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樹族的軀體由密集的小葉片與筋絡縫成，面容清晰，卻在風裡不斷換葉。

化作人形，是爲了方便交流。

他們是六代人類當中，爲數不多的植物生命，是造物主的一次有趣實驗。

但他們也是有名的長生種，如今全世界所有的樹木，都是他們的後代。

更遠處的地平線上，真正的古樹以千米之姿撐開傘蓋，像天幕被植物重新裁剪。

此地發生的一切，世界樹族的那位參天大樹都能實時得知，這只是他的一根分叉。

來自婆羅多的地下風帶帶來一股溼潤的熱。

石臺邊緣裂開一道細縫，乳白的水自下涌出，形成一片淺淺的“乳海”。

三首族的使者並非人形，也不假託人形——一段巨蛇身，從乳海中擡起。

鱗片泛着青金，三顆蛇首分立，左眼慈、右眼嚴、中眼冷，三種目光交錯落在衆生身上。

它們並不遊走，只在水面上輕輕一伏，整個會場的噪聲便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化鼠一族也來了，他們身披黑色罩袍，頭上戴着斗笠，以詭異的五彩面具遮臉。

斗笠上面掛着鈴鐺，走起路來“叮叮噹噹”作響，透過斗篷可以看到他們露出的齧齒類動物的雙腳。

各個遠古文明種族，爲了此次談判會議，派來的都是族中的強者。

畢竟他們除了需要和現代人類爭奪地盤之外，彼此之間的關係也沒有那麼和睦。

這是一種秀肌肉，如果實力不夠強大的種族，後面也有可能會被其他種族所吞噬。

騎士等級的強者越來越多。

每個族羣的隊列裡，都有至少兩三道讓空氣發出輕微“顫鳴”的氣機。

而某幾個位置，甚至出現了空氣“陷落”的感覺——那裡不只是強大，而是深沉如淵！像目視深井。

人類各國代表無不感到胸骨發緊，汗腺遲鈍，舌根略麻。

這不是恐懼，是生命層面上，被更強大存在盯上之後本能的生理反應。

張奕還是沒有到來。

“混沌還沒有來嗎？”

亞瑟王低聲問道。

他已經悄悄握緊了勝利誓約之劍的劍柄，強大的壓迫感讓他臉上的肌肉都繃緊了。

現在的人族，迫切需要展現出強大的實力，否則面對這些擇人而噬的強大遠古文明人類，真的會被分而食之！

摩根壓着嗓子：“我已經和他交流過了，他會在桌子穩定後入席。不要急着把別人的底牌喊出來。”

薩拉丁挑了挑眉：“無妨。混沌雖然沒來，但是我們都在！總不能什麼事情都依賴他來做，難道我們都是廢人不成？”

這番話讓其他人陷入沉默當中，薩拉丁這番話是在給衆人打氣，可仔細想一想實力的差距，他們拿什麼和張奕相提並論？

奧利布目光掃過雲柱與乳海，指尖合十，掌心輕覆在胸前。

他沒有露出驚色，只是目光更堅定了一分。

帝釋天看着三首族的強者們，脣角有若有若無的笑。雙方之間有些微的眼神交流，不過一觸即逝。

人類席的低語剛起，異族席裡先有嗤笑溢出。

聲音不高，卻像冷針刺在耳膜上：

“六代人當中的代表，就只有這種層次嗎？實在是太弱了！”

“他們的的骨頭也太軟了，軟得只能做土壤。”

“短促的壽命配不上你們的野心。”

“連海的邊界都不敢踏進一步，還談什麼共主疆域。”

“第六代的歷史太過短暫，如何比得過我們動輒億萬年的史詩歲月？看樣子，是失敗品，連造物主都要將你們抹除。”

“弱小的族類，不該佔據風的高地。”

“今天不動你們，只是懶得弄髒手。”

石臺上，一圈圈目光投向人類席，有蔑視，有冷漠，也有饒有興味的打量。

空氣在不同族羣之間出現肉眼可見的“界面”，像水與油的分層。

每一層之內，規則輕度偏轉，各行其道，彼此試探，又彼此戒備。

他們故意出言譏諷，就是要狠狠的壓制現代人類，最好將各國的代表壓迫的心理崩潰。

一旦摩根等人出現這樣的徵兆，就代表他們沒有任何底蘊，到時候，這些異族將會直接出手攻擊！

奧利布握着燃着金色火焰的聖劍，劍雖然未出鞘，但是威勢已經隱隱有迸發的趨勢。

他向前跨半步，與周圍的人族換了個眼色。

那意思非常明顯，如果受到他人如此折辱還不做表示，肯定會助長對方的氣焰。

莫拉納如同一頭黑色雌豹走出，她的指尖結出霜華，隨即散去，手背留下一枚淺淺的冰痕。

亞瑟王把手放在劍柄上，又鬆開，換成掌心按在桌面，像是在按住躁動的心。

薩拉丁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可身下的暗影在不安的躁動。

帝釋天只是看着乳海，像在聽某段只屬於他的鐘聲。

雖然氣勢上面他們遠不及這些遠古文明，但是該有的態度他們必須表現出來。

空氣變得凝滯，遠古時代的種族露出獠牙，臉上帶着冷笑。

也有遠古種族作壁上觀，他們是中立派別，也有的早就和六代人類達成了合作。

比如說哥倫維亞道西區的構裝族，他們的本體是灰色的小人，但是工業技術極爲先進，藏身於高大的紅色構裝鎧甲當中，看上去威風凜凜。

摩根輕咳一聲，把麥克風推近自己，聲音很輕，卻儘量平穩。

“諸位，既然都到了，就讓這張桌子先做它該做的事——討論路徑與邊界。言辭可以鋒利，但請不要讓第一句話就把門砸上。否則，一切從頭，說不定你我都等不到第二次。”

海風從斷崖下掠過，裹着鹽與鐵的味道。遠處，雲柱裡有一道細小的電芒閃了一下，像某種預告，也像某種提醒。

衆族未言，場上已然分出幾條無形的裂縫，沿不同的利害向外蔓延。

張奕仍未現身，桌上第一輪的沉默，便這樣壓了下來。

斷崖上的風像刀，沿着環形石臺一節一節刮過。

海面泛白，天族的雲柱在遠處慢慢旋轉，雷意被層層壓住，像一條被拴着的巨蛇。

人類代表席的背脊已經出汗，外套卻被海風貼得冰涼。

“嗤！”

一縷腥熱在風裡突兀出現。

那是牙狼族的氣味。

一個影子從異族席裡邁出，兩步便跨過三米的石縫，重重落在灰巖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