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德國總部的寶馬副總裁因爲華夏本土車企的冒犯而生氣。
西爾維婭習慣遭受優待，但這個還是小事，她從申城這個車企創始人的言語和神色之中更感受到一種……很難具體描述，但似乎雜糅了嘲諷、好笑乃至得意的情緒。
別的還好理解，又有什麼好得意的？
西爾維婭搞不清楚對方的心態，也覺是自己想得太多，畢竟主觀感受總是容易有偏差，但客觀產品就相對容易有標準了。
她依舊走馬觀花地在上午逛了逛申城車展，彷彿沒有受到衝突花絮的影響，然而，臨近中午時的一個要求讓華晨副總經理任銘宇知道這位寶馬副總裁對此還有芥蒂。
“任總，麻煩你幫我們找一輛那個碳硅的車，我還是很好奇它到底是什麼樣。”
西爾維婭如此說道。
任銘宇沒有拒絕，很快讓人去辦這件事。
等到傍晚，寶馬的一行人低調的乘車遠離國家會展中心，算是才終於瞧見了碳硅·九州的真面目。
“這個車雖然有點空氣動力學的設計，但肯定不會特別好，不然，這個前臉應該有弧度。”西爾維婭不同於上午第一次看到九州時的評價，這次就更挑剔了。
自從中午要求看到實車，直到真正看到，這位來自德國的副總裁都沒再談一句九州，然而，任銘宇知道她是在意的。
果不其然，西爾維婭進一步詢問了情況：“這輛車在華夏的銷量很好嗎？”
任銘宇邊走邊說：“它上個月賣了5699輛，確實不錯，這是在2月最後一週上市的，現在還有挺高的熱度，因爲華夏這邊現在很支持新能源。”
他略微介紹了國內的相關政策。
西爾維婭拉開車門，坐進車裡，本想立即提出的對銷量的質疑忽然短暫的消失在嗓子裡。
她伸手摸了摸副駕面前的屏幕，又用力地往後壓了壓座位。
西爾維婭腦海中的念頭飛快轉動，再度發起對剛纔聽到內容的理解。
隨後，她問道：“這車的成本大概是多少？”
任銘宇說道：“據碳硅自己宣稱是32萬華夏幣。”
西爾維婭鬆了一口氣，繼續詢問：“你剛纔說到的補貼後落地價是28萬多，碳硅集團這款車是不是成本和定價都太激進了？沒有任何一家車企可以長期依靠補貼而生存。”
任銘宇談了談來自俞興的規模效應考量。
西爾維婭靜靜的思考了一會，評價道：“還是很激進，但這樣的成本倒是沒那麼稀奇了。”
總監菲利普這時不太確定的說道：“它上個月賣了5699輛，是不是比我們的X1還要多了？”
任銘宇確認道：“是的，但像申城這樣有牌照刺激政策的城市爲它貢獻了很多銷量，X1上個月是3000輛。”
西爾維婭吃了一驚。
她以前是負責寶馬M系列的副總裁，近期才因爲內部動盪而有所調整的擴展業務範圍，對於華夏市場的數據還沒那麼敏感，此時聽到纔是真的驚訝。
寶馬X1低配的落地價基本就在29萬左右，恰恰是和補貼後的九州處於同樣的區間。
雖然兩者的定位看起來十分不同，但相似的價格總是容易讓人浮想聯翩。
西爾維婭收住情緒，指示道：“開一開吧，開開看。”
任銘宇駕駛這輛頂配版的九州Max，載着來自寶馬德國總部的4位高管就在附近的兩條路來回繞。
西爾維婭隨意的點着副駕駛的屏幕，又側頭對第二排的菲利普用德語說道：“X5在華夏賣得很好，X3在華夏國產是在規劃中的，如果華夏這類車持續獲得更好的市場銷量，X3的國產化應該加快進度，到時候X1稍微降價，X3的低配或許也能形成壓力，這款車不可能一直獲得補貼。”
她繼續說道：“其實X1可以把混動車型的計劃做得更好，這就能完全構成對碳硅這類車的壓力，這家公司完全依賴於激進的製造策略，一旦無法有效形成降低成本的規模，本身的運營就會出問題的。”
菲利普笑了一聲：“西爾維婭，你的意思是，你想要說服慕尼黑，讓慕尼黑針對一家剛成立沒多久的華夏車企而調整既定的產品策略嗎？”
西爾維婭的興致勃勃一下就蔫了。
如果能那麼做，當然會構成對碳硅·九州的極大壓力，但巨頭車企怎麼會這麼做？
寶馬當然有對新能源的內部政策，包括X1也都已經在進行混動版的開發，可是，混動X1的產品規劃並不那麼讓人滿意，至少是不讓西爾維婭滿意。
續航低，空間小，動力差，然而，它在內部討論的定價竟然比燃油X1還要貴10萬起步。
這樣一款產品怎麼可能取得很好的市場銷量？
西爾維婭心裡對於混動X1很不看好，燃油低配X1落地29萬，混動X1真要再加10萬，這個價格已經可以去看更高級別的X3了，怎麼還會選產品力並不夠出色的它？
只是，她也理解內部的權衡。
X1作爲X系列的小弟，上面的X3和X5都得有劃分級別的功能和配置，而X1上個月只賣了3000輛，X5這種落地超過70萬的大哥卻足足賣了1.5萬輛。
這怎麼可能因小X1失大X5？
再者，寶馬的燃油車業務比例更不用說了，怎麼會因新能源而失燃油車？
西爾維婭搖頭：“慕尼黑都是一羣混蛋。”
她換成英語對任銘宇說道：“這款車的靜謐性不錯，確實是一款合格的產品了。”
任銘宇只是點頭。
西爾維婭又說道：“這款車能不能獲得成功，關鍵在於華夏政策的補貼減弱之後能不能繼續獲得市場的認可，那纔是關鍵的考驗。”
任銘宇仍舊點頭。
菲利普用德語問道：“聽說華夏明年關於新能源的補貼是要減弱的，你覺得這款車可以繼續保持這種銷量嗎？”
西爾維婭想了又想：“不管是發動機還是電機，如果一款車跑得快，那就是跑得快，如果一款車安靜，那就是很安靜，如果一款車有更多的配置，那車主就是享受到更多的配置。”
“這款車的穩定性如果能得到驗證，銷量也許會減弱，但不會弱太多，它不光合格，已經是有些優秀了。”
菲利普覺得西爾維婭的評價很高。
他說道：“你真應該和慕尼黑認真的聊聊，碳硅這種車型，碳硅這類車企，它們在華夏出現對我們並不是一件好事，還是應該重視起來的，如果X1的混動版不行，是不是可以考慮一款可以兼顧的新車型？”
這次換成西爾維婭嘲諷菲利普了：“你覺得慕尼黑會因爲華夏市場裡的一個小小變化就耗費那麼多成本來做競爭嗎？”
菲利普攤開手，倍覺無奈。
他搖頭道：“那個碳硅的俞，他說的話很正確，我們可以意識到，但很難改變。”
西爾維婭有點憤慨：“和一羣蟲豸在一起怎麼能造好車！”
她隨即說道：“我回慕尼黑會和雷瑟夫聊聊的。”
菲利普畫了個十字架：“上帝保佑雷瑟夫，哈哈，希望他還能繼續擔任我們的總裁。”
西爾維婭翻了個白眼，既存在固有利益的桎梏，又有過山峰事件帶來的動盪，這種情況下怎麼能認真審視產業新動向所帶來的深遠影響？
她換成英語，對駕車的任銘宇提出由自己來駕駛的要求。
任銘宇從善如流的靠邊停車。
西爾維婭開着九州Max繞了兩圈，評價道：“合格水平，但對家庭用戶已經足夠了，他們並不把激烈的駕駛視爲更優先的需求。”
任銘宇認可這一點，又給總部高管們介紹這款車更多的功能。
他很快重新坐在駕駛位，繼續聽着德國高管們的激烈討論，嘴角忍不住流露出不易察覺的笑意。
任銘宇和這幫人用英語可以很流利的溝通，但他也會一些德語，只是口語不太行，是能夠聽懂他們德語所說的大部分內容的。
西爾維婭用英語和自己說這是合格產品，卻用德語評價爲“不光合格，已經是有些優秀了”。
任銘宇不知怎地，竟然從心裡冒出來與有榮焉的感受。
這種感受對他的身份來說似乎並不恰當。
那就是……一絲絲的與有榮焉吧。
……
這天晚上，俞興一走進臨港的會議室，等待着的人就瞧着他笑。
主任朱澤輝更是直接調侃道：“俞總，我們剛纔就在聊你，你又去攻擊同行了。”
“什麼叫又？”俞興睜大眼睛，辯解道，“交流，交流不能算攻擊……我們同行之間交流一些關於產業和車型的看法，這能叫攻擊嗎？”
他隨即又說着什麼“是對方先開始”，什麼“真理愈辯愈明”之類的話。
會議室裡便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臨港這邊是應該快活的，畢竟碳硅集團的九州市場反饋實在出色，包括朱澤輝在內的人都會因此獲得或多或少的益處。
只是，今天這次的會議主題就沒那麼快活了。
朱澤輝和煦的與俞總溝通九州的情況之後便談到還沒公佈的“新能源汽車推廣應用財政支持政策”。
這個政策還沒正式公佈，但申城這邊已經知道了具體的內容，也就由臨港這邊先和碳硅集團進行相應的溝通。
更準確的說，這是新能源汽車在2016-2020年的財政補貼政策。
俞興喝了口茶，接過主任遞過來的文件，耳邊聽着他的聲音。
“這次的主要內容就兩點，一是針對增程的國補是一輛3萬，二是地方的現金補貼比例最高只能50%。”朱澤輝談的是關乎碳硅集團的政策內容，“這也就意味着，九州明年能拿到的最高現金補貼是4.5萬，這個滑坡力度還是……有的。”
今年的國補和地補最高是1：1，現金補貼可以做到5.6萬。
明年和今年的差距就有足足1.1萬。
也就是，九州Pro明年的落地價按照政策只能是34.58-4.5=30.8萬。
28萬+與30萬，這聽起來又是兩種感受了。
朱澤輝注意着俞總的神色，沒瞧出什麼端倪。
俞興放下手裡內容其實並不長的政策通知，若有所思的說道：“看來我們年底是真的會爆單的。”
朱澤輝：“……”
他短暫的沉默後問道：“俞總，明年呢？明年不過了啊？”
“我們是有小定現金優惠的，也能做到不到30萬。”俞興頗爲鎮定，“這個補貼退坡是我們早就考慮過的，我們對九州的產品力有信心。”
朱澤輝繼續等了等，沒等到下文：“沒了？”
俞興笑道：“有信心還不夠嗎？就是有信心啊，這不還是虧本賣嗎？之前感謝上面給那麼多補貼，現在不能因爲補貼少了點就怨懟啊，還是很感謝的。”
朱澤輝盯着俞總看了三秒鐘，搖了搖頭：“你們有信心是好事，我上午在市裡討論了兩個小時，別的地方不知道怎麼執行，但申城這邊的政策會存在推遲，或許能推個半年左右，地方補貼還是按照1：1的比例。”
俞興佯裝驚訝：“主任，原來是你們沒信心啊？”
朱澤輝說道：“我要對你有怨懟了。”
俞興嘿然：“這……這感謝領導的關愛，我們只能全力保證我們的品質和服務。”
他確實沒想到申城還能在明確的政策之後存在這樣的空間。
朱澤輝這時候說道：“那你們在申城是不是能爆兩次單了？”
這次政策出來的時候一次，明年申城跟進新政策的時候一次。
俞興琢磨數秒：“我們不會正面討論這個，就看大家自己怎麼選吧，挑戰是在的，畢竟其他城市應該會直接跟進這個政策，市場整體面還是要看我們產品的口碑。”
這次是規定了後面四年的補貼趨勢，17-18年相較於16年還要下降20%，19-20年則下降40%，退坡空間是很大的，也必然會衝擊目前的新能源市場。
朱澤輝同意這一點，也提醒道：“那就不要公開談這個補貼內容，現在還沒下達，你別在車展一被採訪就激動的說出來了。”
俞興保證道：“放心，我接受採訪的時候也不激動啊。”
朱澤輝點點頭，再次提醒道：“也別吵架的時候一激動就說出來了。”
俞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