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硅集團與臨港在過去數年是雙贏的典範。

前者助力後者成爲國內新能源產業發展基地，後者有力保障前者的順利運轉，連帶着朱澤輝升職履新，這反而是雙贏裡比較次要的表現。

也正是因爲如此，正是因爲碳硅集團已經成爲新能源乃至國內汽車工業在中高端的標杆，有着進一步快速發展的潛力，朱澤輝直到這一天才不得不給出一定的告誡。

碳硅集團眼看着是要成功上市了，但俞總這一趟香江之旅，他人還沒落地，金馬股份就暴雷了，等他召開發佈會，現場做空施泰因霍夫，直接讓這家上市公司成爲垃圾股……

待到碳硅集團通過雙審，又是一波覆蓋攻擊，主要目標的十三家上市公司集體下挫，帶動着三大板塊陷入疑雲。

朱澤輝已經不能想了，要是碳硅集團正式上市，是不是還得有上市公司被俞總祭旗？

他怎麼這麼能嚯嚯啊？

朱澤輝心裡一半是抱怨，但還有一半是驚歎，還真不愧是世紀級空頭，難怪惹來那麼多的調查和起訴……

只是，這也真的需要剋制剋制了，從過山峰被曝光就有相關問題在京城那邊的發佈會被問出，得到的答案是依法依規。

這一次雖然涉及到的上市公司總體規模不高，但朱澤輝接到市裡電話之後也覺得俞總的做空天賦需要收一收，不要驗證這個大空頭的含金量了，大家已經都知道了……

俞興這邊結束與朱主任的通話，自己琢磨了一會，只覺壓力還好。

他隨即把內容複述給劉琬英。

“也就是你把碳硅做到這地步了，不然早就說重話了吧。”劉琬英給出第一反應，又說道，“這個講政治要怎麼講？”

俞興笑了笑：“不知道別人怎麼講，我覺得，遠就是近。”

真要摳這個話，他是最容易講的，碳硅做到這種程度也少不得接觸，但看似找對人離近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風雲變幻，還不如拉開距離，反而求穩。

他見小英在猜謎語，說到另外的事：“我下週回臨港，你還是先在這邊。”

劉琬英擡起頭：“那你覺得我什麼時候回去？”

“雖然我覺得事情都這樣了，現在也行。”俞興沉吟道，“但還是年前再回去吧，也不差這段時間，你在香江也方便看看碳硅上市面臨的情況。”

雖然要上市，但碳硅在創業板的預期不是很高，還面臨着外部做空的報復。

劉琬英沒有反對，輕輕點頭：“那你幫我把禮物帶回去吧，免得以爲我就這麼跑路了。”

她又搖了搖頭：“過山峰一曝光，我哥都以爲我飛國外去了。”

除了媒體，幾乎沒有人問紅隼，因爲它屬於那種板上釘釘的參與，但就像俞興在鏡頭前的不在乎一樣，國內看起來也不怎麼在乎，這就讓他心裡有底了。

終究還是多種因素混雜在一起成功承壓，碳硅集團引導的新能源產業發展，過山峰百戰百勝的師出有名，移動互聯網的開拓，包括地處申城，涵蓋長三角，他不知道到底哪種因素爲主爲次，只知道自己感受到的態度是什麼樣的。

俞興聊了聊臨港，聊了聊今日的審議。

劉琬英靜靜的聽着，末了還是帶着歉意，有些自責的說道：“終究是把你陷在了漩渦。”

“這不叫漩渦，這叫野路子變成正規軍。”俞興笑道，“暗處的過山峰是毒蛇，是眼鏡王蛇，明處的過山峰是過了一峰又一峰。”

劉琬英搖搖頭，也不一直沉湎這樣的情緒，看了看美股的情況，給出結論：“十三太保雖然都在跌，但也還好，情況最差的Tableau看起來不會超過10個點了，這一次確實還是要看基本面的情況，得等它們自己的業績出來。”

嚴格意義上，這一次三大板塊的下跌並不是過山峰的官方行動，只是俞興言論的影響力蔓延。

俞興沒有打假，沒有指責，就是專訪中還算慎重的聊了聊看法，但一是有輿論擴散的熱度影響，二是本身就存在一定的市場觀察，三是Tableau公司自己跳出來往自己身上扎。

最終，形成一定程度上的恐慌情緒。

是由雨轉晴，還是中雨轉大，終究也還是要用業績來說話。

劉琬英認爲，這個結果大概要等月底或者月初陸續公佈財報的時候才能徹底分曉，明天可能就會在恐慌之後有所回暖。

不曾想，香江這邊的凌晨4點鐘，也就是美國即將收盤前的一個小時，Tableau公司忽然拋出一份2015年全年及Q4財報並直接下調了2016年業績指引，主動引爆了市場。

它在2015年Q4的營收達到2.028億美元，勉強超過市場預期，但增速相較於前三季度出現顯著放緩，虧損額則創歷史新高，每股虧0.57美元，每股收益Non-GAAP高於預期但連續兩個季度下滑。

還有，客戶增長也明顯放緩，獲客成本上升很多，唯一的亮點可能就是高端市場的表現還不錯。

只是，最大的問題在於，它發佈的2016年全年及Q1指引遠低於市場預期，預示Q1營收增速將降至25%左右，較 2015年Q4的42%接近腰斬。

全年增速預期僅27%，遠低於SaaS行業平均預期的40%。

同時，Tableau公司明確承認Q1將繼續虧損，打破了之前即將盈利的承諾。

簡而言之，行業發展降速，競爭情況加劇，這讓SaaS的高增長神話直接破滅。

Tableau公司沒有造假，它只是打破外界的看好和自身故事的泡沫，而這和俞興在專訪中提到的看法接近一致。

華爾街對Tableau公司和SaaS的期望遠不是這樣，也就在看到它廬山真面目的時候用腳投票。

臨近收盤前的一個小時，Tableau股價閃崩，再度狂跌29%，帶崩整個SaaS板塊。

Tableau公司的CEO在收盤之後舉行電話會議，面對詰問，坦言稱：“競爭環境確實變得更加擁擠和困難，高端市場被Oracle、SAP侵蝕，低端市場被微軟的免費產品衝擊。”

從盤前開始跌，尾盤直接跳水，盤後還在跌。

Tableau公司這一天的股價從82.6美元跌到47.08美元，創美股SaaS史上最大單日跌幅記錄，成交量達24%流通股，市值蒸發超50億美元，從110億美元縮水到60億美元。

《華爾街報道》迅速擬定標題，這一次給出的是——空頭之王又對了。

空頭之王又對了，也就意味着上市公司遭殃了。

SaaS板塊是跌幅最大的，連帶着可穿戴與基因測序也在尾盤和盤後加大跌幅，股民們生怕再出現一個類似Tableau公司的情況。

據不完全統計，這次多家上市公司蒸發的市值合計超200億美元，後續還明顯會有板塊內的連鎖反應。

人在申城的徐欣在一覺睡醒之後看到了這樣的美股一幕，只覺心癢難耐，又感十分痛惜，這種跌幅……如果過山峰沒曝光，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俞總那明顯在專訪裡提到的內容，看起來就是確實沒對這些公司做空。

這也證明了，過山峰不是隻具備針對造假上市公司的能力，這種對多重市場的研究也是獨一份了。

徐欣心裡轉悠着各種念頭，又關注着香江的最新新聞，除了各種八卦，倒是沒看到什麼額外狀況，不過，她居然瞧見一份與自己相關的報道。有港媒彙總疑似過山峰成員的身份，今日資本的徐欣赫然位列其中。

她看了又看，只覺心中鬱悶，自己確實不是，但丈夫先前就有志做空，現在又跑去香江追星，還能怎麼辯解？

不如一默，不如一默啊。

徐欣情緒不佳，乾脆乘車前往臨港，打算看一看掌門人不在的碳硅是什麼模樣。

臨近中午，她到了臨港，刷臉進了廠區，只覺這裡忙碌的彷彿完全隔絕了外界的風雨。

“也是，做空是做空，造車是造車。”徐欣見狀，自語道，“風雨原本就進不來。”

臨港這裡位置偏僻，碳硅集團造車又是實打實的東西，對於普通消費者而言，只要車的品質過硬，價格具有吸引力，輿論對空頭操縱市場、內幕交易的猜疑又能有什麼影響？

徐欣中午直接在碳硅集團的食堂吃飯，覺得風雨是跟着俞總那個人走的，他去香江，暴風雨就在香江，臨港這邊簡直是歲月靜好了。

她吃完飯又簡單的逛了逛碳硅集團，算是盡了股東的關心，正打算離開的時候忽然瞧見一塊辦公室的牌子。

——過山峰綜合辦公室。

徐欣愣住了。

她走近仔細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看錯，這間位於碳硅總裁辦不遠的辦公室掛上了“過山峰”的牌子！

“胡總，這個，你們這個……”徐欣攔住胡錚南，“你們怎麼把這個東西掛出來了？！”

胡錚南本來也覺有點驚訝，但瞧見徐總的反應就笑道：“不能掛嗎？好像是章陽煦讓人整理出來的，說是後面要用，我不懂這個。”

徐欣皺眉：“這個牌子往這一掛，這樣，這樣……”

她一時說不出個所以然，就覺得衝擊太大。

胡錚南帶着一絲神秘的笑意：“徐總，你什麼意思？我不懂這個啊。”

徐欣直接推開辦公室的門，裡面倒是沒人，但竟然還羅列了材料，定睛一看，上面還標註着序號。

她心中的好奇爆炸，扭頭詢問胡錚南：“我能進去看看嗎？”

“徐總，你們過山峰的事，我不懂啊。”胡錚南如此一句，又補充道，“這邊都是公開材料，你看唄。”

徐欣跨了一步才反應過來，回頭瞪了一眼胡錚南。

胡錚南聳聳肩，還說了句：“徐總，你在這研究工作吧，我去忙了。”

徐欣眼睜睜的看着胡總真就這麼走了，把自己留在曾經神秘的過山峰辦公室。

她抿了抿嘴，伸手拿出標記爲1號的材料文檔，發現上面是對“芬衆傳媒”的整理，首先就是當年過山峰出具的調研報告，隨後是芬衆傳媒的股價、公關、輿論等反應，最後則是整個產業的近期情況。

徐欣對於當年的公案自然很熟，再擡頭看着這些序號所代表的意義，頓時覺得這間辦公室浸透了上市公司的淚泉，簡直滿是市值熊熊燃燒的火焰。

這是不演了，也不用演了，兇手果然是要欣賞他犯下的案子！

她放回1號材料，伸手挑了挑，找到阿里當年支付寶的文檔，想要滿足多年來的好奇心。

可惜，這份文檔仍舊是公開信息，沒有對內情的披露。

徐欣剛把這份材料放回去，忽然聽到外面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很快，一位年輕人拿着材料走進辦公室。

徐欣略一打量，猜測道：“你是趙朔？”

她曾經聽丈夫提過，之前對衆泰的調研就是一個想要加入過山峰的年輕人跟着跑的，說是出身諮詢機構，能力很強，思路也不錯。

趙朔認識徐欣，也不意外對方認識自己，禮貌的說道：“徐總好，徐總看這裡有什麼還需要佈置的地方？”

徐欣看了這個年輕人兩秒：“我有什麼好讓你佈置的？”

趙朔依舊禮貌：“徐總到時候不來這邊工作嗎？”

徐欣這次沒好氣的說道：“我來這邊工什麼作！”

趙朔半是猜測的說道：“徐總是線上工作嗎？”

徐欣沒想到一個從沒見過的人都這樣當面說，微怒道：“我不是過山峰的，我不爲過山峰工作！”

趙朔怔了怔，把話憋了回去。

徐欣冷淡的看着這個年輕人的欲言又止，直接說道：“你有話就說。”

趙朔有些小心翼翼的說道：“李總說他要在這裡工作……”

徐欣：“……”

趙朔見徐總不說話，保持對疑似上司的尊重。

徐欣半晌之後只能說了句：“我不是過山峰的。”

趙朔點點頭。

徐欣見狀，實在沒招了，扭頭就走。

趙朔把疑似上司送到門外。

“這個辦公室還怎麼說？”徐欣到了門口，忽然又問了句，“章陽煦怎麼說？”

趙朔想了想，說道：“章總說，反正也公開了，嗯，別的也沒說什麼，就讓我看着佈置，徐總，反正也公開了嘛。”

徐欣覺得後半句又像是對自己的勸解，有心發怒，無力迴天。

她嘆了口氣，清名怕是已經毀於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