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風翎早知道怒潮戰隊的談話內容，或許會挑個相對私密的地點和時間，又或者她根本不會找林芃芃，而是等到回青江市以後自己找翻譯軟件翻譯。

但風翎隨意慣了，她本就不是算無遺策的性格。

在迷宮裡時，她的心絃被繃緊，滿腦子想的全是金蛋，她要披荊斬棘殺鳥取蛋，不要留在逼仄的小木屋裡重複幾千遍撿豆子分豆子的勞作。

現在金蛋找到了，迷宮裡的困難與危險全都遠去，她懶懶散散地癱坐在車裡，十分隨意地遞給皇甫妙妙一個眼神，讓皇甫妙妙把手錶裡的錄音播放給林芃芃聽——

生活總是給人驚喜。

手錶的音質不佳，充滿雜音，林芃芃不得不把手錶舉到耳邊才能聽清楚對話。

聽第一遍時，林芃芃的表情略顯困惑。

聽第二遍時，她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並挺直了後背。

接着聽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她抿着嘴脣，眼簾下垂，像在確認什麼，聽了一遍又一遍。

當錄音播放到第十一遍時，風翎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林芃芃，“喂？要是太困就算了。”

她以爲林芃芃瞌睡了。

林芃芃陡然回神，擡眼看向風翎，眼神直愣愣的。

風翎輕輕蹙眉，覺得林芃芃有點奇怪。

王洵美坐在林芃芃身邊，關心地問：“是不是詞彙有點難懂？聽錄音和當面交流肯定不一樣，面對面可以看到對方的嘴型和表情，就算聽到生僻詞，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

林芃芃的目光遊移不定，從王洵美、風翎和皇甫妙妙的臉上逐一掃過，之後落在最前面的司機的後腦勺上。

她終於收回視線，有些僵硬地把手錶還給皇甫妙妙，低聲說：“有幾個單詞沒聽明白，我拿手機查查。”

隨後掏出手機，果真擺出一副查單詞的姿勢。

皇甫妙妙小小聲的嘀咕：“要查單詞，那還不如我自己在網上翻譯呢。”

只要網絡信號穩定，就可以上網使用機翻，不過機翻總歸生硬一些，遇到多義詞或俚語時也容易出錯。

車裡安靜下來。

林芃芃握着手機查單詞，皇甫妙妙上網研究機翻，坐在後排的李遇睡着了，發出淺淺的呼嚕聲。

風翎合上眼皮，也準備閉目養神。

約莫過了十來分鐘，她幾乎快忘了翻譯這回事，突然聽見後面的林芃芃出聲說：“請問……去青江市，路過瀚水市的時候能不能停一下？我想在瀚水市下車。”

前面的司機聽見，擡手在車載導航屏幕上劃了劃，回道：“可以，快到的時候我叫你。”

張路疑惑地問林芃芃：“咱們不是應該先去基金會分部等盧泊一回來，然後再一起走嗎？”

“我，我突然想起家裡有點事，想回去一趟。”林芃芃低聲說道，“你們見到盧泊一，替我解釋一下吧。”

“好。”張路點了點頭，雖然覺得奇怪，但沒有繼續追問。

風翎心裡猜測，林芃芃的異常可能跟那段錄音有關，這時皇甫妙妙把手錶遞過來，語氣帶着幾分顯擺對她說：“我翻譯出來啦，翻了好幾個版本，你都看看，有些地方確實好難懂哦，稻草人是什麼意思？”

風翎粗略看了一遍。

目光在“稻草人”、“200萬平方米範圍”、“資源擠兌”等詞句上多停留了幾秒，然後又看了第二遍。

她不動聲色地把手錶還給皇甫妙妙，打了個哈欠，繼續闔眼休息。

皇甫妙妙見狀便不再說話了，免得吵到風翎。

車裡恢復安靜。

但沒有安靜太久。

行駛不過半小時，林芃芃突然要求司機停車，然後拉開車門衝到路邊，哇的一下吐了！

車上昏昏欲睡的幾人全都醒了。

大家見林芃芃嘔吐，以爲她只是暈車，沒有多想。

王洵美從車上拿了一瓶礦泉水，下車遞給林芃芃，又匆忙返回車裡替林芃芃拿紙巾。

風翎透過車窗，看見林芃芃不斷乾嘔的身影，幽幽嘆了口氣。

聽說有的人在心理壓力過大的情況下，會出現生理性嘔吐的症狀，不知道林芃芃算不算這一類。

“我下去看看她吧，順便透透氣。”風翎說着，從王洵美手裡拿過抽紙包，拉開車門下了車。

她來到林芃芃身邊，輕輕拍了拍對方後背，然後抽出幾張紙遞過去。

林芃芃吐得兩眼通紅，冷汗淋淋，狼狽極了。

好不容易止住嘔吐，接過紙巾擦了擦，發現身邊的人是風翎，林芃芃不禁問她：“你早就知道稻草人？”

風翎無奈地扯了下嘴角，“不算早，半個小時前剛知道。”

“那你爲什麼能這麼冷靜？！”林芃芃深呼吸，努力平復情緒，“你，真的理解稻草人的含義嗎？”

“應該就是那個意思吧……”風翎想了想，“稻草人的作用，是放在農田裡，防止莊稼被鳥雀糟蹋，這個語境下換成卡牌持有者，應該是防止人們不被異種登錄的意思。異種自稱是遊戲玩家，這種登錄機制確實符合遊戲邏輯，新玩家登錄遊戲，系統當然要確保環境絕對安全，附近不能有怪，就像新手村……”

風翎說着，微微皺了下眉，嘀咕道：“這很合理，也很容易想到，爲什麼我之前從來沒想過這一點？網上也沒人聊這些，真奇怪……”

甚至就連皇甫妙妙和李青，也從來沒告訴過她這些事。

“我在意的不是這些，”林芃芃心裡很難受，不知道該怎樣表達。

她垂眸盯着自己的雙手，無力地說道：“我在意的是……沒人知道該怎麼阻止登錄，每個人都活得惶惶不安，大家只能寄希望於獵手，希望我們能殺光所有異種結束這場災難，所以我和獵星集團簽約後，家裡人都爲我感到驕傲，可原來……原來只要我留在家人身邊，他們就不會被登錄……”

林芃芃的雙手微微顫抖起來，她迷茫極了，“我想回家……我不敢想象，如果我的父母被異種登錄，我會有多恨自己！”

“其實你不用太緊張，”風翎說道，“我關注過異種的在線人數，基本上在10萬人次左右徘徊，最高峰時也沒突破過14萬，全球人口八十億，平均下來每個人被登錄的概率很小。”

“不，你算的不對……”林芃芃慢慢擡起頭，苦笑看着風翎，“對於每一個個體，被登錄的概率都是50%，就像一張撲克牌，要麼被抽中，要麼沒被抽中，如果異種的遊戲一直不結束，被抽中的概率甚至可以是……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