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謝玉琰回到汴京已有六七日,走的時候不聲不響,回來的時候也靜悄悄的沒有鬧出大波瀾,因爲她不想那些大梁朝廷和官員將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要做的事已經做完,委實不想陪着那些人再周旋。
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喝了些湯水,她還是懶得起身,乾脆就抱着阿狸,靠在暖閣的榻上,翻看幾本閒書。這書還是楊欽帶給她的,乃是童先生的新作,寫的多是遊記和見聞,前世她少時也看過一些,現在再撿起來,即便看到相同的文章,也覺得別有一番滋味兒。
從前看不進去的那些家長裡短,現在倒能引着她一口氣讀完。
張氏走到院子裡,剛好遇到要去竈房的於媽媽,她立即將於媽媽拽到一旁詢問:“阿琰,還沒起身?”
於媽媽笑着道:“起了,只不過在暖閣裡看書呢!”
張氏下意識地點點頭:“又在看賬目……”
“不是,”於媽媽道,“是九郎君帶回的閒書。”
張氏頗有些驚訝,阿琰這次回來之後,好似與從前不同了,不會從早忙到晚……整個人一下子輕鬆了許多。
“那還真是……”張氏自然不願意阿琰太過勞累,“就該如此。”
於媽媽也跟着點頭,她這次與大娘子出去,親身經歷了那些兇險,她表面上裝作不害怕,手心裡卻捏了一把冷汗,她能撐下來,全是因爲有大娘子在身邊,相信大娘子最終能贏過那東家。
大娘子卻不能依靠別人,凡事不但親力親爲,還要做到前面。
打完了仗,又一路奔波而回,自然勞累得緊,需要好好養養精神。
張氏笑着道:“那我不進去了,讓阿琰……”
話剛說到這裡,就瞧見一扇窗戶打開,謝玉琰的臉露出來:“外面冷,娘到屋裡來。”
張氏見狀點點頭,笑着走進屋去。
張氏以爲謝玉琰會與從前一樣,問她家中的事務。
他們在汴京的鋪子不多了,但染坊、瓷器的買賣都還在。可是阿琰自從回來之後,還沒見過這兩邊的管事。
張氏盤算着要不要讓人去拿賬冊,卻沒想到,謝玉琰興致勃勃地將童忱寫的那些東西,講給她聽。
“這裡面說有個老壽星活到九十歲,膝下有一百二十多個兒女,他二十歲的時候,第一個孩兒就已經六七歲。”
張氏聽着謝玉琰說話,先是有些驚詫,後來也將這見聞聽了進去。
“所以,那老壽星沒有成過親?就是每年出去一個月,到了六七十歲的時候,就有兒女紛紛登門認祖歸宗?”
謝玉琰點頭:“這些兒女做什麼的都有,送給老壽星的禮物也一件比一件稀奇。”
“不是一個孃親生下的吧?”張氏皺起眉頭,“這……也太不像話了,傳出去,要人如何說?童先生寫的是何方人士?”
謝玉琰搖頭:“那些兒女誰也不肯說出自己親生母親的身份,老壽星只說是天賜麟兒,他每年離家,都是有仙人在他夢中點撥……其中細節不能與人言說。”
“八成是不敢說,”張氏道,“說不得那老……壽星是哪個達官顯貴或是世家大族的人。”
“這書還敢賣出來?若是被人發現了,八成就要都收掉。”
謝玉琰笑着道:“興許能賣許久呢,過兩日讓欽哥兒問問童先生,是否願意大量印製,之前柳二郎辦小報時,朝廷查抄了一個書局,不知那書局現在如何了,若能價錢低些買回來,也能做些好買賣。”
相比於謝玉琰的清閒,王晏忙得腳不沾地,這次戰事拿下了秦王和東家,可以說是大獲全勝,卻也引來了許多御史的彈劾。
無非是這樁案子從一開始就沒能辦好,所以纔會引起內亂,賀檀和王晏等人殺戮太重,不經朝廷就斬殺朝廷官員、將領。
有些跟隨秦王離京的官員背後的家族,不甘心跟着秦王這條大船沉沒,自然會用銀錢,打點關係,請人爲他們訴冤。說什麼,他們先被秦王蒙蔽,又被王秉臣父子排擠,不得不做出這樣的抉擇,這種荒誕的藉口,居然也會有人支持,說到底,就是不想這份殺戮落在自己頭上罷了。
守護皇權的功勞他們要有,但不能擔上爲官兇殘的惡名,爲自己官路上增加太多阻礙,讓祖上名聲跟着受累。
現在擡一手,讓那些犯官的家族免於災禍,就能收穫不少的人情。
正當這些聲音越來越多時,各處衙署突然接到通知,第二日大慶殿舉行大朝會,一時之間衆說紛紜,各種猜測隨之而來。
當臣子們在大慶殿站好之時,只聽得一陣腳步聲響起,下一刻,大梁的官家出現在衆人面前。本以爲官家熬不過這個冬日,沒想到君臣還有再見這一日,朝堂上一陣歡騰,質疑之聲也隨着這場大朝會消弭於無形。
……
“阿姐。”楊欽和嚴隨一前一後跑進門。
“今日街上好熱鬧,”楊欽行了禮就迫不及待地開口,“若不然我們也去逛逛街市好不好?”
嚴隨許久不見謝玉琰,連着兩日都與楊欽一同歸家,最喜歡的就是圍在謝玉琰身邊,哪怕被謝玉琰考教功課,也心甘情願。
“好,”謝玉琰應允,“那就一起去。”
一家人穿戴好,坐上馬車前去集市湊熱鬧。
官家不豫,百官祈福,京師禁樂,到處都是冷冷清清,現在官家病情好轉,禁令終於解除,四處恢復了從前的熱鬧,商販紛紛上街叫喊,楊欽和嚴隨緊緊拉着手,生怕被人流衝散。
謝玉琰買了兩頂虎頭帽給他們戴上,若是在平時,這麼大的孩子定然不肯戴,如今在這樣的氛圍下,兩人沒有任何掙扎就順了謝玉琰的心意。
逛完了街市,一家人又在攤子上吃了羊肉面。
因爲玩的太過歡喜,也就忘記了時辰,所以等到王晏到了南城碼頭的宅院時,整個院子冷冷清清。
王晏想去街市上去找人,想到那嬉嬉鬧鬧的人羣,八成很難遇到,再者,阿琰好不容易出去一趟,他也不能掃了她的興致,於是徑直去了謝玉琰的屋子。
“郎君,您寬坐,我讓竈房給您做些飯食。”
聽着謝望的話,王晏點點頭。
竈房的飯菜還沒送過來,王晏先看到了謝玉琰隨手扣在桌上的書冊,拿起來一看,正是老壽星遇仙生百子的故事。王晏的眉頭越鎖越緊,一種熟悉的感覺衝上心頭,翻到前面看到著書之人的名諱,證實了心中的猜測。
阿琰該不是看到這些……所以……故意將他一個人丟在家中。
以阿琰的性子應該不會。
這次不會,下次呢?
萬一到時剛好懷着身孕,會不會因此動了胎氣?
想到這裡,王晏立即拎着書冊轉身向外走去。
“郎君,您怎麼……”謝望愣在那裡不知如何是好。
桑典立即跟上去。
王晏翻身上馬,吩咐桑典:“將童忱給我找出來。”
桑典見自家郎君這般模樣,哪裡敢怠慢,忙帶着人去尋,童忱入京之後常去的無非就那幾個地方,要想將人找到也不難。
半個時辰之後,剛與幾個同窗飲過酒的童忱就被桑典從被窩裡拎了出來。
當看清楚王晏的面容後,童忱的酒醒了大半。
王晏將書冊遞給童忱:“你寫的這個有上百個孩兒的老壽星在哪裡?”
老壽星自然不存在,這都是童忱瞎編的,不過就算這樣,換成旁人童忱能給出八百個結果,但面前這個人是王鶴春,根本沒法哄騙。
再一個,童忱確實心虛,因爲他寫這個,正是借鑑了……王晏遇仙的傳言。
現在被正主找到……他還能說些什麼?
“再讓我知曉你寫這些,”王晏面色深沉,“你就別想睡個踏實覺。”
讓童忱這樣下去,說不得哪天就會有孩子找上他,他不在意,但沒法向他家“仙人”交代。
“那些只要與我有關的事,統統不準寫。”
童忱看着嚴肅的王晏只得應承。
王晏舒坦不少,從前他不在意,隨便他們去說,可現在不一樣……就算有什麼傳言,那也只能是他與阿琰的。
王晏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思量,既然人人都對他遇仙的事好奇,還不如讓他自己來寫。
……
謝玉琰回到院子裡,聽說王晏來了又走了,只以爲他有要緊的公務。梳洗完躺在牀上,正準備繼續看童忱的書,卻發現書居然不見了。
謝玉琰看向屋中的角角落落,總不能是被什麼東西拖走了吧?她低頭看了看懷中的阿狸,又覺得不太可能。
那麼就只能是被王晏拿走了。
謝玉琰不禁笑出聲,童忱都已經寫成了“老壽星”,卻還是難逃王晏的眼睛。大約“遇仙”兩個字,在他心中不可隨意觸碰。
看來她剛想到的買賣做不成了。
……
淨圓師太選了一個好日子進宮爲太后娘娘講經。
其實她回到汴京之後,就想去慈寧宮了,只不過太后娘娘太過忙碌,一直沒能騰出手來召見她。
抓捕東家經過,淨圓師太已經寫了密信呈給太后,這次不過就是講一些細節,讓太后娘娘聽着解悶兒。
太后比之前瘦了一些,不過精神還算不錯。
“到了最後,他還算撐起了這副擔子,”太后道,“倒是讓吾有些意外。”官家的病早就有所好轉,她以爲,他會裝到最後,將叛軍之事完全推給她。
淨圓師太低聲道:“是不是官家這次傷到了根本。”即便好轉,也沒了多少時日。
太后頷首:“到底還得在新君面前賣個好。”到時候史書上只會說官家爲了下任皇帝清除了所有的障礙。
這些戲碼,太后着實看的太多了。
“太后娘娘不準備見一見謝娘子?”淨圓接着問。
太后想了想微微一笑:“不見了。”
淨圓應聲,太后不召謝娘子入宮,正是出於對她的愛護,免得讓謝娘子被有心人盯上。
淨圓突然覺得,太后娘娘興許比她想的,還看重謝娘子。
“海上如何?”太后突然問淨圓。
淨圓點頭:“船顛簸,但……海面上寬廣,風景極好。”
太后笑容更深了些,她看向司儀、掌設:“等吾不在了,你們也跟着淨圓去海上,算是替吾到處看看,是不是真的那麼好?”
說完這些,太后就覺得有些疲累,於是真的讓淨圓爲她講經。
迷迷糊糊之中,太后睡着了,夢裡她站在了大船之上,真的看到了那一望無際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