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盟海誓的愛情嗎?」杜小彬的潛台詞是:你真的愛周蒙嗎?李然覺得他沒有義務對杜小彬回答這個問題。他沉默著,杜小彬可沉不住氣了。「我就不信有什麼真正的愛情,愛情像小說,純屬虛構。我最討厭看女作家寫的愛情小說,虛構的虛構,好像——自慰。」李然誇張地一笑,真是女作家了,什麼話都說得出口了。女作家寫愛情小說就是自慰,那看愛情小說呢?蒙蒙是喜歡看愛情小說的,她推崇的,當然不是瓊瑤,好像是個死了一兩百年的英國女作家。而杜小彬,雖然是這樣憤世嫉俗,雖然是這樣侃侃而談。一個最基本的常識李然總還是知道的,女人說的和她想的,女人想的和她做的,剛好相反。就算杜小彬真的不相信愛情好了,女人對感情的態度從來是出了名的矛盾,即使不相信,並不代表她就不渴望擁有。所以,杜小彬越這麼說李然越覺得前景不妙,還說不會賴上他呢,當他是三歲小孩嗎?可是,聽一個女孩子這麼曲折地表達她的愛意,到底讓人覺得與眾不同。她,目光閃爍,亮若星辰。「看到那個小女孩兒嗎?」杜小彬探過身子,輕聲問道。杜小彬指的是招待所飯廳里個兒最小的一個女服務員,模樣怪伶俐的,還是個沒長成的孩子。她的工作大概是服務員里最臟最累的,收碗筷抹桌子拖地。晚上八點多了,飯廳里也沒幾桌客人了,別的女服務員都在嗑瓜子聊天,只有那個小女孩提着水桶,低着頭,來回地拖着油膩膩的水泥地。「我小時候就那樣,我養母愛乾淨,每天都讓我把家裏的地拖一遍。八歲我就會做飯,十歲洗一家三口的衣服,還得把自己收拾整潔了,按我養父杜有康的話講,女孩子得有個女孩子樣。」杜小彬表情乖張地一笑,「可憐,是吧?我那時老想着,什麼時候我才長大呢?長大了就可以離開家了。直到現在,我一聽到人家說什麼無憂無慮的童年就想笑。」杜小彬滿意地看着李然的反應,她知道,他心裏挺不是滋味兒的。「也不是沒有好時候,陳梔子是鎮一中圖書館唯一的管理員,書很多她又不能累著,一個人根本管不過來。從上小學一年級,放了學我就去圖書館幫她理書,一邊理一邊看,一開始看圖畫書然後是字書。陳梔子別的沒給過我,她就給了我書。我記得看了《霧都孤兒》,就老想着等哪天我親媽把我找回去,我可以有自己的整潔的房間,從此再也不用幹活兒了。」——「李然,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離家出走嗎?」「你不是說過嗎?你要去西藏,找親生母親。」「也是也不是,直接原因其實是我的養母。我上高中以後,陳梔子的身體越來越差,有一個月接連暈倒三次,次次送醫院急救。我當時挺害怕的,從小我就照顧她,我挺怕她死的,她要死了我還去照顧誰呢?」李然不由得握住了杜小彬的手,雖然他完全不能理解杜小彬對她養母的感情。如果她真是怕她的養母死,又為什麼要出走,而不是留下來繼續照顧她呢?「我現在想,我是受不了養母隨時會死的那種壓力,我一走,就一了百了了,人總是很自然地要逃避痛苦。」這個解釋也算合理,可是從杜小彬前面的敘述看,她對她的養母不應該有這麼深的感情,骨肉才有的深情。李然覺得挺奇怪的。杜小彬給他接了下去:「人就是這麼奇怪,以前我唯一的生活目的就是要離開樅陽鎮,離得越遠越好。可是如今,人在西藏,遠得不能再遠了,我最想念的地方卻是樅陽,以後,我會寫寫樅陽的故事,還有陳梔子。」——「我太啰嗦了吧,跟你說了這麼多。」「寫完了,拿給我看看。」李然溫柔地說。不是他一定會看,而是他一定會這麼說。從招待所飯廳到前院兒的正廳是個狹窄的走廊,隱約可以看到,兩個人影走着走着重疊在一起。「李然,你不討厭我吧?」「小彬,我怎麼會討厭你呢?」杜小彬在普蘭待了四天,在這四天裏她跟李然沒有發生性關係。李然是跟他們報社的採訪組一塊兒來普蘭的,人多嘴雜,客觀環境不允許他們有任何越軌的行為,雖然像報社這種文化單位,在男女風化上一向持比較寬容的態度。李然出去拍片子的時候杜小彬也跟着去。只要有一點兒閑工夫,李然就手把手地教她怎麼使用照相機,怎麼調焦距怎麼換鏡頭。李然對同事們是這麼介紹她的:她是跟他學攝影的徒弟,女徒弟。李然對她的態度?親切嚴肅不苟言笑,就是一個師傅對徒弟的態度。除了她來的第一個晚上他對她有略為親熱的舉動——抱了她兩下。其他時候,李然裝得可勻實了,好像他們之間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只有一次,他失態了。在街頭的小店裏,他買煙,她在旁邊說要一包話梅。他翻開錢包拿錢,兩個人的眼睛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