲的我爹覆上爺爺的眼,在我爺爺的小土包前插了一根柳條,一步三回頭走了,這一走,就走了五十年。

    五十年過去了,我爹始終沒能回老家一步!

    想到這裡,我的心猶如刀絞般的痛,顧不得車裡其他人驚訝的眼神,淚流滿面。

    我的老爹是個北方人,到今天,還是喜歡吃一口麵食。我娘是南方人,因此我們家吃飯,往往是一道奇異的風景。我跟我娘吃飯,我老爹吃麵條,或者饅頭。

    我給黃奇善打電話要了一台車,我必須馬不停蹄直奔衡岳市。

    醫院的病房外圍著一圈人,我匆匆掃了一眼,我老娘已經虛脫地癱坐在醫院的長椅子上,旁邊的枚竹雙手摟抱著我娘的腰,眼眶裡噙滿淚水。

    小姨滿面愁容在跟我姨父說話,我居然看到金玲牽著趙雨兒,默不作聲地看醫院走廊里人來人往。

    小姨看到我,凄然一笑說:「小風,情況不太好。」

    我心急火燎地問:「我爹呢?」

    小姨指著病房說:「還在搶救。是腦溢血。」

    我腿一軟,順著牆根滑下去,姨父一把操起我說:「小風,挺住!」

    我苦笑著看著姨父,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

    突然,我的衣角被輕輕地扯動,接著一張紙巾遞到我面前,我瞪著淚眼,看到面前赫然站著黃微微,她身後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細聲安慰我說:「別急!病人還在搶救。」

    我收住哭泣,問道:「你怎麼來了?」

    黃微微憂鬱地說:「小姨給我電話,我就送大伯來醫院了。」

    小姨過來說:「這家醫院跟微微熟。救護車也是這家醫院派去的,是市裡重點醫院。」

    我明白過來了,在醫院裡的這些人,都是小姨叫來的,我看一眼趙雨兒,心裡咯噔一聲,難道小姨還別有企圖?

    病房的門打開了,出來幾個醫生和護士。其中一個沖著黃微微搖搖頭,一聲不響走開了。

    我再也顧不得其他,帶頭沖了進去。

    我老爹躺在一床潔白的被單中,鼻子里插著氧氣。他的臉灰白得沒一點血色,微微閉著雙眼,眼角似乎有一絲濕潤。

    我撲過去,跪在爹的床前,握住他的手,輕聲叫著:「爹,我回來了。我是風兒啊。」

    爹的手微微地一動,似乎感覺到了我,我伏在他耳邊輕輕地說:「是我,風兒回來了。」

    爹的手似乎用了點力,我感覺到一股力量穿透了我的身體。

    病房裡靜得掉口針都能聽清楚,爹的嘴角動了動,終於張開眼睛,虛弱地想笑。

    我老娘終於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罵道:「死老頭子,你不能丟下我一個人走啊。」

    爹的臉上浮上來一層紅暈,他四周看了看,嘴巴囁嚅著,似乎想要說話。

    我捏緊爹的手,淚眼朦朧。

    突然,我聽到身後傳來趙雨兒稚嫩的聲音:「爺爺。」

    轉過頭,看著金玲已經哭得縮成一團,小姨牽著趙雨兒的手,把他遞給我爹說:「姐夫,這是小風的乾兒子,也是你孫子。」

    老爹僵硬地微笑,虛弱地說:「風,爹…想…回家。」

    我知道爹的「回家」含義,他在想著我的爺爺奶奶,想著還插著一根柳條的我爺爺的土包子墳。#160;#160;#160;#160;#160;我使勁地點頭,泣不成聲。

    「別哭。」老爹安慰我說:「你…已經…大了,成人……了。要……走穩。」

    他又看了一眼床邊圍著的一圈人,眼神無限愧疚地盯著我的老娘,努力地想微笑,終於沒能笑出來。

    「風兒娘,把我埋到……春山……縣吧。」爹說完最後一句話,手一松,合上了眼,眼角流出一滴淚,在他飽經風霜的臉上滾落下來,跌在白白的被單上,泅濕了一塊。

    我靜靜地握著爹的手,他的手慢慢地失去了溫度,如大理石雕塑般靜止在我眼前。

    屋裡響起一片哭聲,我老娘大叫一聲,暈死了過去,小姨手忙腳亂叫著醫生。正亂成一團,門被推開,接著就看到何至進來,嘶啞著聲音喊道:「老哥,我來晚了。」

    門外跑進來幾個護士,把我娘抬到一張移動病床上拉了出去。其中一個走到我爹床邊,拉過白被單,就要蓋上爹。

    我一把扯過她的被單,哭喊著說:「你幹什麼?我爹還活著。」

    黃微微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拉著我哭喊著:「風,大伯走了。」

    我怒吼道:「胡說,我爹還活著。」

    顧不得別人,我撲倒在爹的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何至表舅背向我們面窗而立,花白的頭髮隨著肩膀微微地顫抖。這個在自己父親老去都未能親自看一眼的男人,無法抵住代自己送父歸山的人離去的悲痛。

    他痛苦地煎熬著自己,一個人遠離妻兒回到老父親的長眠地。何至表舅出生在戰火紛飛的年代,他在部隊宿營地出生,還沒來得及包上一塊布,屋外就被炸彈炸得暈天黑地。

    部隊緊急疏散,何至表舅被母親抱在懷裡,隨著後勤人員深一腳淺一腳沒命狂奔。何至表舅的團長父親率領著部隊抵抗著地面進攻的敵人,無暇分身。一眼看到我老爹,就從口袋裡掏出幾顆糖果,塞進我爹手裡,命令他去照看何至母子。

    我老爹想也沒想扭頭就跑,跑了三道山樑后,終於看到了虛脫癱軟在地的團長老婆。

    她懷裡的孩子哭得聲音都快嘶啞了,小小乾瘦的臉,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沒半點生氣。

    我爹掏出團長的糖果,剝了一粒放在何至嘴邊。何至伸出小小的舌頭舔了舔,臉上居然露出第一絲快樂的笑容。

    一切都來得太突然!何至媽在這次戰鬥后不久,染上了產後風,拖了不到一年,遺憾撒手塵寰。

    從此,小小的何至就跟在父親身邊,慢慢長大成人。

    現在,我爹已經走了。何至看著這個帶大自己的男人一句話沒說就走了,他的心痛得比刀扎還難受。我老爹的離去,他開始真實感覺到了生離死別的滋味。或許,我老爹的離去,讓何至表舅更多感覺到了親情的哀傷。

    畢竟,他算是我老爹帶大的人。從某些角度來說,他對我爹的感情,比對他自己父親來得更強烈,更哀傷。

    我爹終於被拉了出去,屋子裡空蕩蕩的只有一片哭泣聲。

    我站不起來,靠著牆根坐著,眼裡無聲地流出控制不了的淚水。

    「起來。陳風。」何至表舅終於迴轉身來,嚴厲地命令我。

    我在黃微微的攙扶下站起身,傻傻地看著何至。

    「人走了,要辦好後事。你現在是一家之主,要堅強。」何至嘶啞著聲音說:「你父親幹了一輩子革命,在生對得起人民,死後對得起祖宗。」

    我平靜地說:「舅,我爹有個遺言,想埋到春山縣去。」

    何至一頓,沉吟了一下說:「好!棺葬你父親。我違紀一次!」

    他頭也不回離開病房,留下哭作一團的金玲、枚竹和黃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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