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嫣擡手掃落裙襬上的落葉，繼續道：
“我打小就被師父帶上了西山……”
隨着明嫣的吐訴，畫面一轉。
十年前。
西山腳下。
炎炎夏日裡，蹲在土房子前的老漢啪嗒啪嗒地抽着旱菸，眉頭緊鎖。
過了好久，老漢才重重敲了敲煙鍋，將其內燃盡的菸灰敲下。
“妞！和爺爺上山嘍！”老漢的眉頭依舊深皺，但向屋內的呼叫聲中聽不出半分憂苦。
下一刻，老漢頭頂的兩撮白髮忽地被揪起。
“爺爺老抽菸，嗆死個人！”
在老漢身後，一個扎着小辮的女童不斷扯着老漢的白髮，聲音嬌滴滴的。
老漢被揪得齜牙咧嘴的，但也沒責怪女童，旋即他站起身，把土牆邊的揹簍檢查了一下，才背到身上。
“妞，上來吧。”
老漢蹲下身，待身後女童坐進揹簍後，方纔吃力地直起腰，往山上走去。
一路上，不停有山民向老漢打着招呼：
“明老漢，又帶着你孫女上山採藥啊？”
“是啊，今年行情不好，不趕在下月初五前多采點藥，我怕藥商不來了。”
“害，你老胳膊老腿的還這麼拼命，去山下種種地，不比採藥強？”
“……”
老漢沒再和身旁山民搭話，他捲了卷褲腳，繼續往上走着。
在三年前，老漢的兒子、兒媳，外出拉起了一隻小商隊，可沒等老漢享到福，就雙雙死在了馬賊刀下。
“妞，想去九原城讀書不？等爺爺掙了錢，就送你去！”老漢喘着氣問道。
此時，老漢乾瘦的小腿顫抖不止，但還是揹着女童，一步步爬上了陡峭的山坡。
“不！我要陪爺爺，哪都不去！”女童鼓着嘴道。
毒辣陽光下，老漢的心臟跳得厲害，他擦了擦頭上汗水，嘴角卻是勾起了笑。
“爺爺老了，能把你送去九原城讀書，就很知足啦。”
老漢剛說完，隨即他的頭髮又被女童揪起，但他也沒理會，樂呵呵地笑着。
過了一會，老漢已然帶着女童爬上了半山腰。
“喲，好一株丹蔘！”
老漢眼力尚在，雖然隔着一段距離，他還是發現了一抹獨特的枝葉。
於是老漢緊了緊身後揹簍，向不遠處山壁走去。
這時女童摸了摸用密密藤條編成的揹簍，問道：
“爺爺，我很快就會長大的！到時我來揹着你採藥！”女童的嘴角漾起一朵小小酒窩。
聞言，老漢的眼眶有些溼潤，他又再緊了緊揹簍，道：
“揹簍小啦，快裝不下妞妞啦，過些日子，爺爺再給妞妞編個大的。”
這是老漢編的第三隻揹簍。
待老漢走到山壁附近，他先在陰涼的平地放下了女童，才掏出藥刀，往那株丹蔘攀去。
揹簍裡，女童眼見得老漢的背影走進了刺眼的陽光裡。
陽光眩目，女童看了一會，隨後偏下頭，揪着地上的野花玩耍着。
沒人注意到，令人眼花的烈日下，一個佝僂的身影搖搖晃晃地墜下了山崖。
很久很久，女童才遲遲注意到老漢沒有歸來。
“爺爺？爺爺！”女童嚎啕大哭。
眨眼間，一個褐衣身影出現在女童面前。
“你是爺爺嗎？”
女童眼睛哭得模糊，看不清眼前老人的模樣。
來人長嘆一聲，接着說道：
“老夫帶你修道。”
“你，可願意？”
聞言，女童點了點頭，她聽不懂老人的話，只是覺得他和爺爺長得差不多。
……
“這便是我的從前。”明嫣說道。
江風坐在明嫣的面前，一字不落地聽完了明嫣的述說。
望着明嫣霧氣氤氳的雙眼，江風扯了扯嘴角，他剛想開口撫慰，但聽明嫣繼續說道：
“十年裡，師父和我說了很多話，也教了我很多事。”
“師父一直不讓我下山，他總說紅塵無趣，我在幾個月之前也一直是這麼認爲的。”
“可直到我看到了爺爺老提起的九原城，我才覺得師父說的……”
“不太對。”
明嫣曲起雙腿，一邊說着，一邊把頭埋到膝蓋上，彷彿還在小小的揹簍裡。
“忘了……忘了？我好難。”明嫣喃喃道。
下一刻，明嫣擡起頭，對上江風還在沉思的目光。
“江風，你覺得師父說的，對麼？”明嫣問道。
聞言，江風微微一怔，他從來沒聽過如此玄奧晦澀的功法，僅憑一句“忘了”，就可修煉至如此高深的境界。
“忘……忘……”
江風心中不斷盤旋着這個字眼。
隨後，江風驀然合上雙眼，帶着這個字，沉進了狀態中。
可一旦江風想起這個字眼，打坐就再也不復往日的安靜。
一幕幕讓江風刻骨銘心的場景不斷浮現在腦海中。
“忘嗎？忘嗎！”
江風黑暗的眼簾中，忽地出現一個小女孩的身影。
女孩的臉黑黝黝的，惹人憐愛的雙眼裡閃着如小鹿般的稚嫩。
“江哥哥，你的眼睛怎麼紅紅的？”女孩怯怯道。
“燦燦！燦燦！”江風向女孩伸出手。
下一刻，江風的手被啪地打了下來。
明嫣鼓着嘴，盯着如夢初醒的江風說道：
“姑奶奶不叫燦燦！”
江風沉默着，他雙手拄地，眼神極爲散亂。
見狀，明嫣張了張口，隨即嘆了口氣。
……
三日後。
石窟裡。
“燦燦！”
伴隨着一聲呼喚，江風再度從打坐中驚醒。
江風已不知是第幾次這麼驚醒了。
這三日裡，江風不斷嘗試着以“忘”來進入修煉狀態，可不但沒有成果，反而越來越糟。
此時江風眼裡血絲瀰漫，不斷喘着粗氣，一副欲要崩潰的樣子。
“燦燦，你在哪？你在哪！”江風不斷呢喃。
一旁的明嫣不禁搖了搖頭，這三日，江風的狀況她都看在眼裡。
“不如，去問問師父。”明嫣輕聲道。
“好……”江風心裡無比迷茫。ＵU看書ｗww.uukanshu.ｎet
旋即，明嫣帶着江風離開石窟，往山上走去。
一路上地勢極爲險峻，若非他們是修士，換成普通人，絕難往上攀登。
山尖上，一道褐衣人影靜靜盤坐在冰雪中，一動不動的，宛如融入了天地。
他正是西山老仙。
待明嫣把江風領到西山老仙面前，還不等江風開口，只看着西山老仙眉頭一動，其長長的眉毛上凝結的冰霜紛紛消弭。
接着，西山老仙嘴脣翕動，說道：
“若再見到幻相，以筆記之。”
聞言，江風呆了呆，他剛想說話，便見西山老仙一揮衣袖。
下一刻，一股莫名大風席捲着江風他們，一齊飛回了石窟內。
過了一會。
石窟中，江風盤坐着，他還在回味着方纔西山老仙所說的話。
“喏，你就按師父說的做吧。”
一旁的明嫣找出一隻炭筆，跟着放在江風的腦袋上。
江風無奈地從腦袋上拿下炭筆，接着他把炭筆攥在手中，隨着不斷調息，進入狀態中。
如之前那般，女孩依舊出現在了江風的眼前。
“燦燦……”
江風顫抖着，將炭筆往女孩手上畫了一畫。
沒多久，等江風悠悠醒轉時，卻聽面前的明嫣嗤笑一聲，道：
“好一個大花臉！”
江風怔了怔，他往臉上摸了一把，隨即帶下一手的炭灰。
江風看着黑乎乎的手掌，有了些明悟：
“是我……是我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