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隨後的一年裏,她全懂了。當下,周蒙還是和顏悅色地說:「房子我不買了,我爸爸的意思是讓我教完這學期就去北京。」是她爸爸的意思,卻是她哥哥拿的主意。跟周從誡不同,周離不是一開始就想讓周蒙到北京來的。首先他覺得妹妹的性格和生活習慣都跟不上大城市的節奏。其次家裏也不好住,兩室一廳的小單元,周蒙一來爸爸就得睡沙發,不是長久之計。現在情況不同了,爸爸住到丈母娘那兒去了,所里蓋的新樓也快封頂了,周從誡去年評的博導,周離今年評上了講師,他們家怎麼也得分套三室兩廳。不過最終讓周離改變態度的還是小宗的一個電話,按小宗的**,周蒙已經有點兒病態了。周離沒把小宗的電話告訴周從誡,何必讓老人擔心。周從誡是早就想讓女兒到北京來,可工作呢?尤其難辦的,戶口呢?王心月提過可以幫忙,也只是提提的。周離一句話就給他爸吃了定心丸,周離說:「要什麼戶口?嫁個出國的,直接拿美國戶口算了。」周從誡尚有餘憂:「周蒙好像不太想出國吧,她又是學中文的。」周離一哂:「不想出國?到時候就想了。學中文,那還不等於什麼都沒學?」離開江城去北京,周蒙始終是猶豫的,即使到最後,把家裏該賣的賣了該託運的託運了,都上火車了,她心裏還是覺得她要回來。她沒有回來,但她是想回來的。後來,都在美國了,周蒙有時候還會想,也許哪一天,等她四十歲或五十歲的時候,可以退休了,她真的會回來。不一定是江城,但一定是江南的小城。在地理上周蒙並沒有歸屬感,從她父親的籍貫說,她算浙江寧波人,不過她從來沒有去過寧波,連她爸爸都幾十年沒有回去了。生在蒙城,長在江城,可是她連一句本地話都不會說,在江城她們家是沒有根的。不過等在美國買了房子,拿了綠卡,又慢慢地申請公民了,周蒙漸漸意識到她回不來了,也不想回來了。似乎是為了不給自己留退路,似乎是為了逼着自己離開,周蒙一早就把她去北京的計劃跟語文組的老師說了。不久外組的老師就知道了,再不久校領導也知道了,等學期快結束的時候,連她班裏的學生都來問她了。問她的是她的小班長,很可愛聰明的一個小男生,圓圓臉大眼睛,好像一隻白皮膚的大熊貓。周蒙斷然否認。其實周蒙最留戀的就是這一班學生,到底花了些心血傾注了感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這個班上的小孩子也不例外,只不過他們的故事,才剛開了個頭。只有看着別人的故事,才會暫時忘記自己的故事。周蒙當老師的體會是:改變一個人是很困難的,即使是初中的小孩子。她只做到了理解。離開江城的那天是個下雨天。上午周蒙最後一次去四中看她的學生。今天是學生放暑假一周后第一天開始補課,每星期補三個半天,補英語、數學兩門。不補不行,別的班都在補,她的班不補就得落後。她的班,馬上就不是她的班了。周蒙在上課前來到教室,一周沒見,學生見了她親得不行,圍着她七嘴八舌地爭着說這兩天都去看什麼電影了到哪兒玩了。男班長和女語文課代表在吵嘴,他們吵的是班裏應該先組織男子足球隊還是女子排球隊。周蒙一直不主張班裏組織這隊那隊的,怕學生心玩野了影響學習。可是今天,她想了想說:都組織,明天她就把球買來。教室里立時歡聲雷動。直到上數學課的楊老師來了,周蒙才走出教室。楊老師接替她當二班的班主任,對學校的這個安排周蒙滿意極了,數學老師當班主任對學生有好處。周蒙站在窗口最後看了一眼她的學生,她的眼睛要是攝影機就好了,她真想攝下每一張小臉,每一個生動新鮮的表情。她以為至少有三年的時間呢,沒想到這麼快就離開他們。雨還在下,止不住的不僅是雨,還有她的兩行細淚。在那列徐徐開動的火車上,李然的眼淚也曾經這樣止不住地流下來。她一直不能理解的是,他為什麼不可以講清楚?他為什麼不敢面對她?他當然不敢面對她,就像周蒙無法面對着自己的學生說:「我辭職了,下學期我不再教你們了。」不跟相愛的人說分手再見,我們是那麼怯懦地無法面對背棄。背棄,因為更愛自己一點。理想主義者也許會說:只有忘我的愛才是愛,愛的不夠就不是愛。現實主義者會說:生活中多的是後者,而不是前者。——我們甚至懷疑,前者是否存在?雖然遠遠不夠,但是我們愛過。去火車站送周蒙的只有小宗。行李是隨車託運的三大箱加一個隨身的小拉杆箱。家裏的電器、值點兒錢的傢具都是小宗幫她賣的,不值一賣的都送鐘點阿姨了,一些專業書和外文資料周蒙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