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送回了她的戶籍所在地樅陽鎮。杜小彬又離家出走過,杜小彬為什麼要一次次離家出走呢?為她遠在西藏的生母?也可以這樣說,雖然她自己也不知道有沒有這樣一位生母,從文學角度看一定是有的。很簡單,杜小彬出走是因為現實令她失望。是什麼令一個少女失望呢?更簡單,沒有人愛她。至少,她認為,沒有人愛她。不過,當她真正年輕的時候,杜小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出走。她曾經以為是關於文學的一個夢想。當然杜小彬是熱愛文學的,一個小鎮上長大的姑娘,相貌平平,不愉快的家庭生活,生性敏感還有點兒小才華。那麼除了文學她還能愛什麼呢?在80年代中期,台灣女作家三毛風靡大陸,三毛似乎以她的個人經歷證明了流浪和文學之間的必然關係。到第四次離家出走,杜小彬總算明白了兩個事實:一,她要尋找的不是文學而是愛情;二,如果是為了尋找愛和溫暖,在出走的路上你永遠也找不到。其實,不要說是出走的路上,在人生的路上,愛和溫暖也是可遇不可求的。杜小彬把裝着錢的信封壓在周蒙像框的底下。她等了李然兩天,等他的反應,他沒有打電話更沒有來找她。第三天一早,杜小彬給報社打電話,李然的同事小梁告訴她李然兩天前就去普蘭了,住哪兒?——大概是縣委招待所吧。杜小彬可不是周蒙,對杜小彬來說,愛情絕不意味着等待。對杜小彬來說,愛一個人意味着完全交出自己,包括羞恥和尊嚴。「別害怕,我不會賴上你的。」這是杜小彬在普蘭見到李然說的第一句話,杜小彬不是沒有幽默感的。不管她這句話是不是真的,李然還是鬆了口氣。落在杜小彬眼裏,扎了根刺那麼難受。杜小彬勉強笑着說:「也許我不該來的,我聽人家說我親媽在普蘭住過,我想看看這個地方。」李然更輕鬆了一點,說:「是嗎?你知道她現在住哪兒嗎?我可以幫你找找,新聞單位辦這些事還比較方便。」「我來晚了,聽說她已經回內地了。其實,我也不一定非要找我親媽,在西藏這半年多,我倒挺想念我那個養母的,小時候,我老怕她要死了。」李然抽著煙,聽着,不接話。他們坐在普蘭縣委招待所的飯廳里,四周昏暗——在西藏,不論什麼地方都脫不了這種昏暗的氣氛。李然已經領教過杜小彬講故事的本領,上次她給他講的是牧區小學那些髒兮兮的藏族孩子們。不知道杜小彬自己知道不知道,在這樣昏暗簡陋的環境裏聽她娓娓道來,一個男人要愛上她不是件太困難的事。「我養母有慢性心臟病,兜里總揣著硝酸甘油,人又黃又瘦,可有個好名字,陳梔子,就是梔子花那個梔子。夏天,一大早,潔白的梔子花就開了,很香,香得讓人頭暈。從我記事起,陳梔子就是那麼又黃又瘦的,可是聽說,在二十多年前的樅陽鎮,陳梔子人如其名,是樅陽鎮的一枝花。因為長得美,雖然有病,追陳梔子的小夥子還是排長隊。陳梔子後來嫁給了杜有康,我的養父。」杜小彬停下來,一雙彎彎的清水眼瞄呀瞄的來回打量李然。李然問:「怎麼了?怎麼不說了?」「李然,你也算長得好看的男人。」李然尷尬地皺起眉頭,還沒聽女孩子這麼直截了當地誇過他的長相呢。「不過,我就沒有見過哪個男人比我養父長得更好看。不騙你,杜有康是我們樅陽鎮遠近聞名的美男子。我上小學那會兒,電視還很稀罕,有的鄉下女人來鎮上趕集,節目之一就是到鎮一中看看講課的杜老師,就像現在的人看明星一樣。」杜小彬眼睛瞄著李然,評價道:「李然,杜有康就像你,是個被女人寵壞了的男人。」我是嗎?李然在心裏問自己。像一切寫小說的人,杜小彬自信讀得懂人的心理,她點點頭。「我養父並不是壞男人,別看他在外面沒斷過女人,可他跟我養母兩個恩愛着呢。他們是分床的,不過每隔兩天,他總要在陳梔子床邊坐坐,執手相對軟語溫存,活像個大情聖。」杜小彬口氣調侃地說,「至於陳梔子,李然,你總知道,女人都是心軟的,聽不得一句兩句好話。」憑什麼他就該知道了?李然反駁:「我不知道,我不是女人專家。」「你不知道?那我告訴你,女人都是心軟的。」杜小彬眼裏滿是嘲笑的意味,「不過,有規律就有例外,我是個例外。我這個人心硬,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會為你心碎。」李然彈了彈煙灰,如果他沒看錯,杜小彬的眼角微微有點兒抽搐著,而且,她的邏輯根本錯誤,柔軟的東西不易碎,硬的就相反。計較起來,杜小彬的那顆心要碎也早碎了。「我不擔心。」「我知道,你擔心也只會擔心周蒙。」杜小彬的眼角恢復了平靜,「喂,不是嫉妒,只是有點兒好奇,真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