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城到北京的飛機是早晨八點半的。不到七點,李越就聽見周蒙起床的聲音。李越昨晚沒敢走,在周蒙母親房裏睡了一夜。李越本是和衣睡的,這會兒一骨碌就爬起來了。客廳里一股嗆人的煙味,李越踮着腳走到廚房門口一看,屋角扔著兩捧花,一捧是已經枯萎了的紅玫瑰,另一捧是黃色的康乃馨,還沒有開敗。蒙蒙正在水池裏燒東西,可以想像她燒的是什麼,也可以想像到她此時的心情。這是女孩子的傷心一刻,不過此時,周蒙絲毫感覺不到傷心,她沒有心理空間為李然感到傷心。比起生死,感情的得失又算得了什麼?李然對她說過,「你不會失戀的,咱們可以打賭。」現在看來,這個賭局她是勝了,這份感情她是輸了。她回過頭來看着李越,李越卻不忍直視她。「我媽媽不會有事的。」她又說了一遍,「我媽媽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再過幾個小時你就可以見到她了。」「我媽身體一直特好,她從來就沒病過,她進的是最好的醫院,給她動手術的是最好的醫生,前天我媽還給我打過電話呢。」周蒙打開水龍頭衝掉灰燼,聲音低了下去,「可是,我剛才給家裏打電話,家裏怎麼沒人呢?」「別擔心,他們一定是到醫院陪你媽媽去了。」小宗來了,他帶來了機票。「你倆吃早飯沒有?沒吃?」他看看周蒙,「空腹坐飛機更容易吐。」周蒙搖搖頭。小宗從口袋裏拿出德芙巧克力,遞給兩個女孩子。「昨晚我給你哥哥打過電話了,他會去機場接你。」「我媽怎麼樣?」「你爸在醫院陪着呢,病情沒有繼續惡化。」周蒙臉色緩和了點。「那要沒什麼事兒,咱們現在就走吧,對了,蒙蒙,你先吃兩片『暈海寧』,你哥說你暈機。」周蒙一仰脖把葯吞下去了,平常她吃藥可沒這麼利索,嗓子眼細,不知要用多少水送呢。李越手快,給她倒了杯水。喝水,能穩定人的情緒。臨出門,周蒙把地上一個小背包交到小宗手裏,垂着眼說:「你給他吧。」從昨晚到現在,她都沒有提過李然的名字。李越瞥了眼她的手,戒指不見了,手鐲也不見了。在機場,目送周蒙的身影消失在長長的走廊里,李越長嘆一聲:「真可憐,不知道她媽媽現在脫離危險期沒有。」小宗低下頭:「她媽媽,昨天上午就去世了。」「不可能!」「李越,再告訴你一次,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小宗又說,「他哥哥本來準備親自來江城接她的,不敢在電話里告訴她。」「天哪,蒙蒙今天早上還一遍遍地跟我說,她媽媽不會有事的。」「所以講啊,人生無常。」李越紅着眼圈罵了一句:「李然這個狗娘養的。」小宗垂頭喪氣地說:「周蒙的哥哥也是這麼罵的。」在首都機場見到哥哥周離,周蒙沒有哭。哥哥流着淚告訴她母親的死訊,周蒙還是沒哭;從機場到醫院一路上周蒙都沒有一滴眼淚。在醫院的太平間,一見到父親,一看到母親的遺體,周蒙哭了,號啕大哭。那種委屈是從來沒有過的,那種痛失是未曾經歷過的。是哭母親,也是哭她自己,她完了,什麼都完了。也許,她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