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泓是樂視的副董事長，也是當年一起和賈躍亭創建公司的元老。

早些年，他是樂視的財務負責人，後來隨着公司上市，他分管的是廣告業務和關聯交易管理，樂視歷年公開的年報也有他的簽字。

作爲樂視體系裡的重要人物，他是在郵箱收到疑似過山峰郵件的兩天之後才被秘書彙報了這一情況。

劉泓打開郵件，瞧見內容，看到過山峰標誌性開頭的“欺騙永存”，心裡真是漏跳半拍，腦門上的汗也瞬間下來了。

他自然知道賈總對過山峰如臨大敵，也清晰的知道樂視此前承受的看衰壓力，究其原因，自然是自家確實有問題。

只是，隨着公司和融創的合作，這種壓力按理說是已經緩解了。

劉泓在樂視復牌的前夕，深夜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的琢磨，賈總坐立不安，孫總親去香江，江湖風聞俞總意圖對樂視下手，但仔細想來，人家從頭到尾好像都沒多聊樂視，沒有給出什麼負面意見。

連港媒炮製的標題也很快被他澄清。

從始至終，俞總只是在過山峰曝光之前在私底下聊過對樂視造車的看法，僅此而已。

樂視的業務怎麼樣，樂視的股票怎麼樣，樂視的生態怎麼樣，人家都沒有發表意見。

劉泓綜合情況來看，認爲來自過山峰的威脅並沒有那麼嚴重，很多人只是在以訛傳訛的製造事端，俞總現在也只是因爲空頭身份曝光而被架在火上烤。

這種判斷隨着樂視復牌後的情況而愈加堅定。

然而……當“過山峰”真正的出現在眼前，什麼判斷和理智全都煙消雲散，這一瞬間只有恐懼，因爲，他就是公司的操刀人之一，最知道內情是什麼樣。

不要說造假碰上了過山峰的下場，就連近期那些不是造假，只是公司發展速度降低的國外三大板塊上市公司，它們又如何？

“你出去！”

劉泓點開郵件只掃了一眼就立即命令秘書離開辦公室。

三秒鐘之後，他又惡狠狠的對秘書說道：“這個誰也不要透露！”

秘書噤若寒蟬地點頭，離開BOSS的辦公室。

屏幕上的郵件內容很長，而不論格式還是風格，都讓劉泓很熟悉，因爲，他也曾經反覆看過過山峰出具的做空報告，現在面前的簡直如出一轍。

更讓他臉色難看的是，這份調研報告的內容確實與樂視部分的真實情況相差無幾了。

報告上面的判斷是樂視財務數據全面失真，關聯交易成核心載體，又從超級電視的智能終端業務、版權業務、廣告業務這三個方面來論證脫離行業基本面的營收與利潤虛增。

劉泓陰着臉瀏覽郵件內容，反覆看着上面的調研覈查，心中轉着各種各樣的念頭。

——樂視宣稱2015年超級電視訂單總量超300萬臺，其中20%來自線下LePar店，80%來自樂視商城，終端業務收入預計60億元以上，毛利率維持在15%以上，但實地調研及供應商覈查結果顯示銷量虛增與毛利率造假。

——1.銷量虛增：走訪覆蓋華北、華東、華南核心區域的23家樂視超級電視經銷商，實際提貨量合計僅42萬臺，平均庫存週轉率達8個月，而行業均值是3個月，部分經銷商庫存積壓率超60%，且存在虧本甩賣現象，終端實際售價較官網定價低15%-20%；對接京東方、華星光電等核心面板供應商，覈查確認2015年樂視面板實際採購量僅180萬臺，對應超級電視實際產量不超過200萬臺，與宣稱的300萬臺銷量存在100萬臺缺口，虛增比例達33%以上。

——2.毛利率造假：超級電視採用“硬件虧本獲客”模式，經測算，單臺超級電視硬件成本較終端售價高200-500元，毛利率應爲-8%至-12%，但樂視財報披露終端業務毛利率達15%以上，通過虛增終端售價和虛減硬件採購成本的方式，虛增終端業務利潤約7.2億元，佔2015年預計歸母淨利潤的120%以上。

劉泓抽了兩支菸，死死盯着屏幕，終於緩過神的給賈總打電話。

然後，他再次瀏覽這份研報，不自覺地冷笑了一聲：“也沒那麼神，我虛增的比你想象的還多！”

大約一個小時之後，賈躍庭返回公司，嚴肅又焦躁的抵達辦公室，還沒來得及關門就悶聲道：“什麼情況？什麼意思？”

劉泓已經反覆研究了這份報告，低聲道：“過山峰在全面的調查我們了，上面給的東西接近公司的情況，電視是實際走訪的，廣告業務是用艾瑞諮詢和QuestMobile的數據交叉驗證，又用我們的數據和愛奇藝它們比較，還有廣告大客戶的走訪……”

樂視網披露的2015年廣告收入同比增長67.53%，這遠超視頻行業30%的平均增速，它宣稱的用戶數據出現飛躍式增長，主要原因是《羋月傳》的播出。

但是，QuestMobile數據顯示，樂視網2015年日均活躍用戶DAU約800萬，僅爲愛奇藝的30%，而愛奇藝2015年廣告營收是33.98億元，對應合理廣告營收不應超過10億元，與樂視披露的26.34億存在至少16.34億的缺口，虛增比例達62%以上。

賈躍庭聽着這話，快步到了電腦前，看到了這份過山峰的調研報告。

上面內容無愧於劉泓所說的“全面調查”，除了業務的問題，還有應收賬款與預付賬款的異常、經營現金流的問題以及大量未披露的關聯交易。

——截至2015年12月31日，樂視應收賬款餘額增至86.3億元，佔全年營收130.17億元的66.3%，應收賬款週轉率僅1.8次/年，而視頻行業均值爲4.5次/年，智能電視行業均值爲5.2次/年，優酷土豆2012年應收賬款週轉率已達0.59-0.68次/季度（年化約2.36-2.72次/年），樂視週轉率顯著低於同行，回款能力嚴重不足。

——樂視網應收賬款賬面的51.85%來自關聯方，主要爲樂視致新、樂視影業、樂視體育等非上市體系主體，且回款週期爲遠超合同約定的18個月，而行業平均是6個月，實質爲上市體系向非上市體系的無息資金拆借，而非真實營收對應的應收賬款。

——財務造假普遍出現的核心問題是有利潤卻沒有現金流，樂視上市體系呈現出了這一特徵，2014年經營活動現金流淨額2.34億元，2015年Q1爲-2.80億元，中報4.65億元，Q3爲8.10億元，全年經營活動現金流淨額僅10.2億元，而2015年預計歸母淨利潤5.73億元，現金流與淨利潤的差異達4.47億元，扣除非經常性現金流後，核心經營現金流僅7.45億元，與虛增後的真實利潤嚴重背離，實質爲賬面盈利，實際失血。

賈躍庭沒有看完研報，只是過了一大半就一拳捶在辦公桌上。

他帶着怒意和恨意：“我就說那個王八蛋是想弄死我們！”

劉泓心裡顫慄，視線不自覺掃過屏幕上“非上市體系覈查”的部分，舔了舔乾涸的嘴脣，說道：“要不，我們先把那邊停一停？那邊幾個業務的步子太大了。”

樂視的非上市體系包括樂視造車、樂視致新、樂視影業、樂視體育、樂視雲等，偏偏，它們基本不具備獨立盈利與融資能力，完全依賴於上市體系的輸血。

就像這個研報裡的論斷一樣，這種財務黑洞會成爲拖垮上市體系的致命隱患。

劉泓很清楚，非上市體系現在累計的資金缺口至少是100個億，融創入股的輸血只是緩了一口氣，並不能解決根本問題。

賈躍庭斷然否決：“不行！那些一停，股價立即就崩！那是自殺！”他之所以畏懼俞興的影響，就是擔心他讓樂視股價猛然下跌導致被質押出去的股票強制平倉，但是，樂視如今的股價也很依賴於那些非上市故事的支撐。

如果沒有樂視致新、樂視影業、樂視體育、樂視造車等一系列生態概念，樂視的股價也會跌下來。

賈躍庭在找到資金來緩解問題之前絕不能容許股價跌到危險的區間。

劉泓重重的揉着臉，呆呆的看着過山峰的報告，不知道如何是好。

賈躍庭在辦公室裡沉着臉踱步，考慮面前的突發情況。

劉泓忽然提議道：“賈總，要不，我們找找孫總，讓他來參詳參詳情況？”

賈躍庭再次拒絕：“不行，讓他看到這些，首先我們自己內部就亂起來了！”

孫宏賓之前爲了與樂視的合作，已經過目很多經過包裝的財務數據，也就認爲存在資金壓力的樂視還有很大的盤活空間，擁有很高的合作價值。

然而，資金壓力是真的，壓力到底有多大就是失真的了。

劉泓再次陷入不安的沉默。

賈躍庭轉悠了許久，心裡已經在考慮如何出境，忽然念頭一閃，看向劉泓，提出一個問題：“他爲什麼發給你？”

劉泓茫然地看着賈總：“啊？”

“他爲什麼把報告發給你？他爲什麼不公開？”賈躍庭帶着疑惑的自語道。

“他……”劉泓沒想過這個問題，遲疑着重複道，“他爲什麼不公開？這個……這個是有些不太對啊。”

“他不敢嗎？他有什麼不敢的？他那樣一個大空頭，他敢公開場合做空德國的公司，又敢一次性做空那麼多公司。”賈躍亭皺眉道。

劉泓得到這樣的提醒，猛然也覺不對勁：“是啊，俞興曝光的時候正在做空輝山乳業，小道消息說輝山地方都給俞興打電話施壓了，結果他還是頂着壓力直接把輝山乳業錘死，他……他不會不敢啊！”

輝山乳業自從暴跌之後已經緊急停牌，但如今過了兩個多月都還沒復牌，更傳出來大股東挪動資金去投資房地產的消息。

雖說是小道傳聞，但按照一般情況，地方上肯定是要保一保這家公司，而當時身處曝光漩渦的俞興，他第一時間不是解釋，居然是先幹掉輝山乳業……

劉泓這麼一想，只覺殺氣襲來，心中便是一個哆嗦。

賈躍庭這時再看這封郵件，滿是疑竇，這個“過山峰”不合理啊。

假設，這真是過山峰，它的目的是什麼？

敲竹槓？不可能，俞總怎麼會用這種方式要這麼點小錢。

追逐利益？不可能，臨港的事業有着遠比樂視大得多的利益。

放大名氣？空頭之王的名氣還能怎麼大？再說，這也沒公開。

賈躍亭百思不得其解，而既然找不到“真”的理由，如果是“假”呢？

假設，這是對過山峰的崇拜作案、模仿作案，它似乎就不難解釋了。

這樣一封針對性的郵件更像是示威，更像是恫嚇，至於爲什麼沒有公開流傳……

賈躍庭不知道郵件幕後那一方是怎麼想的。

劉泓聽着賈總的分析，心神漸漸穩定，也提出一個想法：“過山峰不是隻有俞興一個人，會不會是他們原本有對我們的調查，但現在意見不合了？”

賈躍亭微微搖頭，總覺得很矛盾，但現在又找不到發件方，無法弄清對方的目的。

“這樣，你和他聯繫，看他要什麼，如果是要錢，那好說，也就肯定不是俞興。”賈躍亭心裡出現了一個藉着這次機會一勞永逸的想法，“如果沒反應，那你把這個東西刪改刪改，炮製明顯錯誤的內容，還按這種過山峰的格式搞出去。”

“我們不能永遠在俞興的陰影下面，我就拿着這個錯漏的調研報告，當面逼着俞興承認不是他的手筆，當面把過山峰看空樂視的言論給否定。”

“以後再有這種類似的東西，我們都能用俞興當面的話來否認。”

賈躍亭越說越有精神：“碳硅集團正在搞路演，這是他上市的關鍵時期，他又弄出來那麼多風波，我就不信他不被警告，沒有壓力！”

“特麼的，再說了，他做空樂視圖什麼？我們就這三瓜兩棗！”

樂視的融券很少，做空幾乎沒利潤。

賈躍亭覺得俞興確實存在對自己的敵意，但認爲現在真假混摻的製造壓力，再拿着明顯錯漏的東西去當面逼問，那就能從源頭解決潛在的危險。

劉泓聽着賈總的想法，擔憂道：“賈總，這……俞興是個危險人物啊，這麼湊上去……”

賈躍亭心中翻來覆去的琢磨，良久之後吐了一口氣：“此招雖險，勝算卻大。”

他跌坐在椅子上，又看電腦屏幕上刺眼的調研報告，對於始終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忍無可忍，決心同時從輿論、資源上操作一把，徹底除去能把樂視捲入死亡螺旋的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