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王家府外今日聚集了幾個官員，他們已經守在這裡兩個時辰，卻都沒能見到王相公。

“相公可不能再退讓了。”

一個官員忍不住道。

“謝樞密那邊的人，分明就是早有準備，不然怎麼可能在這時候彈劾相公？”

另一個官員一臉憤慨。

謝易芝在家“養病”之後，朝堂上的氣氛就變得緊張，官員們都在暗中探聽消息，想要知曉謝樞密到底犯了什麼過錯，卻在這時，劉僕射與臺諫的官員卻在上朝的時候，一同彈劾王相公，說王相公以新政爲由頭，命手下官吏到處搜刮錢財，以至於許多地方的百姓不得不質妻鬻子，甚至有些州府已是餓殍滿地。

甚至稱今年的旱災都是因爲王相公倒行逆施，惹怒了上天。要求官家罷免王相公，廢黜新政。

“年年都有旱災、水災，怎麼就與新政有關了？”

“王相公沒進中書的時候，大梁鬧出瘟疫又是誰的錯？”

官員越說越憤慨。

“再者，下面那些胥吏貪贓枉法，也不是一日兩日了，胥吏祿米少，他們與豪紳勾結謀利，這事還是相公在朝堂上提及的。因此相公才推行‘倉法’，增加胥吏的祿米，若是他們再行貪墨之事，就要嚴懲不貸。”

“怎麼現在反倒說，是相公命那些胥吏搜刮錢財了？”

另一個官員聽到這裡搖頭：“這還不明白？自然是胥吏也不滿相公，與舊黨勾結，想要將相公拉下馬……根本就是在誣告。”

“官家一定不會相信的。”

官員們紛紛點頭，不過很快他們就又沉默了，如果官家不信，就不會允許王相公歸家將養“舊疾”。

現在好了，兩府相公都已歸家，官員們不知該去看誰的熱鬧。

幾個人心中正感慨，其中一個官員突然感覺到額頭上一涼，他下意識擡起頭，豆大的雨點砸了下來。

另外幾人也感覺到了，紛紛伸出手去。

雨點越落越快，眨眼的功夫就變成了密集的雨絲。

跟在後面的下人，忙爲自家老爺撐傘。

突然下起大雨，街上的百姓忙着躲避，還有孩童在雨中跑來跑去，歡喜地叫喊。

汴京有日子沒落雨了，這雨剛好能緩解乾旱和高溫，大家如何能不高興？

只是……等待在王府門外的幾位官員卻沉下了臉，幾人互相看看想要說些什麼，最終沒能開口，他們這是想起了那些彈劾王相公的話，偏偏此時應驗了。

這雨也不是什麼好雨。

就在這時，王家府門打開，王家管事走出來道：“老爺說了，在家靜養時不見客，各位老爺還是回去吧！”

不等大家言語，大門又復關上，門外的官員見狀，知曉王相公心意已決，他們再逗留也是無用，不得不相繼離去。

……

王家書房中。

王秉臣和弟弟王秉誠相對而坐，桌上擺着幾碟小菜和一壺溫好的酒。

王秉誠看着桌上的菜式，臉上登時露出笑容：“許久沒見到阿嫂親自下廚了。”

王秉臣心中嘆息，要不是爲了她那寶貝的大兒，他能有這樣的口福？搬出來許久的被褥也送回主屋了，夫人還會侍奉他沐浴，昨日又給他做新衣袍。

看着處處是爲了他，其實……他就當是吧，有句話說得好……難得糊塗，反正飯是他吃的，衣服也是他穿。

就算被人在朝堂上罵幾句，也划算。

王秉臣只得這般安慰自己。

兄弟倆說着話，外面傳來了落雨聲，王秉誠立即起身推開了窗子。

潮溼的味道登時傳入鼻端。

王秉臣道：“總算下雨。”

王秉誠點點頭：“不知京東路、河北路有沒有降雨。”

話說到這裡，他立即閉上了嘴。

王秉臣知曉弟弟在想些什麼：“劉僕射請官家罷免了我，這樣才能換來上天的寬恕，降下甘霖。”

“我才請辭，就下了雨，不正好印證了他的話？”

王秉誠道：“他八成問過了欽天監，找準機會到官家面前說這些。”

王秉臣擺了擺手：“下雨本是好事，我們何必爲這樁事發愁？”

話是這樣說，但會有多少支持新政的官員，看着大雨嘆息？感嘆這大雨來的不是時候。

王秉臣想到這裡，忽然道：“興許老天真的在提醒我，不可再這般下去。”新政要推行，但不可太過急躁，他想要做的事太多，總覺得一切太慢，太慢，不能立竿見影。

可想一想，雷霆手段，帶來了多少禍患？

因爲黨爭，連這難得的甘霖也會被嫌棄。他的新政不會讓人人得利，可想而知會有多少反對之聲。

強行鎮壓這些，等他離開中書省，換一箇舊黨的人做宰輔，支持新政的官員豈非要人人自危？

“飯要一口一口吃，”王秉誠給兄長夾菜，“這不是還有晏哥兒嗎？”

王秉臣想到御史彈劾他的那些話，就覺得胸口一陣灼燒的疼痛，彷彿眼睜睜地看着一生的心血，被人丟入泥潭。

“他們怎麼也抹殺不掉新法的好處，”王秉誠道，“就因爲有了市易法，今年才抑制住了糧價……”

王秉誠的話剛說完，管事匆匆進門。

“老爺，外面……外面來了許多百姓。”管事顧不得擦臉上的雨水，急切地道。

王秉臣面色一變，不過他還是想到會如此，朝堂上的變化，勢必會變成流言傳到坊間，百姓在挑唆和鼓動下，很可能會有些舉動。

“吩咐下去，府中所有人不準出去，”王秉臣道，“更不許驅趕百姓，無論外面說些什麼，你們自當沒有聽到。”

王秉誠也沒料到會如此，他正準備勸慰大哥，卻看到管事不停地搖頭。

“不是……不是……老爺，”管事搖頭道，“他們……他們不是來……他們是來感謝老爺的。”

王秉臣就是一怔。

管事道：“今年咱們汴京米價低，周圍的縣城也是這般，不少百姓因此獲利。可是您這前腳剛回到府中養病，市易務就管不住那些商賈……米價一下子就漲了許多，百姓這是來感謝您，也是來請您出面……懲戒那些黑心的商賈。”

百姓每日吃糧，最在意的就是糧價。眼看着糧價這麼漲上去，自然焦急萬分，再有人說出前因後果，也就紛紛聚來了這邊。

聽着外面傳來的嘈雜聲響，王秉臣心中一時五味雜陳，之前心底快要熄滅的火苗，在這一刻又熱烈地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