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興對於蹲守的記者有所猶豫，但通過地下停車場還是滿足了對香江夜景的走馬觀花。
只是，港島的狗仔也不是浪得虛名，等到一行人低調返回酒店，這邊的腳剛從車裡挪到地面，停車場就不知道從哪裡竄出來將近十位的記者。
俞興掃了眼這羣人的話筒，瞧見“壹週刊”“3週刊”等字號，印象中像是八卦娛樂那一類的媒體，也就沒有理會的打算。
隨行保鏢與酒店保安把狗仔記者隔開，儘管無法阻止拍照，但採訪肯定是不行了。
眼看採訪空頭之王這樣的大新聞就要從眼前溜過，一個狗仔忽然用方言喊道：“俞總，切飯哩伐？夜快頭個風景好看伐？”
俞興驚訝的停住腳步，沒想到在香江這裡居然還聽到鄉音。
海鹽隸屬嘉興，基本就是北部吳語。
他笑着用方言回了句：“嘉興？蘇州？屋裡人是許面個啊？”
俞興聽出來對方的鄉音並不特別熟稔，問的是對方家裡人是否是嘉興或者蘇州那片。
狗仔立即答道：“俞總，我媽媽就是海鹽人，我從小跟她學的家鄉話，就是這些年用的不多，很多都說不好了。”
俞興微微點頭：“我在外也很少有機會說家鄉話，行吧，難爲你們在這邊守那麼久，簡單問幾個問題吧，大家相互理解。”
狗仔面露喜色，自我介紹道：“謝謝，謝謝俞總，我是《3週刊》的何曜臣，俞總，你能，咳，你能說下那個嗎？”
俞興沒有理解，茫然道：“哪個？說什麼？”
何曜臣擔心觸怒俞總，從而失去來之不易的機會，猶豫兩秒後還是說道：“就是那個，就是過山峰的那個箴言。”
“……”俞興覺得真不愧是狗仔，但還是說道：“欺騙永存。”
大空頭親口說出了過山峰做空報告的標誌性言語。
一羣狗仔都頗爲歡欣雀躍，緊接着都搶着拋出自己的問題。
俞興沒有回答別的問題，只是示意何曜臣迅速再問問。
何曜臣心裡忍不住生出些感激，連忙問道：“俞總，你一到香江就做空了施泰因霍夫公司，你今年後續還有更多的做空規劃嗎？”
“我沒有做空施泰因霍夫，我在它上面沒有任何倉位。”俞興重申了這一點，然後說道，“過山峰不存在做空規劃，它只是看上市公司的基本面情況，只有碰到異常纔會順着線索研究，我也不清楚今年後續能不能碰到這種情況。”
他又笑了笑：“這就要算在我頭上了嗎？按照施泰因霍夫的情況，前些年就有預警，又有丹尼爾已經在進行的調查，它或早或晚就會這樣，騙局就是騙局，不會長遠下去的。”
何曜臣說道：“俞總，恐怕很難不算在你頭上，是你上午開始分析的，那公司到下午就爆炸了，現在市值跌沒了7成多，明天說不定就徹底跌成垃圾了，市場情緒可能不會仔細去看裡面的彎彎繞繞，只會粗暴的把它和你聯繫在一起。”
“嗯，也是。”俞興點點頭，“也行。”
何曜臣聽着這簡短的迴應，儘管大空頭可能是蝨子多了不癢，但他瞬間覺得似乎就是空頭之王的風範，被那麼認爲就那麼認爲吧。
他緊接着問道：“俞總，你後悔讓碳硅數據公司做語音功能的研究嗎？如果沒有碳硅數據的研究，你就不會碰見這次的磨難。”
俞興哈哈一笑，之前在臨港就被誰問過類似的問題，於是也就給出當時類似的答案：“沒什麼後悔的，這也不是我的磨難，這只是我人生的內容。”
他看了眼表，說道：“最後一個問題。”
何曜臣來不及感嘆大空頭的心境，腦海裡立即轉着各種各樣的問題。
到了這樣最後一個提問的機會，一羣狗仔眼看俞總真就只回答何曜臣一個人的問題，連忙低聲出謀劃策的給出自己想問的或者自認爲勁爆的。
最終，何曜臣問道：“俞總，你是不是很不看好樂視造車？”
俞興目光一閃，面色如常的沒有正面回答：“很多人不明白這件事，樂視汽車只是樂視生態裡的非上市業務，我現在不方便多聊。”
何曜臣努力地抓住機會：“俞總，那上市公司的樂視呢？你看好它的未來嗎？看好它的生態嗎？”
俞興簡直懷疑這個狗仔和樂視有仇了。
他正在風口浪尖，又身處香江，現在只想安穩度過IPO申請的階段，對於這種追問只是回以微笑，隨即就轉身走向直達酒店的電梯。
狗仔們仍舊在努力地拋出問題，但這次徹底沒有了迴應。
何曜臣雖然也有點遺憾，心裡總體還是滿意的。
其他狗仔顧不上多想，紛紛檢查自己拍到的照片，至於蹭到的問題與回答，也是可以加工的，正經媒體會春秋筆法，不正經媒體更會製造爆點。
俞興上了酒店，回到客房，這邊還沒和小英聊幾句就見李鬆的電話打了過來。
“俞總，俞總。”李鬆的聲音就顯得偷偷摸摸，“我就在麗思卡爾頓酒店呢，你在哪，我來找你啊。”
俞興驚訝，不知道這貨爲什麼來香江。
很快，他見到了小空頭。
李鬆到了客房，第一眼瞧見這裡面的人就是心裡一震，這大抵就是操縱過山峰與執行部分工作的人了。
俞總自不用說，劉琬英劉總還是曝光事件後首次見到，秘書章陽煦跟了俞總那麼久，肯定也是深諳做空秘事。
他用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過分尊敬的語氣打招呼：“劉總，晚上好，好久不見。”
劉琬英笑眯眯的點頭：“是啊，李總，你怎麼來了？徐總呢？我都想她了，好久沒找她打牌。”
“等你方便回臨港，我們隨叫隨到。”李鬆代替老婆給出態度。
劉琬英覺得有點古怪，但也只是保持笑容。
“你今天到的香江？”俞興納悶，“你來幹什麼？”
李鬆情緒仍舊還在激動之中，自見面會結束，他就覺得空頭之王的首秀十分成功，而真正到了下午見證施泰因霍夫的爆炸，激動之情就更上一層樓。
作爲一位曾經把上市當作事業重要目標卻始終難以達到的公司創始人，如今看着足有1400億華夏幣市值的上市公司在一天之內迎來敗亡，實在是雙重情緒交匯下的興奮。
李鬆基於這樣的心情，回了一句：“我來瞻仰空頭之王的榮光。”
俞興撫額，忍不住說道：“你……徐總是怎麼和你……算了，是我失言，你正常說話。”“嘿，我當年玉樹臨風，也是文藝青年。”李鬆不以爲意，“俞總，我就是來參加空頭之王見面會的，欸，我沒想到內地剛做了衆泰，轉眼間就到香江又做掉施泰因霍夫，這轉戰何止千里萬里！”
他激動的感嘆道：“十年磨一劍，霜刃未曾試。今日把示君，誰有不平事！”
俞興：“……”
劉琬英：“……”
沒等兩人說話，旁邊的章陽煦竟然鼓起了掌，邊鼓邊說：“好，好，李總，你說得好啊！”
李鬆與章陽煦一個對視，恨不得此時此刻同飲三杯。
俞興看着這一幕，這……金風玉露一相逢……
他不得不降溫了：“李鬆，做空要冷靜，要客觀，發生了就發生了，過去了就過去了，這次也是碰巧，是多種因素導致的。”
李鬆聞言，立即悚然一驚，意識到自己情緒上的波動可能會被歸爲下等驢。
他趕緊轉移話題，也是當面求解：“俞總，那個舉報施泰因霍夫是臨時發生的嗎？”
李鬆心裡認爲是否定的答案，但問出的是老婆的看法，而不管俞總怎麼回答，也都能提供恰當的情緒價值，如果是事先安排好，那就是“不愧運營之名”，如果不是……
俞興搖了搖頭：“臨時的，之前不認識。”
李鬆聽到意料中的答案，仍舊情不自禁的浮現欽佩：“俞總，不愧是空頭之王啊！”
“你們沒事就這麼喊，我真是聽膩了。”俞興點了一支菸，“說起來，那個喬治，他之前是施泰因霍夫的員工，手裡還有差不多50萬公司的期權，但因爲被開除要被收回去，所以，這次不辭辛苦的跑來找我。”
劉琬英笑吟吟的說道：“據說，他那個期權在和施泰因霍夫打官司，是有可能訴訟拿回來的，但還是這麼做了，李總，你猜他是怎麼回答的？”
施泰因霍夫今日崩塌的導火索應該算在喬治身上，而他在會議之後也留下來有所交流，清楚了來龍去脈。
李鬆搖了搖頭。
俞興忍俊不禁：“騙局真被揭露出來，他手裡可能會回來的期權一定損失慘重，但他說，他頂多只能有價值50萬的，但董事長維澤是價值50億的，所以就毅然決然的天地同壽了。”
自過山峰曝光以來，俞興就沒再有過公開露面，連工作都是通過線上會議，這次來港的消息得到港媒確認，註定是一次很有影響力的記者會。
喬治注意到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也不管空頭之王到底能不能真的露面，反正就是提前飛到香江了。
李鬆驚歎了。
50萬換50億……
這喬治回去之後還能有活路嗎？
他喟嘆式的連連搖頭，冒出兩個字的至高評價：“牛逼！”
劉琬英這時說道：“過山峰曝光帶來很大的麻煩，但也確實不是沒有益處，空頭露面，騙局自來。”
事實上，不管是碳硅集團還是碳硅數據又或者百曉生的公司郵箱，近期都收到很多類似舉報的郵件，這也是後續需要謹慎處理的事情。
“來吧，炸吧，都這樣了。”俞興想笑，“過山峰的定位就是一家立足於上市公司基本面的調研公司。”
一家不神秘的調研公司，只是可能具備很強的影響力。
李鬆認爲這就是俞總在曝光之後綜合考慮各種因素，然後給出比較適合現狀的定位，也是可以給各方面的一個過得去的交代。
他堅決認爲過山峰必定會有後續做空，但這個場合沒有問出來。
等到李鬆暢聊一會後回到自己客房，他帶着仍舊心潮澎湃的情緒給老婆徐欣打了電話。
徐欣自然同樣驚訝於德國上市公司的爆炸煙花，靜靜聽着丈夫來自一線的描述，實在沒法不再次模糊對俞興和劉琬英的印象，這倆人真是黑白雙煞了。
末了，她忽然聽到丈夫的一句問話。
李鬆揉着臉：“你說，這俞總是什麼？”
“是什麼？什麼是什麼？”徐欣不解，“他就是個大空頭。”
李鬆不滿道：“你好好說。”
徐欣：“？”
李鬆糾正道：“是天下第一的大空頭！”
徐欣不能不罵了：“你個撒比！”
太諂媚了！接受不了！
她覺得俞總從臨港飛到香江，一前一後是爆炸的衆泰和施泰因霍夫，已經沉浸在做空之中，不知道天地爲何物了。
但沒想到，自己的丈夫簡直是沉浸在諂媚之中，不知天地爲何物了！
不過，同樣在密切注意大空頭香江之行的內地網絡也幾乎給出同樣的驚歎。
——壞了，讓空頭之王找到國內適合他發揮的地區了！
——天下第一的大空頭！
——這不是騙人了，在線空頭，性感教學！
——屠夫！！
晚上的知乎、微博和百曉生還在爲白天而熱鬧，香江方面又出現關於俞總的最新情況報道，據說是他本人對一些疑問的迴應，但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來自《東周刊》的報道。
《東周刊》：上市公司樂視存在問題？大空頭微笑默認！
那邊的煙花還沒放完，這又有新的煙花要放？？？
而且，還是之前就被大空頭評價過造車的樂視？？？
這……
人在京城的賈躍亭第一時間看到消息，瞬間驚出一身冷汗，又在兩分鐘之內由自己和公司雙重認證的公佈樂視與融創深度合作的預案，生怕明天開盤就出現恐慌式的砸盤。
不管怎麼樣，先拿利好消息進行對衝！
萬萬不能讓股價被砸到平倉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