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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父劉玄德 - 第491章 公達獻策字體大小: A+
     

    荀攸這話一出,場上所有人都忍不住看向了他,摸不清他到底是何意。

    荀攸倒是沒賣關子,不等劉備詢問,就主動說了下去:“主公,如今天下三分,以主公父子實力最強,而袁紹略遜一籌,卻勝在家族名望譽滿天下。曹操實力最弱,卻強在有精兵十萬之衆,又掌控了宛雒,挾持天子,有大義名分在手。”

    衆人認真傾聽,只是一時間還不明白荀攸請戰的意圖。

    接下來,荀攸卻是話鋒一轉道:“主公與大將軍素來爲友,彼此幫扶多次,合作愉快,更有盟約締結。只是攸有一問,敢請諸君見教。自古多有兩弱共抗一強,可曾有一弱盟強而攻另一強乎?”

    劉備等人都很聰明,荀攸都把話說的這麼明白了,自然能聽懂他的意思。

    荀攸這是在明着暗示曹操一方恐怕有變。

    劉備悚然一驚,仔細想想,荀攸這話的確沒錯。

    於是,他忍不住問道:“公達可是看出有何處不妥?”

    卻不想荀攸只是搖了搖頭:“並無不妥之處,只是想當然爾。”

    劉備先是有些失笑,可笑容都沒能成型就僵在了嘴角處。

    荀攸這個想當然爾,可一點都不想當然,這明顯是人性最正確的推演。

    劉備本人就是人性大師,一輩子顛沛流離,卻始終能被各方引爲心腹,就足以見證其情商之高,對人性的揣度之深。

    因此,這會兒劉備也是第一個反應了過來,仔細琢磨着荀攸的話後,覺得對方所言絕非杞人憂天,相反卻是的的確確存在的問題,而且還迫在眉睫。

    “公達之言,實爲真知灼見,備領受了。”

    劉備當即起身,衝着荀攸彎腰拱手行了一禮:“只是敢問公達,出兵青州,能解此困嗎?”

    如今最大的困境,是如何說服曹操繼續守盟。

    對於劉備、劉封一方來說,拉着曹操一起羣毆袁紹纔是最香的結果。

    劉備自然也明白這一點,故此纔會虛心請教荀攸。

    “主公,曹孟德此人多忌善疑,性格詭譎,絕不可靠。”

    荀攸先對曹操的性格做了定性,作爲盟友,曹操的確相當危險。

    前些年在袁紹麾下,說是客將,實際上卻是同下屬毫無區別。曹操當時身無寸地,兵只數千,就早已經有了獨立之心。

    在袁紹的支持下拿下了東郡之後,就往兗州開始擴張,可見其雄心壯志,意志堅定。

    這樣一個人,會坐視劉家起勢嗎?

    顯然是不可能的。

    這會兒魯肅卻是突然插言道:“大將軍固然不可信,可其領土卻與大司馬綿延接壤,且矛盾深厚,除非願意投降大司馬,迎其入雒,控制朝廷,否則他定然避無可避。其領內狹而長,東西長而南北狹,尤其河內,更是孤懸於河北,地形一馬平川,幾無險可自守。這簡直是在河北軍的臥榻之側懸掛上了一塊膏腴,不由大司馬不動心,雙方戰事一觸即發,我等此時北上青州,何異於爲大將軍火中取栗?”

    劉曄也是點頭贊同道:“況且近年來,大司馬對雒中多番指點,顯然對大將軍獨霸天子頗爲不滿。要不是主公在地方上與大將軍同氣連聲,多番支援,恐怕大司馬的刁難還會更加劇烈。這種情況下,大將軍恐怕也不敢輕易破盟吧?”

    劉曄所說的是一份極爲重要的情報,那就是袁紹此時心態和想法的改變。

    他之前和劉協勢同水火,因爲自己的野心,對天子十分忌憚,不敢迎奉,深怕會被天子和河北士族聯手,上下架空自己。

    可現在,袁紹的觀點開始發生了變化,他敏銳的察覺到天子的好處要遠比壞處更多,開始希望得到劉協了,甚至不惜做出一些姿態,向劉協各種示好。

    在這樣的情況下,獨霸天子劉協的曹操,顯然會成爲袁紹最重要的打擊對象,那劉備這邊的壓力自然會輕了許多,更掌握了盟約的主動權。

    被魯肅和劉曄先後反駁,荀攸卻是怡然不懼,鎮定自若的繼續解釋起來:“諸君只看到大將軍與大司馬勢同水火,卻看不到他們化敵爲友的契機,那就是天子!”

    劉備虎軀一震,心中恍然。

    正如心有所說的那樣,對於天子劉協來說,被曹操獨霸顯然是極爲糟糕的局面,可要是換了袁紹來獨霸朝廷,那無疑會是更加糟糕的局面。

    可如果曹操和袁紹同時掌控朝廷,那對於天子劉協來說,卻反而是一件好事了。

    不但他本人可以奇貨自居,更有了左右逢源的空間。

    有了天子劉協從中斡旋,穿針引線,袁紹、曹操兩人又有着舊日深厚的友情,化敵爲友,共抗強敵又有什麼不可能的?

    於是,問題又回到了根源上,那就是荀攸爲什麼要請劉備主動出兵青州,替曹操火中取栗了。

    感受到劉備的目光後,荀攸話歸正題:“主公,出兵青州,看似是爲大將軍火中取栗,可實際上卻是在爲主公所行的李代桃僵之計。”

    劉備心中一喜,趕忙追問道:“公達可否詳細一言?”

    一旁的魯肅、劉曄卻是陷入了沉思之中,隱約抓到了些許靈感。

    荀攸繼續說道:“主公,出兵青州有三個好處。”

    劉備正色詢問道:“敢問其詳!”

    荀攸豎起第一根手指:“其一,出兵青州,可將戰事推至他人領內,以保全主公治下百姓田邑無損。”

    這一點相當好懂,青州不是袁譚的,就是孔融、呂布、陳宮、張邈的,而且青州本土戰事頻發,黃巾軍更是反覆洗劫,早已經是殘破不堪,白骨露野,百姓十不存一,自然也就霍霍不到人了。

    荀攸繼續豎起第二根手指:“其二,出兵青州,以示固盟,在示好大將軍的同時,又可將大司馬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青州。”

    “妙也!”

    劉曄大叫出聲,臉上滿是欽佩之色,衝着荀攸恭恭敬敬的鞠躬行禮:“公達先生之才,勝吾良多,此真乃奇策了。”

    一旁的魯肅隨後也露出了恍然之色,眸含佩服的看向荀攸。

    劉備聽的一臉懵逼,雖然心裡有些感覺荀攸所言很是重要,卻始終像是隔了一層紗,摸不着真正的核心。

    不好在荀攸立刻就給劉備解了惑。

    “主公,以大將軍之心性,若是大司馬和您開戰,他十有八九會隔岸觀火,如此一來,可不就是一件大好事了?”

    劉曄笑眯眯的插言道:“我等最擔心的就是大將軍反水,可袁劉大打出手,大將軍反而成了奇貨可居,以大將軍的心性,如何肯輕易下場?如此一來,自可保其短時間內不會反水,這便是最大的好處。”

    魯肅點着頭,笑着捋須補充道:“更妙的是,大將軍之領內東西下場,又恰好將我們同大司馬隔離開來。只要大將軍不下場,大司馬也不敢逼他下場,更不敢動他的領內。如此一來,我們和大司馬雖然開戰,卻僅僅侷限於青州境內,戰事必然無法擴大化。”

    青州多山,又有黃河相阻,並不適合大兵團作戰。尤其是劉備一方,只需要分兵把住各處要隘,袁軍就會陷入進退兩難之境地。

    這也意味着劉備一方掌握了戰事的主動權。

    劉曄和魯肅的補充,讓劉備恍然大悟,仔細一想,心中竊喜不已。

    原來出兵青州竟然還有這麼多的好處。

    劉備正要感謝荀攸獻策,卻不想後者繼續開口說道:“除了子揚和子敬所言外,還有一條好處,那便是時間。先前子揚、子敬所言之我等日久愈強,此誠高見卓識也。眼下荊州新定,淮泗大旱又剛剛結束,今年或可豐收。須知多拖延一年,主公根基就能強上一分。

    更何況少主還要經略交州,也要用兵,若是能得三五年之太平,屆時主公即便以一敵二,也可怡然不懼,再也不用擔心袁曹聯手之患了。”

    至此,劉備、魯肅、劉曄等人俱是恍然大悟。

    荀攸出兵青州這一條建議,居然算計到了如此之多的東西,尤其是對人性的把握,實在是到了纖末毫巔的地步,實在是讓人震驚。

    劉備越想越覺得荀攸的智謀深不可測。

    曹操此人生性多疑,多猜善忌,他若是懇請對方守盟,不惜出讓利益,恐怕結果反而會適得其反,白白引起對方猜忌,甚至讓曹操意識到聯袁抑劉的好處。

    可主動和袁紹開戰,卻會憑藉着曹操本人的性格不着痕跡的推動,讓他做出隔岸觀火,左右逢源的決斷。而這個看起來對曹操最爲有利的決斷,其實卻是更加大利於劉備,而曹操還渾然不覺,自以爲得計。

    整條計策就是以最小代價的戰事,來拖住袁紹和曹操,不但讓其不能抱團,也讓其無法動彈,從而爲自身發展壯大爭取時間。

    這條計策簡直混若天成,算無遺策,聽的劉備震撼莫名。

    劉備感慨萬千,起身衝着荀攸行大禮,發自內心的感激道:“先生真乃神人也。”

    荀攸卻是趕忙離席避讓,匆匆回禮:“蒙主公垂青,不吝厚愛,攸感激涕零,欲竭股肱之力,報效主公之恩於萬一。今日獻策,主公不以臣鄙薄,納善如流,此臣之榮耀也,安敢受主公如此大禮。”

    劉備和荀攸之間又是一番真心推讓,最終纔在魯肅和劉曄的勸解之下,劉備這才作罷。

    “公達此計,真鬼神之謀也。”

    劉備又感嘆了一句,當即決斷道:“我意已決,就從此計。公達、子揚、子敬,可以此計爲核心,制定計劃,快則秋收之後,緩則明年春暖花開,出兵東齊,與大司馬開戰。”

    “喏!”

    荀攸、劉曄、魯肅三人起身拱手,齊齊應命。

    **

    劉封這會兒自襄陽南下,先舟後路,自藍口聚登陸之後,走馳道一路南下,過當陽,歷長阪,直抵江陵。

    進江陵的時候,天色已經將暗,城門都已經關閉了。

    看門的都伯還不認識劉封,只能匆匆報到上官處,最後還是周瑜收到消息後親自來迎,這纔將劉封接入城中。

    看着身邊周瑜誠惶誠恐的模樣,劉封笑着安撫道:“公瑾何以畢恭畢敬?君之治軍,乃有細柳之風,我高興都還來不及,又如何會因此而責怪你呢?公瑾你越不安,可不就是在說我越是非不分嗎?”

    劉封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周瑜變得更加惶恐了,原因自然是因爲劉封說的太有道理了。

    “好了,我是誇獎公瑾,緣何不喜反憂?”

    劉封哈哈一笑,主動拉着周瑜的手往郡府中走去,一邊走還一邊問:“異度先生現居何處?荊州將佐可都安置好了?”

    聽到劉封問起正事,周瑜悄悄的鬆了口氣,恢復了幾分往日的瀟灑自如來。

    “異度先生就在郡府之中居住,其餘諸將都是聽其所求,於城中自由安居。”

    周瑜介紹道:“只是大部分荊州將佐皆是居住於郡府之中,只有少數幾個住在府外,但也不遠。”

    “好。”

    劉封滿意的點點頭,繼而吩咐道:“公瑾,請人快些準備飯食,我等俱是餓了。等吃完之後,我當要求見異度先生。”

    周瑜趕忙應道:“喏。”

    很快,飯食被端了上來,因爲倉促的緣故,飯食顯得十分簡陋,只有一盤芹菜,配以肉醬做輔。

    不過上至劉封,下至許褚等人,吃的都相當香甜。

    飯後,周瑜又安排了熱水,供劉封等人洗漱。

    擦了一把熱水臉後,吃飽了的劉封登時有了一種再世爲人的喜悅感。

    將毛巾扔在婢女手中的托盤上,劉封朝着周瑜問道:“可遣人去通傳異度先生處了?”

    周瑜點點頭:“早先就已經派人前去通傳,異度先生已經在等候主公前往了。”

    其實劉封這種往見是頗爲不禮貌的。

    只是蒯越如今身爲階下囚,劉封求賢若渴,倒是不用太在意這些細節。

    “異度先生近況如何?”

    劉封洗去滿面塵土,這個年代趕路可真不是一件輕鬆活,哪怕是坐車都能吃一嘴的灰塵,更別說騎馬了。

    等到換好衣裳之後,他第一時間並未有像所說的那樣直接去會見蒯越,而是先和周瑜聊了起來。

    周瑜當即回答道:“主公勿慮,異度先生這些日子來,食寢有序,順乎自然,對郡府中的供給也很滿意,並無什麼不妥之處。”

    “那就好。”

    劉封滿意一笑,隨即話鋒一轉:“公瑾此番立下了大功,先奪西塞,後克夏口,可謂勞苦功高。”

    “公瑾可有想要的恩賞?”

    劉封看着周瑜,正色道:“封自當不吝賞賜。”

    周瑜聞言,面上流露出感激之色。

    想自己年不過二十五,就已受軍團之任,若不是劉封力排衆議,乾綱獨斷,自己一個新附之人,不論資歷,還是功勞,都排不上前列,哪裡能當得上一軍之主。

    更別說劉封爲了讓他這個軍主之位坐的更穩,硬生生從豫章郡中劃出鄱陽,將他擡上了兩千石的門檻,還能在鄱陽郡中征剿山越,積累戰功。

    這等恩遇,古之罕有。

    周瑜熟讀經典,通曉史書。

    上一個能得受如此恩遇的,恐怕還是世宗之冠軍侯吧。

    因此,周瑜對劉封不但敬重欽佩,更是感恩戴德,這纔會在劉封面前表現的誠惶誠恐。

    無他,唯重視爾。

    “承蒙主公厚愛,瑜雖不才,亦當竭盡全力,以報知遇之恩。西征大捷,乃主公與諸君同心協力所創,瑜豈敢獨享其功?每念及此,心中感激之情,難以言表,又豈敢以小功而邀賞乎?唯願爲主公效犬馬之勞,死而後已,輔佐主公,再興漢室,瑜雖死亦無憾矣!”

    周瑜一番慷慨陳詞,氣宇昂揚,誠惶誠恐之色不翼而飛,只剩下了慷慨淋漓,壯志幹雲。

    “好,好!”

    劉封哈哈大笑起來,伸手拉住對方,輕拍周瑜手背道:“公瑾有此壯志,何愁大漢不興。日後還當有重擔要付予公瑾,君且勉之。”

    聽說有重擔加身,周瑜卻是不憂反喜,慷慨應道:“固所願爾,不敢請也。”

    隨後,劉封又和周瑜閒聊了一頓飯的時間,主要還是交流這次西征荊州的事宜,以及周瑜本人對於日後施用的意向。

    劉封很注重和手下人溝通這些事情,爲的就是事半功倍。如果強行勉強,不但白白消耗情分,很可能也得不到想要的結果。

    劉封並非剛愎自用,聽不進諫言的性格,相反,他還特別注重心腹愛將們的想法。對於劉封來說,治人與治水相似,堵不如疏,這是千百年來得出的金玉良言。

    果然,周瑜也隨着跟劉封的聊天而放鬆了下來,主動說了不少自身的想法,聊的很是投契。只可惜劉封還要去見蒯越,雙方結束的之後還頗爲意猶未盡,只能留待日後再聊了。

    在周瑜、許褚的陪同之下,劉封來到了蒯越居住的小院外。

    隨後,在劉封的示意之下,許褚上前敲開院門,然後帶着甲士檢查了一遍。

    劉封這纔在許褚、周瑜的護衛之下,走進了院子。

    “你們在此等我。”

    劉封吩咐了一句之後,走進了房屋之中。

    此事,房屋中只有蒯越一人,他悠然自得的在燭光之下看着一本典籍,絲毫沒有半點階下之囚的感覺。

    只是出乎劉封意料的是,蒯越並沒有裝作看不見他,更沒有對他視若無睹,而是他剛一進來,就丟下了書籍,站了起來。

    不等劉封有所反應,蒯越就朝着他大禮下拜,口中喊道:“罪臣蒯越,拜見左將軍。”

    劉封大爲震驚,這不僅僅是蒯越的反應出乎了他的預料,更是打亂了他的計劃。

    原本劉封可是打算等蒯越正視自己之後,搶先行大拜,以重禮相待,懇請蒯越助力自己興復漢室,再造華夏的。

    可蒯越居然把自己的路給走了,着實讓劉封懵逼了好幾個剎那。

    好在劉封反應極快,趕緊上前想要將蒯越攙扶起來。

    蒯越倒也順從,並沒有牴觸的舉動,老老實實的被劉封扶起。

    “左將軍容稟。”

    起身之後,蒯越拱手爲禮,繼續說道:“越近年來深感精力日漸衰微,爲政頗感力不從心。昔日之智謀,如今已如殘燭之光,難以爲繼。如今又行差踏錯,能得左將軍寬恕,已是五內銘感,深感慚愧。若左將軍開恩,越願請辭歸鄉,安度餘年。望左將軍體諒越一片赤誠,允我回歸故里,靜守田園,了此殘生。”

    劉封心中驚訝莫名,沒想到蒯越竟然想要辭官歸隱。

    他口中不言,只是緩緩將蒯越攙扶入座。

    等到雙方坐下之後,劉封卻是有了主意。

    劉封臉上露出一絲疑惑,不解的問道:“剛纔聽聞異度先生自稱有罪,不知何解?”

    這下驚訝的人輪到蒯越了。

    一時之間,他竟有些遲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了。對於蒯越這樣從小就聰明伶俐,長大之後智計百出的謀士來說,這樣的情景是極其稀有的。

    遲疑了好一會,蒯越纔開口試探道:“越不識天數,助紂爲虐,對抗王師,焉能無罪?”

    劉封卻是哈哈大笑起來,笑的蒯越有些惱怒的時候,這才收起笑聲道:“叔父這番話能騙得過他人,卻是騙不過我。”

    蒯越瞳孔微縮,更爲不解,夾雜着一絲不悅:“不敢當左將軍叔父,越更不懂左將軍此言何意?”

    “在封眼中,叔父不但不是罪人,還是功臣。”

    劉封迎着對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叔父統十萬大軍南下,卻進退維谷,不展奇謀,坐視王師西進,橫掃荊襄陽。此番功成,叔父一人可抵十萬之兵,如何能說有罪?在我看來,西征之功若有一石,叔父一人可得三鬥!”

    聽到劉封這話,蒯越的神情再也繃不住了,頗有些氣急敗壞的罵道:“一派胡言!左將軍安能如此欺我?”

    “叔父何出此言?”

    劉封神情鎮定自若,反而戲謔道:“先大言欺人的,可是叔父您啊。”

    蒯越臉色僵住,片刻之後,緩緩道:“越不知左將軍此言何意。”

    “叔父又在說笑了。”

    劉封嘴角逸起一絲笑意道:“叔父之才,冠蓋荊襄,昔日在雒中爲前任大將軍出謀劃策,可惜不得其用,故尋機遁回襄陽。莫不是叔父以爲封也如前任大將軍一般,不能善用叔父之才,欲重施故技?”

    蒯越眼中閃過一絲驚懼,好容易才控制住神情沒有變化,可心底裡卻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劉封竟然猜到了!

    只是劉封並沒有完全猜準。

    蒯越的確有急流勇退之念,他眼下也已經年過四旬,再不復昔年豪情壯志,如今只想保全家族,調教子嗣。

    他並非是對劉封有所不滿,只是在劉表身上失望過多了。

    想劉表初入荊州時,也曾對自己禮重非常。可事到臨頭,他卻執意不聽自己建言,非要將那五十五家宗族盡數屠滅,使得自己在荊襄聲名大減,爲人所輕。若是按自己最初的計劃,恩威並施,只誅殺挑頭的那兩三家,赦免其他從者,何至於自己爲鄉人所恨?

    入主襄陽之後,劉表又對他多加防備,刻意與蔡家接親,更是赤裸裸的防範自己。

    要不是自己着力交好蔡瑁,而蔡瑁也明白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接受了自己的示好,恐怕蒯家的處境會變得更加艱難,哪有如今這般威風。

    諸多事情,以致使蒯越頗爲失望,生出了隱退之心。

    但對於劉封本人,蒯越卻是相當欣賞的,尤其在第一次聽說劉封名字,其人越地千里,親至河東,迎奉天子,卻又棄名求實時,自己就對他頗爲重視了。

    後來劉封一步步起勢,南下滅袁,席捲江東,其野心之大,如何能瞞騙的過自己的眼睛。可笑劉景升還視對方如稚童,卻不知對方可是一頭將要食人的亞虎。

    劉封看着蒯越臉色閃爍變幻,知道對方是被自己說中了心事。

    直到蒯越的神色慢慢重新鎮定了下來之後,劉封卻是先一步大禮下拜,口中喊道:“叔父才華卓絕,封早有仰慕之心,只恨不能得到叔父輔佐,耳提面命。今日封得荊州,不喜得荊襄六郡七十九縣,卻喜得叔父也!懇請叔父感小侄之心,莫生退隱之意。小侄敢請叔父,爲天下蒼生,爲大漢社稷,助小侄一臂之力。”

    蒯越坐在席中,默默的看着劉封。而劉封就這麼老老實實的跪伏於席中,一動不動,盡顯誠意。

    良久之後,蒯越長嘆一聲,離席避讓,同時朝着劉封還以大禮。

    “越,鄉野之人,蒙左將軍厚愛,實慚愧難當。越如今年邁體衰,才智淺薄,恐難當大任。昔日所學,不過是些微末之技,如今更是如殘燭之光,難以爲繼。左將軍雄才大略,麾下英才濟濟,越何德何能,敢居其間?”

    說到這裡,蒯越卻是話鋒一轉:“然,左將軍不以越老朽愚鈍,親自徵辟,推心入腹,此乃情真意切,越蒙將軍如此厚愛,又豈敢推辭?若將軍不棄,越願竭盡綿薄之力,燃餘燼之薪,輔佐將軍,以報此知遇厚重之恩。雖才疏學淺,但願以餘生之力,肝腦塗地,爲將軍分憂解難。”

    至此,蒯越總算是鬆了口,表露出願爲劉封效力之意。

    劉封聞言,登時大喜過望,當即上前握住蒯越之手:“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叔父才能如何,封實深知。封之真心,叔父日後也當察之。能得叔父之助,封實喜不自禁也。”

    劉封發自內心,情感真摯的喜色,倒是感染了蒯越,讓他的心情也變得好轉了起來。

    “叔父,封有安定天下,興復漢室之志,只恨自己能微才淺,不能伸張公義,徒讓邪徒逞兇。”

    劉封趁熱打鐵道:“封斗膽,敢請叔父指點一二,還請叔父莫要推辭。”

    劉封開口閉口都是尊稱,禮數極周,情誼深重。更重要的是,來自自家兄長蒯良的書信,也將劉封在襄陽城中,對他和蒯的禮重恩遇之事托盤而出。

    這一切的一切,不能不讓蒯越深感其恩。

    既然如今劉封主動開口詢問了,蒯越也就順勢開口道:“主公雖年少,然天資英發,才智過人,實乃人中龍鳳。昔日討伐袁術,主公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一舉蕩平逆賊,威震中原;其後席捲江東,更是勢如破竹,所向披靡,令敵聞風喪膽。如今攻滅荊州,更是顯露雄才大略,用兵如神,可謂功蓋當世,名震天下!如此年少有爲,功勳卓著,真乃大漢之福,社稷之幸!越雖年長數十歲,卻也不得不歎服公子之雄才大略,假以時日,必成國之棟樑,名垂青史!”

    蒯越先是誇讚了一番,這些話也的確是他心中所想,更是以主公之稱,表達了自己投效的誠意。

    先前不論是真心退隱,還是借勢拿喬也就罷了,如今既然表態願意投效劉封,那自然要有投效的樣子,聰明人最爲忌諱的就是沒有分寸。

    緊接着,蒯越卻是話鋒一轉道:“聽聞主公與大將軍盟約,故而將南陽一郡相讓,不知是否爲真?”

    “此乃真事。”

    劉封赤誠相見,毫無隱晦,將和曹操的盟約說了出來。

    蒯越聽完之後,臉上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神色,隨後便是肅聲道:“主公,大將軍不可信也。”

    曹操和蒯越也是老相識了,昔日在雒中就曾爲好友,那時候大家還都是袁紹的小弟,包括蔡瑁在內,經常在袁紹的府邸中聚會飲酒,暢談國事。只是當時曹操的光芒完全爲袁紹所遮掩,宛如皓月旁的星光,雖也明亮,卻不奪目。

    可即便如此,蒯越也看出了曹操絕非池中之物,對他多有觀察。

    如今天下羣雄,曹操穩居前三,可見自己當年沒有錯看。

    劉封驚疑不定的問道:“莫非此番出讓南陽,是封做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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