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德明女士對女兒的男朋友幾個月來的考察結果是:堪為良配。她一向自認為是深明大義的母親,對李然去西藏的事,打一開頭就表示支持。私下裏,她教訓女兒:「男同志嘛,有事業心是好事,就是你們以後結婚了,在事業上你也要支持李然。再說,去一趟西藏,回來不管是評職稱還是分房子都優先。你呢,也不能一天到晚想着談戀愛,大三了,要考研究生現在就得準備起來。」對着李然,她又是另一套:「現在無所謂,周蒙跟着我呢,以後,你還這麼跑來跑去的我可不答應。周蒙身體不好,真要結婚了,恐怕還得你多照顧她。」彼時元旦剛過,午後的陽光傾斜著鋪滿了周蒙家的大客廳。她們家的房子雖然舊,優點是開間大格局好,紅漆的木板地,落地的玻璃窗,比新建的小單元房氣派多了。周蒙低着頭只管削蘋果,她這種樣子在李然看來特別乖,像旁聽大人講話的小孩子,是事不關己的態度。方阿姨接着問道:「李然,聽周蒙跟我說,你想等她大學畢業就結婚?」李然謹而慎之地回答:「我是有這個打算,當然,首先是要徵得您和周蒙爸爸的同意。」方德明女士心裏舒服了幾分,說:「我和老周倒不是不同意,不過周蒙這身體,中學老師那麼辛苦她怕是撐不住。還是要考研究生,以後分到大學里就清閑了。所以我和她爸爸希望你能支持她把研究生讀下來。」李然表示一定支持。周蒙這時削好一個蘋果,先遞到她媽媽手裏。方德明女士看看女兒,心說,女大不中留,伊早點兒結婚也好,省得讓人擔心思。這麼想着方德明女士又鬆了口:「念研究生也可以結婚,到時候沒有房子就住在我這裏好了,我把書房騰給你們。」周蒙這才說話了,口氣還是埋怨的:「媽,沒影的事兒呢,誰講我要結婚了?」李然不好說什麼,方阿姨又問他了:「李然,你去西藏,定了什麼時候走沒有?」這其實是李然今天過來的目的,想先跟蒙蒙單獨講的,現在既然方阿姨問到這兒,他就說了:「本來是春節以後,今天報社剛接到通知,說要提前到1月中。大概是17號左右。」他話音剛落,蒙蒙「哎喲」一聲,她削蘋果削到手了,食指上血一下子涌了出來。她媽媽立刻到裏屋去找創可貼。李然給她吸凈食指上的血,抬起頭待要說她兩句怎麼這樣不小心,看到她眼裏,已是眼淚汪汪的了。「別這樣,啊?」李然放低了聲音懇求,撫着她的頭髮,心裏很想抱她一下。那邊她母親已經拿了創可貼過來了,還是責備她說:「看看,口子這麼深,這麼大的人了,還這樣不小心的。」李然很擔心她會就這樣哭出來,可她只是趁她母親給她敷創可貼的當兒,側過頭,用衣袖抹了一下眼睛。她跟她母親也不是不親的,卻總有些顧忌。方阿姨回過頭來又說:「喲,17號,那也沒幾天了,行李也該準備準備了,西藏比咱們這兒冷多了。」李然應着,蒙蒙說她累了要睡會兒,她每次情緒低落的時候都會要求睡一會兒。李然說那你睡吧,我晚上再來。她在他身後替他掩上門,門就要關上的時候,他拖住了她的手,把她拖到了門外。他輕輕一抱,她的眼淚就像一把碎了的水晶紛紛地落了下來。李然沒想到她的反應會這麼強烈,突然是突然了點兒,就是李然自己也缺乏思想準備。他們本來還有很多計劃,蒙蒙的父親是準備春節回來見見李然的,李然也想趁春節帶蒙蒙回一趟西安。現在,不僅所有計劃泡了湯,兩個人在一起的日子滿打滿算也不到半個月了。那天她跟他回了宿舍。到了宿舍,她先要洗臉,李然去打開水。等他開水打回來的時候,看到她躺在他的床上,已經睡著了。李然給她蓋上毯子,又用熱毛巾給她輕輕拭了臉。李然自己心裏也亂糟糟的,知道要走和馬上要走,心情又兩樣了。這一覺睡到晚上七點多,李然出去給方阿姨打電話,說周蒙晚上不回去吃飯了。方阿姨何等精明的人徑直問:周蒙哭了吧?你給我好好說說她,這還沒真到走的時候呢。還有,早點兒送她回來,明天該上課了。中間張訊回來過一次,看到宿舍里有這麼個睡美人,把李然拉到走廊里,一本正經地問他今晚是不是需要迴避一下。李然讓他儘管回來,蒙蒙一會兒就回家。張訊說他反正在樓下宿舍下棋,不叫他就不回來了。李然靠在床邊看書,關於一個捷克攝影家博丹荷洛米切克的,這位攝影家以拍攝日常生活見長,被評論界稱道為「具有平靜而詩性的風格」。他一抬眼,她已經醒了,烏溜溜的眼睛,不知道是因為黑才顯得特別靜,還是因為靜才顯得特別黑。李然放下書,拉起她問:「要不要抱抱?」她柔順地依在他懷裏。此刻,李然無論如何硬不起心腸,他的手指滑過她細長柔嫩的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