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周蒙第一步是開電視,不管它放什麼,有點兒聲音再說。她從冰箱裏倒了一大杯自己做的冰紅茶,一口氣喝下去,再拿起桌上的一塊絨布,走到客廳的五斗櫃前。五斗柜上是她媽媽的大相框,不是遺像那種,彩色的,1988年她媽媽在德國的時候照的,燙髮,穿一件香檳色的長風衣,神采飛揚,顯得特別年輕。她媽媽不像是去世了,而是出差了,只是這個差出得太長太長。周蒙仔細擦了一遍玻璃相框,把相框放回原處的時候,她的臉上添了兩行細細的眼淚。相框旁邊放着一瓶十二枝潔白的康乃馨。花事依然盛,人去不回頭。下午鐘點阿姨來過,每星期一三六她都來。周蒙洗了把臉,到廚房裏看了看,阿姨今天給她做的是雞絲炒筍絲,香菇青菜,鯽魚湯,還有一小碗雪裏蕻肉絲是給她明天下麵條吃的。電飯鍋里米已經淘好了,插上,十五分鐘就熟。從周一到周五,周蒙每天只吃一頓,中午想起來了她會給自己沖一杯牛奶。因為只吃一頓,白天體力消耗又特別大,每天晚飯她都吃得特別多,頂得上一個小夥子的飯量。周蒙一邊吃飯一邊看電視,看的是重播的「東方時空」。吃着吃着不知道她想起了什麼,眼裏直直地衝出淚來,她很快用手抹掉眼淚,眼睛專註地盯着電視屏幕,嘴裏慢慢咀嚼著飯粒。沒等她吃完飯,電話鈴就響了,周蒙曉得,多半又是戴妍。戴妍和葛俊都沒參加國家分配,一畢業雙雙去北京闖天下,戴妍想進外企,葛俊是奔著當歌星。戴妍現在在一個大型合資企業里當接線員,她只要值夜班,就准給周蒙打電話訴苦。「怎麼樣?葛俊找到工作了嗎?」周蒙問。「沒呢,我已經給他指了條明路了,傍個有錢的老女人捧紅他算了。」「那你呢?」「我就傍個有錢的老男人唄。」這樣的話周蒙也不是第一次聽戴妍說了,自從去了北京,戴妍就老這麼說。「戴妍,你別老這麼說,葛俊該往心裏去了。」「你以為我不說,他心裏就不想啊?現在他們家也沒錢了,葛俊可不是不想傍,是還沒傍上呢。」葛俊是個小白臉,可是,周蒙不能想像葛俊會是那種吃軟飯的小白臉。「葛俊還不至於吃軟飯吧。」「什麼軟飯硬飯的?只要是飯。」戴妍嘆口氣,「你呀,你就是太單純了,也怪不得李然……」戴妍自知失言,噤住了口。什麼都可以,李然這個名字,不可以。她一直都不跟她們說。戴妍跟宿舍里的女孩子只知道周蒙的母親突然去世了,不知道李然的事。她始終不肯說。說是不肯說,她的臉卻出賣了她的心事,原先那麼光滑細緻的皮膚,長了一臉痘痘。戴妍猜到了,別的女孩子也多少猜到了,可是都不敢問,連同情都不敢表現出來。有關細節戴妍還是從小宗書記那裏問來的。周蒙說不出話來。她聽着戴妍在話筒里一遍遍急火火地道歉,她不是跟戴妍生氣,她只是說不出話來。「沒事。」她終於說出了兩個字,掛了電話。是沒事,事實是,她到現在還不能相信李然已經不要她了。她相信他有了別人,可她不相信他真的不要她了。他只要回一下頭,看一眼,他都會心軟的。所以,李然怎麼也不敢回頭啊。等周蒙洗完澡吹乾頭髮,躺到床上,她看了眼鬧鐘,已經十點十分了。不是誇張,她已然累得腰酸背痛了。作為老師,不僅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也是一種體力勞動。勞動人民沾枕就著的良好生活習慣,周蒙還沒來得及養成,不過,她至少是不再失眠了。此刻,周蒙背靠在枕頭上,重排班裏的座位表,定小組長和各科課代表。像所有班級一樣,周蒙這個初一(二)班也由這幾類學生組成:聰明而用功的學生,不聰明而用功的學生,既不聰明也不用功的學生,聰明而不用功的學生。像所有的老師一樣,周蒙經常誇獎的是聰明而用功的學生。也像所有的老師一樣,她會有幾個比較偏愛的,聰明而不用功的學生。周蒙手裏還拿着筆,人已經睡著了,她沒有關燈,她現在睡覺不關燈只插門。奇怪的是,連做夢,她都沒有夢到過他。她夢到他要在好幾年以後,她已經身在美國了。好像是很多人在一個飯店裏吃飯,挺熱鬧。吃完飯,他和一個女孩子一起離開了,而她是一個人。走着走着,他又追上來了,拉着她的手對她說:「傻瓜,我愛的是你啊。」她是哭醒過來的。因為哭出了聲音,驚醒了睡在一邊的潘多,他嚇得把她抱在懷裏,一連聲地問是不是做了噩夢。可是不等她回答,潘多一轉頭又睡過去了。夜涼如水。第二天中午,小宗不到十一點就進了四中校門,直接去了語文組的辦公室。別忘了,小宗是高中時代就入了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