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校門口碰到了小宗,小宗有點兒沒精打採的。最近校領導和他老婆,也不知是聽了什麼群眾反映了,雙雙地堅決不再讓他做學生工作了,尤其是女學生的工作。問題是,按小宗的理解,如果不讓他做女學生的工作就沒有什麼工作可言了,所以他現在是消極怠工,反正這學期一結束他就走人,去外貿了。小宗瞟一眼周蒙神情活潑起來:「噢,佳人有約,可以理解可以理解。不過,李然,你到底訂了哪天的票走啊,總得撥一個晚上讓我請你吃頓餞行飯。多叫幾個人,戴妍,還有李越和她那個男朋友,叫張訊的。」李然提醒他:李越從來不承認張訊是她男朋友,而且最近兩人話都不怎麼說了。小宗更來神兒了:「是嗎?張訊人挺好的呀,李越這姑娘是瞎傲,我得找她好好談談。」有日子沒跟姑娘談話了,可把他寂寞壞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周蒙把萬丈的離愁都拋在了腦後。她這一天到晚眉梢眼角都是笑的,弄得一個宿舍的女孩都莫名其妙,男朋友不是要走了嗎還這麼高興?戴妍審她:「你這到底是高興還是神經質啊?受什麼刺激了?別是李然跟你把那事兒辦了吧?告訴你啊,要麼早辦要麼晚辦不能這時候辦。」周蒙話到嘴邊還是生生咽了回去,應該告訴戴妍的,可是,你告訴一個人就等於告訴了所有的人。周蒙回答:「沒有啊,還不許人高興高興啊?」「可你這不像高興,你這叫神經錯亂,都不能控制表情了。」周蒙大笑。訂婚使周蒙第一次同時體會到歸屬和擁有的美好感覺。女人是需要承諾的,承諾往往給了她這就是答案的錯覺。李然還是推了小宗的飯局,明天下午的飛機,這是他在江城最後一個晚上了,李然當然想和女朋友,不,未婚妻,單獨在一起。最後一個晚上,李然想帶蒙蒙去「四季」跳舞,他們還沒有在一起正式跳過舞呢,這像什麼話?「四季」是當時江城唯一的四星級飯店,在「四季」跳一場舞,兩個人的基本消費將近400元。舞池並不是很大,跳的人也不是很多,環境當然一流。圍着舞池的是散落的、點着粉紅蠟燭的一個個小圓枱子,空氣里瀰漫着甜香。兩個人相視而笑,那樣的笑容如同水波,是從心底漾開來的。他們選了個角落坐下來,桌上照例是一枝紅玫瑰,只開一個上午的紅玫瑰。樂隊所奏的舞曲並沒有周蒙想像得那樣高深,是一首流行曲:《彎彎的月亮》——她本以為會是《藍色多瑙河》之類的古典舞曲呢。李然給她要了「利普頓」紅茶和一個草莓聖代,又建議道:「蒙蒙,這裏的奶油蛋糕還有蘋果派做得很好,給你要兩個好不好?」大概明知她會反對,他並不等她回答就直接跟侍者要了這兩樣。等侍者離開了,周蒙慢悠悠地問了一句:「以前,你常來這兒啊?」「來過一兩次,吃醋了?是和李越他們一起來的。」「誰吃醋了?以前你怎麼樣我才不管呢!」她的潛台詞不外是,以後,她是要管的。李然聽懂了,看着她,笑了。冤家路窄。李然跟那個女孩一進來,姚姿就看到了。光線是比較暗一點,可是李然的輪廓在姚姿的記憶里再鮮明沒有了。姚姿也不是一個人來的,跟幾個男女朋友,她剛離婚,前夫是個**。那個女孩子,二十左右,年輕的女孩子,也就是那點兒本錢,純,一眼到底的純。土倒是不土,純黑短腰毛衣配了條短短的格子呢百褶裙。這條裙子姚姿前一段在北京路一家時裝店看到過,小小一條裙子標價五百多塊呢,號稱台灣進口的。貴也是有貴的道理,非常洋氣的橙黃暖色調,擱哪兒都搶眼,屬於那種,女人一看見就要佔為己有的。姚姿當時也試了試,腰竟然沒扣上,氣得她,再也不願進那家店。兩個人看起來不曉得多親密,李然還是一年多前那個樣子,穿一套深色西裝。穿西裝從來不打領帶,在床上從來不脫光,這是李然和姚姿其他情人大異其趣的地方。還有一點,他讓她忘不了的:是他,先離開了她。他在教那個女孩子跳舞。毫不刻薄地講,女孩子很笨,腰夠細身子也夠輕,可惜天生就沒有協調感,像隨風亂搖的柳枝。姚姿看着看着嗤地笑了出來,這個笑是那麼肆無忌憚,不僅她的朋友,連帶旁邊幾個座位上的人都向她看,這有什麼?姚姿是一向被人看慣了的,沒人看她她還興奮不起來呢。周蒙也在笑,笑自己跳得蹩腳,她這不是跳舞,是被李然拖着走步。「歇會兒吧,我肚子都要笑疼了。」李然刮她的鼻子,說:「以為一教你就會呢,想不到會這麼笨。」兩個人邊說邊回到座位上。「你想不到的事兒多著呢,以後你肯定會後悔的。比如,我都不會自己梳辮子。」「這沒問題,我可以幫你梳。還有什麼?」李然說着把蛋糕往她嘴裏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