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蒙搖搖頭:「好朋友都不能在一起住,何況是不認識的人。」也許是心理作用,小宗覺得她瘦了,他知道,她一個人中午是絕不會好好吃飯的。小宗看看錶,有五點了。周蒙看他看錶立刻說:「你該回家了吧?」「不急。我今天特意來請你吃飯的,待會兒把李越也叫上。中山路剛開了個傣家樓,有跳傣家舞的,邊吃邊看,挺有意思的。」周蒙又搖搖頭:「不了,今天我要陪我媽媽吃晚飯。」小宗直起身,膝蓋一頂,杯子倒在桌子上,茶水一條線地流了出來。他的眼淚只管慢慢地淌下來。「周蒙,你要明白,不管是你媽媽還是李然,都不會再回來了。」她看他一眼,遞過面紙,不安地小聲說:「你怎麼哭了?」不說還好,一說,更讓人心碎。「我明白。」過了一會兒,她說。當晚十點多,小宗敲開了李越宿舍的門。李越同屋的女孩已經睡了,李越披上風衣把門一帶。「出去說。」到了樓下李越問:「怎麼樣?你跟蒙蒙談了?」小宗點點頭:「她大致上同意去北京了。」「那就好,換個地方很重要。」李越是經驗之談,不然你想,她這個北京人民大學畢業生為什麼要分到外省來?「她說不想再當老師了。」「當然,中學老師有什麼當頭?北京找工作又不難,她還可以考研究生,選擇很多。」「李越,」小宗悶頭抽著煙,問,「你說周蒙一定要去北京嗎?」「那你說,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給我一支。」李越不動聲色。江城就這麼大,她不止一次看到周蒙坐在小宗的車后,當然嘍是沒有跟李然在一起那麼嗲,跟李然,周蒙都是坐在車前頭的。小宗對女孩子是沒的說,可他畢竟是有老婆的人。「她到北京會吃苦頭的。」小宗說着直嘆氣,「在這兒,至少我還可以幫幫她。」「小宗,你不要糊塗,你這不是幫她你是害她。」「李越,我不糊塗。」小宗大聲地,然後是心平氣和地說,「以前,我是糊塗。」「你愛她?」他不敢對自己說的話,別人幫他說出來了,小宗有一剎那的失神。「小宗,你是有老婆的人,還有那對龍鳳胎呢。而且,」李越狠了狠心,「周蒙可不愛你。」「李越,有沒有這種可能?」小宗轉過頭來,圓眼鏡後面目光真摯,「即使不愛一個人,也會喜歡看到他。」這是小宗嗎?那個瘦小單薄瑣碎的南方男人?「有可能。」李越有一點了解。「我也喜歡看到她。」「僅僅喜歡?沒有**?你會不想?」在夜色中李越都能察覺出小宗一下子面紅耳赤的。小宗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可是他說:「我對不起李然。」小宗的本意是,畢竟是通過他,李然才認識了杜小彬。李越卻是另一種理解:「別逗了,你是對不起你老婆。」小宗嘆氣:「我什麼也沒做啊。」要說美人,小宗的老婆才真正是大美人呢,美得像一張畫。「你可別跟我說你老婆不理解你。」李越警告他。小宗笑笑:「你猜怎麼着?這不是我說的,這是我老婆說的,她現在最喜歡說:宗禹,我越來越不理解你了。」「蒙蒙呢?蒙蒙就理解你了?」小宗接下來的一句話,李越印象至深。「她什麼都不說,我知道她都理解。」真正讓周蒙下定決心去北京的,還是另一件事。1995年國家住房體制改革,江城是試點,而精儀所又是江城的第一批試點單位。來找周蒙談話的是精儀所副所長和房管科長,副所長周蒙多次見過,四十齣頭,姓黃,她媽媽以前總是一口一個「小黃」。顯然房管科長是唱白臉的,一上來就說,她家這房子按照中央某文件,她是沒資格買的,如果她真要買,價格是兩萬多塊。小黃在一邊歉意地解釋,讓她買房子已經是照顧了,至於方老師的工齡補助,因為,這個……就沒有辦法再照顧了。房管科長又說,這房子明年所里就要拆,重新蓋六層樓的宿舍。周蒙問,如果房子拆了我住哪兒呢?小黃說可以給你安排一間過渡房,在集體宿舍里,反正她是一個人嘛。不過以後你如果要住同等面積的新房子,價格上要追加一點。「小劉,大概加多少?」「黃所長,還沒細算,最少要1萬吧。」黃所長更加歉意地看着周蒙:「你看,周蒙,是不是需要跟你爸爸商量一下?我們過兩天再來。」3萬多?那不用商量了。房管科長冷著一張臉:「咱所里定的,買房款從今天開始,兩個星期內交齊。」這樣不把人放在眼裏的冷臉,周蒙要到以後才見慣見熟。李然以為她一輩子都不會懂的世故人心,從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