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易淮放下酒杯，突然，他手機屏幕亮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沒說話，只嘴角不着痕跡地上揚了一下——很輕。

輕到程周就在旁邊，離得那麼近都沒發現。

他側了側身，摁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

“結束了嗎？”

那頭，傳來代渺軟軟的聲音。

不急，不催，帶着夜裡特有的倦意。

像是已經靠在牀頭等了一陣，又像是不管多晚都準備繼續等下去。

“嗯，快了。”江易淮的聲音下意識低了一度，隨口問道：“怎麼還沒睡？”

“等你啊。”代渺語氣理所當然，像是在說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稍稍頓了一下，她又輕聲繼續，“小傢伙今天一直找你，非要我打視頻，結果你沒接，他嘀咕了好久。”

“嘀咕什麼？”

“就那幾個字來回說。”代渺輕輕笑了，把手機湊近了一些，“你等等，我叫他。”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被人從被窩裡撈起來，接着，一個軟軟糯糯的、含混不清的小奶音湊到了話筒邊——

“爸……爸！”

頓了頓，又叫了一聲，這次更響亮，帶着點找到目標的興奮勁兒。

“爸爸！”

江易淮心頭猛地一軟，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胸腔裡漫上來，輕輕地把什麼都覆住了。

他沒再說話，直接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板上輕輕蹭了一聲，他已經伸手拿上外套。

“我馬上回。”

“嗯，路上慢點。”代渺聲音裡帶着笑意，很淺，但聽得出來。

程周聽見動靜，動作一頓，擡起頭，看見江易淮已經站起來了，連忙兩手攔過去：“喲喲喲，走什麼走啊，才幾點，這還剛開始呢——”

江易淮把外套搭上手臂，目光沒怎麼落在他身上，語氣平靜：

“有事，先走了。”

程周攔了個空，手還伸在半空，愣了一拍，眨眨眼望着那道背影，就這麼眼睜睜看着江易淮走了，連頭都沒回。

包間門關上，帶起一點細微的風。

程周咂咂嘴，把手收回來，重新往沙發裡一攤。

無奈嘆氣，酒興全無。

包廂裡的重金屬音樂還在循環，低音炮嗡嗡地震着地板，氣氛說熱鬧也熱鬧，說冷清也冷清。

他轉過頭，看向顧弈洲，一臉感慨地搖了搖頭：“顧哥，你說，這有了老婆孩子的人哈……是不是就變了？”

顧弈洲沒吭聲，垂下眼瞼，慢慢地轉着杯子。

杯壁薄薄透明，酒液跟着晃了晃。

程周越想越覺得淒涼，把兩條腿架上茶几，往靠背上一仰，望着天花板幽幽開口：“留也留不住，電話一來，屁顛屁顛走了，這叫什麼事兒啊？也就咱倆，孤家寡人……”

說着說着，語氣裡的酸意愈發藏不住，最後竟有點破罐子破摔地感慨，“歐耶，單身萬歲！咱們兩條單身狗正好作伴……”

顧弈洲轉杯的動作頓住。

程周看了眼：“顧哥？”

顧弈洲沒說話，只默默拿出手機，第n次點開微信頁面。

悄無聲息。

邵雨薇還是沒回消息。

突然，他把手機揣進兜裡，猛地擡頭，嘴角帶了點漫不經心的嘲意。

程周：“？？”

顧弈洲：“誰說我是單身狗了？”

程週一愣：“啊？”

顧弈洲沒有解釋，直接站起來，然後伸手捏了一下他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等着瞧，用不了多久，也會有小崽子叫我爸爸。”

程周：“……？”

他擡起頭，盯着顧弈洲的臉，確認了一下對方沒有在開玩笑，又盯了三秒——

“顧、顧哥，你……喝醉了？！”

“……”

不然咋開始胡言亂語嘛？

顧弈洲沒多解釋，彎腰撈起車鑰匙：“我也走了，你悠着點，別喝太多。”

“等等！等等！”程周騰地從沙發裡彈起來，差點帶翻了酒瓶，兩步追到門口，“別啊，江哥回家是因爲家裡有老婆有娃，你是爲哪般啊——兩隻單身狗，現在就剩我一隻是不是不太好？！再玩會兒唄！顧哥～”

可惜，門無情關上。

程周嘴角一抽，拉開，往外探出個頭，好傢伙，走廊裡已經看不到人了。

他興味索然坐回沙發上。

茶几上擺了三個杯子，江易淮那個只喝了兩口，顧弈洲那個剩下大半。

兩人前後腳把他扔在這兒，算什麼好兄弟？

說好的兩肋插刀呢？

包廂裡的音樂還在響，氣氛卻肉眼可見地涼涼。

程周好半晌才緩過來。

“……合着就欺負我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高腳杯，端起來，喝完了剩下的酒。

……

夜色深濃，月光皎皎。

別墅外，一道黑影悄然而至，佇立良久。

終於——

他好似下定決心，一個蓄力起跳，輕鬆翻過圍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