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陶成道，參見陛下！”

現年五十餘歲的陶廣義，從進了華蓋殿後便是恭恭敬敬，低着頭，不敢擡起。

陶廣義是他本名，成道是朱元璋賜名，至於萬戶，是沿襲故元的官職，如今早成虛職，只留下千戶與百戶。

但他萬戶這名號卻不知怎麼流傳開，比他本名還響亮。

“陶廣義。”

坐在案桌後的聖上直呼他名字。

陶廣義賠笑着更正：“陛下，您忘了，您給臣賜名成道。”

“陶廣義。”

聖上仍舊直呼他名，讓他冷汗一下子就從後背冒出來，知道事情不對。

“朕聽說，你以前遇到過一個神仙？”

“……”

陶廣義跪在地上不敢動，腦海瘋狂轉動着，但實在想不出聖上爲何知道此事。

“那就是真的了？”

朱元璋淡淡說道：“你把他請過來，朕親眼瞧一瞧，是你那位上窮星宿，下辨山川的止止道人法力更高強，還是朕尊奉的應天護國真君更玄妙。”

通俗的說，讓你師父止止道人來跟朕封的楚真人鬥法。

“陛下——！”

陶廣義磕着頭，顫聲求饒道：

“臣該死，臣沒有遇到神仙，臣有個師父，卻非是叫止止道人，更非是神仙！與楚真人冬日拿出荔枝這等玄奇之事，完全不能比！”

事到如今，他只能和盤托出當年的事。

其實過程也很簡單，陶廣義在一道觀遇到一位老道士，這位老道士精通煉丹術，對火藥煉製也很熟悉。

陶廣義最初就是留在道觀協助老道人煉丹，奈何親眼看到師父服了丹藥，臉色發紫口吐白沫死了之後，他再也不敢煉丹了。

轉爲煉火器。

又適逢天下大亂，他便下山來，以火器工匠的身份加入朱元璋反元隊伍裡。

“不是神仙？”

朱元璋拿出一本書，示意宦官拿去給他：“那書中你所遇到的黃冠玄服，碧眼長髯的道人，又是誰？”

“書中？”

陶廣義戰戰兢兢的接過太監手裡的書，翻開來一看，臉色頓時煞白，終於擡起頭，望向陛下。

朱元璋差點繃不住臉色笑出聲來，這傢伙的臉分明是剛擦洗過，估計就是在研究火器中，被宮裡的太監強行叫進宮裡。

“陛下！”

陶廣義再次磕頭，恭恭敬敬道：“楚真人果然法力無邊，臣這本書還未寫完，可卻到了陛下手裡，這實在是……”

“你確實泄密了，對吧？”

“臣該死！”

陶廣義哪裡還敢辯解半句？

這本書序言裡的止止道人他不認識，但書裡的各類火器都是他的得意之作，前邊一些內容也是他所寫。

泄漏軍中機密，理應問斬。

但陛下卻把他叫來宮裡問話，證明他還有一點活路。

果然，陛下先斥責了他，他也配合着磕頭求饒，很快，陛下就說道：

“朕本想殺伱了事，但念在往日情分，加之楚真人看到了你的書，向我舉薦了你，故而饒你一命。”

“罪臣叩謝陛下恩典！”

陶廣義再次磕頭，懸着的心總算放下。

朱元璋再次給他一本書：“這是楚真人傳給朕的書，裡面記載提純、製造、運輸火藥的方法，以及火藥正確配比，你回去研製出來，看看楚真人和你比誰更強些。”

“陛下！”

陶廣義慌忙道，

“罪臣豈敢和楚真人比？”

未寫完的書都被那位楚真人拿出來，他還怎麼敢比？

陶廣義恭敬的接過書，磕頭告退，在兩位太監護送下出了宮門，去工部抄錄這本書，日後有泄密的，就拿他開刀。

另外，他居然因禍得福，被陛下從閒散的從三品官職，“升”爲了工部主事，負責督造火藥。

這可太符合他心意了！

……

第二日，常朝。

內閣大學士兼吏部尚書胡惟庸上奏，效仿宋朝募役法與方田均稅法，提出要丈量全國土地，將均瑤、裡甲役、雜泛廢除，一律改爲繳納錢糧，再由官府出資招納人員服役。

“民所患苦，莫如差役，而今通計一省丁糧，均派一省徭役，田多則多繳納錢糧，田少則少繳納，隱田無可再隱矣！”

胡惟庸正義凜然，爲天下貧戶上奏獻策，令人挑不出毛病來。

但反對者仍然衆多，其中不乏原本跟着胡惟庸的官員。

朱元璋下令再議，退朝。

第三日。

闊別朝廷許久的韓國公李善長上朝，站在首位，於朝上一言不發，靜看羣臣爭論攤丁入畝與官紳納糧。

早朝結束後，朱元璋回華蓋殿處理政事，召胡惟庸等人前去議事。

約半個時辰後，胡惟庸出來，見到李善長站門外等候，但他並不上前見過這位韓國公。

又半個時辰後，工部尚書薛祥，都督僉事張赫等人來到，見韓國公單獨站在殿外，被冷風吹得臉上發紅。

薛祥等人陪着韓國公等候，又等了一刻鐘，方纔見到新江口水師指揮使帶着十位工匠走來。

直到這時，宦官才從殿內走出，扯着嗓子喊道：

“宣韓國公，工部尚書薛祥，工部主事陶成道，水師各工匠等覲見！”

跳過了工部侍郎等人，點了陶廣義及各工匠。

韓國公李善長一言不發，朝宦官一拱手後，方纔邁着僵硬的步伐，走進殿內。

華蓋殿內放有火爐，一進門，熱氣撲面而來，緩和了李善長被凍僵的手腳。

案桌後，朱元璋手中拿着書在看，擡頭望來，見是他後，面露驚喜神情，站起身迎他，笑道：

“原來是善長來了，快坐！”

“臣李善長，參見陛下。”

李善長行揖禮，椅子拿來後，他也就坐下了。

朱元璋看了他兩眼， 方纔問了幾句話，薛祥等人進來後，便不再過問。

十個工匠站在大殿邊緣。

薛祥彙報昨日的討論結果。

“五年能造出一級風帆戰列艦？”

朱元璋復問他。

薛祥有些慌張，連忙又回答：“若是進展順利，或許三年就能造出，楚真人給的造船書非常詳細，船圖亦是栩栩如生。”

朱元璋不再問他，轉而問陶廣義：“萬戶，你昨日也看了戰列艦圖，你認爲需要多久？”

“……陛下，臣不會造船。”

被喊了萬戶，陶廣義原本受寵若驚，沒想到陛下問了他不熟悉的事。

“也罷，你把楚真人那本書裡的火藥研製出來，已是大功一件。”

朱元璋放過了他，轉而問那些站在最後的工匠，先命他們上前來，比李善長靠得還近些，才問說：

“你們都是造船的能工巧匠，按你們的預估，多久能造出來？”

薛祥的臉色難看。

李善長望着這些人，從工部尚書，到水軍工匠，再到都督僉事張赫，皆是爲一人而來：

楚真人。

正月初一，楚真人突然在應天府出現，李善長在老家聽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是馬皇后分發荔枝給後宮嬪妃。

當初他還斥責報信的人胡言亂語。

豈知之後來自應天府的消息越來越多，禁裹腳，開海禁，大明地圖，開科舉等等，皆是與楚真人有關。

李善長坐不住了。

即便沒有朱元璋傳召，他也想要來應天府親自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