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清楚記得兩年前的蒙蒙,那種少女的風姿,面孔圓圓的,皮膚像揉了光似的透明,五官特別稚嫩,好像還沒長成還有待商量,臉上沒有一根線條不是柔和的,一對標準的杏核眼,不知道是因為黑才顯得特別靜,還是因為靜才顯得特別黑。當時報社的女同事們私下議論,一看到李然這個小女朋友,就覺得自個兒老了。走到哪兒李然都拉着她的手,像怕把她丟了似的。李越清楚地記得陪李然去挑戒指的那個冬天,那天風很大很冷,可是因為要給自己心愛的人買戒指,李然臉上一直有一種暖意。正是中午放學的時候,不時有學生沖着周蒙喊,「周老師,再見。」周蒙點頭微笑。像個老師樣兒了,李越心裏感慨,她和小宗都擔心過,怕周蒙太脆弱了抗不過去,現在看來,是他們過慮。你在周蒙的臉上找不出一絲傷感的皺紋,人瘦了,視覺上似乎長高了。以前,以前她就是個洋娃娃。「李越姐姐,你這身西服真帥。」在「榮華雞」快餐店一坐下,周蒙誇道。李越一本正經地說:「我危險了,越來越喜歡穿男裝。」周蒙笑,以前,李然還老說李越是他弟弟呢。「昨天看到小宗和他老婆了,小宗剛從香港回來,他老婆好像快生了,肚子都好大了。」周蒙應了一聲,她是第一次聽說,小宗的老婆懷孕了。鄰桌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一個勁兒地伸出胖手攀周蒙的肩膀,小男孩的母親要去排隊,趁勢託孤,周蒙只好喂小男孩薯條雞腿吃。李越大口喝可樂,別看是這麼小的小男孩,才勢利呢,專找漂亮阿姨玩兒。「張訊的老婆也快生了,就是這個月底。」「那麼快?」周蒙記得張訊是去年八一建軍節結婚的。他們這些人,說結婚就都結婚,說生就都生了,曹芳也快了,預產期是下個月5號。李越一笑,說:「張訊現在調我們記者部了,老出差,他這次下去有一個多月了,過兩天差不多也該回來了。」周蒙給小男孩撕著雞腿說:「是嗎,李然出差也快回來了。」李越眼睛死死盯住喝了一半的可樂,好一會兒才抬起頭,要命的是,周蒙自己一點兒不覺得。那個小胖男孩還糾纏着她。李越說:「我去趟洗手間。」轉過身,眼睛就濕了。小宗在醫院裏接到李越的電話,他老婆正在做B超。「……我本來想跟她說一聲我調回北京了,可是看她那個樣子,我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小宗心裏又更難過幾分,他難免覺得自己也有一份責任。「李越,你說怎麼辦?」不等李越回答,小宗老婆吳蔚從B超室出來了,吳蔚捧著肚子叫:「宗禹宗禹!」小宗的大號只有老婆稱呼著。小宗趕緊扶住她。「是雙胞胎,一男一女。」吳蔚說着就哭了。「怎麼了怎麼了你這是怎麼了?」小宗給老婆哭得六神無主。「我,我害怕開刀。」吳蔚眼裏閃著淚花又笑了。小宗吁出一口氣,對着手機講:「李越,趕快恭喜我,我老婆懷的是龍鳳胎。」「啊,恭喜恭喜。」轉天星期六,小宗是下午四點多去周蒙家的,他估計,這個鐘點她該起來了。「小宗。」看到他周蒙是高興的,畢竟那麼長時間沒見了。小宗環顧室內,別看有一段日子幾乎天天見面,他沒一個人進來過,她也沒請他進來。周蒙穿的是一件小碎花的舊衣裳,小宗不記得看她穿過帶花的衣裳,她通常穿單色的特別是白色的。可是這件碎花的舊衣裳,在這個暮春的下午,窗外的濃陰浸染著雨後的氤氳,給予小宗難以磨滅的記憶。小宗心裏疑惑,她看起來沒有一點兒不正常的地方啊,要說有,也只能是太美好了。「剛下來的新茶,特別好喝。」她雙手端給他一玻璃杯剛沏的熱茶。「好喝嗎?」「好喝。」周蒙挺奇怪,小宗從來沒有這麼寡言過,莫不是舌頭短了一截嗎?「幫我搬電視,行嗎?」小宗站起來。「那還有不行的?往哪兒搬?」「搬我屋裏,老想搬,可我跟阿姨兩個人就是搬不動。」她這句話又讓小宗惻然,那就是說,她這裏平時也沒個人來,除了阿姨。電視是24吋的松下,挺大挺沉,小宗和周蒙兩個費了老勁兒才把它搬好擺正。周蒙很高興:「這下我可以躺在床上看電視了。」小宗把天線接上,看到他從日本給她帶回來的小人偶孤零零地站在一邊的書架上。回到客廳,周蒙說:「其實我住一間房子就夠了。」小宗確實看到另外兩間屋子房門緊閉。「要不,」小宗想了想,「找個女孩兒跟你一起住?我們單位就有一個,家在外地,嫌集體宿舍條件不好,你還可以收她一點房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