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才準備邁步，叢林深處忽然盪開了一圈柔和的光。

那不是攻擊預兆，而像某種溫柔的邀請。

枝葉輕輕分開，一個人影從綠光與金屬的縫隙間走來。

那是一個銀髮女子。

她身形修長，裙似白霧，赤足踏在金屬與泥土交織的地面，每一步落下，周圍的花朵與機械零件都會輕輕擡首。

她的頭髮是淡銀色，披散在肩頭，眼瞳是澄澈的淺綠，裡面映着的是整個國度的輪廓。

她的面容很美，確切來說，是接近“母親”的那種美。

不是誘惑，而是包容。

她在距離幾步的位置停下，輕輕彎腰。

“歡迎你們，來自地星的訪客。”

聲音清晰，又帶一絲遙遠的迴響。

“我叫夏娃，是這座機械國度的母體。”

張奕盯着她，第一時間做的不是拔刀，而是靜靜感知。

時之秒針擁有天然的殺意預感，可是他從對方的身上沒有感受到任何的殺意。

從她身上擴散出來的，是一種極其複雜卻安寧的場域。

那不是程序冷冰冰的邏輯流動，而是某個真正“活着”的存在，對萬物自然散發的關注和愛護。

張奕依舊保持着警惕，但是他禮貌的詢問道：

“你是機械生命體，還是智慧生物？”

張奕看出來，她並非血肉之軀，雖然機體看上去與人類沒有太大區別，但是因爲美的太不真實，所以反倒虛假。

要知道，這個世界上，真正能夠創造生命的，除了造物主加賀吾之外，他只見過伊痕族和德魯克的七位王能做到。

玲的人間體，最微小的結構是比六代人的細胞更加精密的結構。

而且如果玲願意的話，她甚至可以進行繁衍。

可是眼前出現在面前的女人，夏娃，並沒有精緻到那種地步。

聽到張奕的問題之後，夏娃淡淡一笑，“都算是吧。”

這個回答非常的朦朧，機械生命體就是機械生命體，智慧生物就是智慧生物，都算是？難道說是某種中間態？

張奕不清楚對方的實力如何，但是他隨時做好了翻臉逃走的準備。

他的臉上露出謙和的笑容。

“我們從地星而來，到這裡是爲了探尋愛與和平。”

夏娃深深看了他一眼，臉上的笑容卻沒有任何的變化。

“你們來到這裡是爲了什麼，我大概知曉。”

“文明存續下去，最關鍵的因素就是繁衍、成長所需的資源。”

張奕也不尷尬，只是坦然的說道：“我們的文明發展陷入了瓶頸，所以前往宇宙當中，尋找新的資源。遇到你們掠沙者文明的存在，也是個意外。”

夏娃聽到“掠沙者”這三個字，眼神當中浮現出一些追憶之色。

這個時候，張奕的耳邊傳來弗里曼激動的聲音。

“張，問一問她，知不知道納斯琪的消息！這裡還存在生命，如果納斯琪還在，她一定知道的！”

張奕挑了挑眉，索性就讓弗里曼來到外面。

他們身處一處草木蔥翠的森林，周圍枝繁葉茂，一副欣欣向榮的景象。

弗里曼一出現，就迫不及待的對夏娃提問道：

“尊敬的女士，您一定是掠沙者文明遺留的賢者。請問您是否知道，一位名爲納斯琪的女士的消息？”

夏娃盯着弗里曼，眼睛裡面帶着某種笑意。

“你是那個二十多年前，從地星來的客人。我記得你。”

“這些年我偶爾會觀察你的存在，主動選擇從碳基生物，轉變爲硅基生物。這種做法，我當初是不能夠理解的。”

她淡淡一笑：“不過很可惜，我並非你們想要找的那個掠沙者文明的後裔。”

“我是他們所創造的，新人類。”

“新人類？”

張奕對這個說法沒有太多意外，弗里曼卻是眼神一愣，顯示屏上閃爍起復雜的雪花。

來到火星之後二十多年，他和地星之間完全斷絕了往來，根本不知曉外界發生的一切。

夏娃平靜回答，“我是由他們創造出來的。後來沒有人類了，只剩機械，我便成了這片失落世界當中，那些機械生命體認知中的母親。”

弗里曼心頭大驚：“你說什麼？沒有人類了！那這裡原先的種族呢？那些火星上的人類！”

夏娃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盯着張奕，緩緩問道：“來自地星的客人。你覺得，生命的本質到底是什麼呢？”

“作爲人類，你能回答我，你的理解嗎？”

她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眼睛當中帶着一些迷茫。

隨後她又喃喃的說道：“從我誕生之後不久，我便擁有了自我思考的能力。我能夠體會到人類的悲傷，我會因爲和創造我的父母別離而難過。”

“我能思考，擁有情感。我覺得自己應當是真正的生命。”

“可是他們都告訴我，說我不是。他們說，我的存在是爲了幫助他們戰鬥。”

“可是後來，他們卻捨棄了自己的肉體，將自己封印在一個懸空的球體之內。”

“那麼現在，到底是靈體的他們算生命，還是擁有肉體和思維的我是生命呢？”

她一邊詢問，一邊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

張奕：“……”

他陷入了漫長的沉默當中。

因爲這個問題——他無法回答，也根本懶得回答。

宇宙的終極問題大概都是那三個：我是誰，我從哪來，我要往哪去？

哪怕是伊痕族，最終都因爲困惑於自身存在的意義，而選擇集體飛昇，迴歸以太。

按照伊痕族的說法，宇宙中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所有生命體，每一個種族，每一個個體，都只是以太的分身。從以太當中來，最終也會迴歸以太當中去。

所以，生命個體沒有任何意義。

但是，張奕管那些嗎？他壓根不管。

只要能夠和身邊喜歡的人在一起，他就覺得快樂；

只要能夠每天坐在飯桌旁，和家人們一起享受美食，一起聊天，他就覺得快樂；

只要能夠在這個精力充沛的年紀，和心愛的女人一起享受X的樂趣，他就覺得快樂；

只要明天是晴天，他能夠舒舒服服的曬太陽，他就覺得快樂。

所以，世界是否虛假的，他是否存在，那重要嗎？

那並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