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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苟在戰錘當暗精 - 1094.第1022章 873不止一位字體大小: A+
     

    新的敵人來自卡卓因所在家族的宅邸,與守備觀景臺的百人隊一樣,他們也在巨龍的襲擊下被撕裂、被焚燒、被震碎,但仍有一部份倖存者頑強地活了下來。

    百夫長沉默地看了克雷丹一眼,又轉頭看向僅剩的戰鬥人員。雨水順着他頭盔的護檐滑下,映出那種壓抑至極的憤懣。

    算上他和克雷丹,現在這支隊伍,只剩下五十六人,其中一部分還帶槍。

    說是百人隊,但其實陸軍中一支標準的步兵百人隊的人數在一百五十人左右。十隊步兵、一隊收割者弩炮(30多人)和一隊後勤,再加上十二名十夫長、正副百夫長、克雷丹和三名掌旗手等等,這纔是一支完整的杜魯奇百人隊。

    也就是說,在剛纔那輪毀滅性的襲擊中,這支百人隊一下子減員了三分之二。

    副百夫長死於龍息,三名掌旗手活了一個,十二個隊長中活了六個,而剩下的士兵中,有兩隊是後勤小隊和在庭院中充當預備隊的小隊。其餘的士兵,則是各隊殘兵拼湊在一起的散兵集合。

    除此之外,還有之前在庭院中待命的五名蛇人,他們的鱗片被煙燻得發灰,眼神卻依舊銳利,信子不停的吐動着。

    有戰鬥力嗎?

    有!

    指揮體系還在,戰旗還在。只要戰旗不倒,這支部隊就還存在。

    後勤小隊中的士兵是正正八經的士兵,不是什麼臨時徵召的輔兵、民夫。他們受過訓練,懂得列陣、懂得補位、懂得在死者倒下的地方繼續推進。

    隨着時間的更迭,隨着默認規則的流行,後勤小隊中的士兵幾乎清一色是老兵。

    衆所周知,在杜魯奇的軍隊體系中,士兵是要幹活的。無論是行軍開始前的準備,還是結束後的營地搭建,人人都有任務,人人都有職責。緊急的時候,連百夫長這樣的軍官也要加入其中,去拉、去扛、去搬。唯獨掌旗手和後勤小隊除外。

    掌旗手是老兵中的老兵,他們的存在象徵的是榮譽與見證。而且比老兵更重要的是,掌旗手有豁免權,他們是軍中極少數不用執行體力勞動的人。

    後勤小隊則要負責提供熱食、飲水和補給,只有緊急到不能再緊急的時候,他們纔會放棄做飯的職責,拿起武器,加入到幹活中去。

    進行工程時,就另說了。

    但現在……

    這支百人隊之前的任務,是守衛宅邸,確保宅邸頂層的陣地正常運轉。但現在,由於巨龍的撞擊,由於主體結構被徹底破壞,陣地已經報銷。

    他們的任務也隨之改變,從保衛陣地變成了挖出被掩蓋在廢墟下的戰友,儘可能搶救那些尚有一息的同袍。

    然而,觀景臺的血戰讓他們陷入了被動。

    敵人異常強大,強大到讓人絕望;而且近在咫尺,幾乎就在他們呼吸的距離內。當混亂結束後,當僅剩的士兵剛剛整好隊,觀景臺的戰鬥已經結束了。

    守備觀景臺的百人隊盡沒。

    死的不能再死了,連框架都沒了。

    看了一眼僅剩的部下後,百夫長又看了克雷丹一眼。他有一種錯覺,一種讓血液幾乎要從皮膚裡迸出的錯覺,他全身上下的血都在向腦袋涌來,熱浪滾燙得像要燒穿頭盔。雨水完全帶不走那種灼熱的緊張感,他的額頭上青筋暴起,血管鼓動着,像是隨時會爆裂。

    事實上,這不是錯覺。

    他現在就和喝了烈酒一樣,滿臉通紅,胸口起伏劇烈,心跳像戰鼓那樣敲擊着。

    他的壓力太大了,大到他要崩潰了。

    甚至他幾乎有一種荒唐的念頭,剛纔死在龍息中的人,本該是他,而不是副百夫長。

    如果那樣的話,一切都結束了。

    他就不用面對這種兩難的抉擇,不用看着廢墟、看着遠處、看着那些部下在廢墟中掙扎。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裝作不知道。他想假裝自己聽不見那些從廢墟下傳出的微弱喘息和呼喊,假裝那些求救的聲音只是雨聲,只是風吹過破碎石瓦的迴音。

    他想去搶救那些掩埋在廢墟中的傷員,他聽到了他們的聲音,那些熟悉的、帶着恐懼與痛苦的呼喊。

    可他不能,他真的不能。

    戰鬥結束後,他沒法交差,哪怕他活下來,他的戰鬥報告根本就沒法寫。

    這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軍事法庭,意味着恥辱,意味着他死了都要被釘在恥辱柱上。

    不過,他也很清楚,他不認爲自己能捱到上軍事法庭的那刻。

    他知道,觀景臺上的那位強大敵人正在調整,那敵人太冷靜,太精準,太有目的性了。一旦調整結束,一旦恢復體力,那人一定會殺過來,一定會把他們全都殺了,而不是逃跑。

    分散在廢墟中搶救的他們,根本沒有反手之力,甚至連完整的防線都組織不起來。與其這樣,不如直接衝到觀景臺上,與敵人正面展開戰鬥。

    哪怕最後盡數戰死,也要死得像士兵,死得像杜魯奇。那樣,他們的家人、他們的榮譽、他們的靈魂,也許都能得到保全。

    逃跑是不能逃跑的,這根本不在他的選擇中。

    打不過和逃跑完全是兩碼事,打不過可以死得其所,逃跑只會讓名字被抹去。

    這個後果不是他能承擔的。

    即使他想逃,克雷丹也不會同意,士兵們更不會。

    他們都是杜魯奇,他們有紀律,他們有秩序。

    如果還有能用的收割者弩炮就好了,那樣他就不用想這麼多,不用做出選擇。只要弩炮能動,敵人再強大也會被分裂弩箭撕成碎片。

    但問題是,沒有。

    所有的弩炮,全毀於龍息,沒有一個還能再用。

    百夫長看着克雷丹的時候,克雷丹也在看着他。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像鋼鐵撞擊那樣生出短暫的火花。

    誰都沒說話,誰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看了片刻後,克雷丹又看向了觀景臺。隨後,他邁出一步,腳步穩而有力,他伸手,一把拽住了距離他最近的一名十夫長的手臂。

    “去叫人!去把白獅禁衛的隊長叫來!”

    聲音透着壓抑的急切,又帶着命令的冷意,指向了身後的十字路口。

    “左轉,他在隔壁的那條街道!”

    在陣地還沒摧毀前,有一隻巨龍被觀景臺陣地的遠程火力打了下來,墜落在貴族區中。閃電劃過的一瞬間,他看見白獅禁衛們涌向墜落地。

    見十夫長還愣在原地,他猛地拍向十夫長的肩膀,力道之大,讓十夫長兵踉蹌了一下。

    “快去!”

    他和觀景臺陣地的克雷丹是一個教團的,平時兩人經常交手,他是輸多贏少。他雖然不知道那位克雷丹是怎麼死的,但他能想象到,那絕不是普通的死亡。

    他知道,他上去,也會死,沒有任何僥倖。他能做的,就是儘可能地防守、抵禦,穩住局面,等待援軍的到來。

    在他看來,目前沒有比這更好的處理方式了。無論最終他是活了下來,還是死了,都必須有人頂在這裡,哪怕他的血只換來片刻喘息。

    隨後,他又看向了另一名十夫長。

    “你也去!”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命令,也帶着決絕。

    當兩名十夫長跑動起來後,他將戰戟橫在身前,緩緩看向百夫長,百夫長也看向了他。

    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相撞,短暫無聲,然後,同時點頭。

    這一瞬間,決定這支百人隊命運的,是一個沉默的點頭。

    儘管他們都戴着面甲,看不到對方的表情,但他們都能透過那狹窄的視野縫隙,看見彼此的眼睛,看見那裡面閃爍的光。那不是恐懼,而是決心,一種屬於杜魯奇的決心!

    隨後,百夫長進行了臨時部署。

    他用短促的命令聲重新梳理隊形,聲音被雨聲掩蓋,但士兵們依舊精準地響應。

    金屬摩擦聲、弓弦的張緊聲、護甲重疊的響動聲混雜在一起,彷彿在宣告,這支殘破的百人隊,依然還在。

    當部署結束後,六十三名戰鬥人員在百夫長和克雷丹的分別帶領下,分成了兩股,呈左右包抄之勢,衝向了觀景臺。

    是的,人又多了。

    原本五十六人在兩名十夫長離開後,變成了五十四人。但在百夫長臨時部署的過程中,兩名黑騎士和一隊海衛聽到聲音趕了過來。

    他們沒有問情況,也沒有猶豫,堅決地加入隊列,被編入了戰鬥序列中。

    因爲他們都清楚,這不是選擇題,而是宿命。

    當看到敵人撲上來的那一刻,哈拉爾的戰鬥直覺迸發了。那種直覺,是無數次實戰中磨出來的,是一種比思考更快的反應。

    他將副劍收起,動作乾淨利落,撿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盾牌。

    撿起的一瞬,他就聽到了弓弦迸發的聲音,那是戰場上獨一無二的尖銳聲調,緊接着是空氣被劃破的劇烈呼嘯聲。

    他想都沒想。

    身體本能地反應,將盾牌擋在身前的同時,腳步迅速後撤,退向了重型弩炮的殘骸後方,他知道那是唯一能暫時遮蔽火力的掩體。

    他不退則死。

    在退步的一剎那,箭矢和投槍出現在了盾牌上。

    劇烈的撞擊聲和擊打在殘骸上的噼啪聲混合在一起,像一場連綿不斷的金屬暴雨。

    木屑與火星四散飛濺,帶着炙熱的氣浪撲在他臉上。

    一支投矛擊穿了盾牌,矛頭猛地鑽出,像蛇信一樣刺破空氣,鋒刃的寒光在雨中一閃而過,好在他的手甲擋住了勢頭。

    他稍微調整了一下呼吸,確定盾牌還能用後,猛地一劍橫掃。劍刃劃開空氣,將盾牌前方的投矛與插在上面的箭矢杆部齊齊砍斷。

    隨後,哈拉爾就這麼躲着,躲避遠程火力打擊的同時,豎起耳朵聆聽着。他的呼吸變得極其緩慢,胸膛幾乎不再起伏,彷彿整個人都化爲了一塊暗影中潛伏的石頭。

    他在等,等敵人靠近,等敵人衝上來,等一個時機,一個切入點,一個能讓他從泥潭中撕開缺口的瞬間。

    結果……

    一時間雙方陷入了詭異的僵持,沒有哈拉爾找準時機舉盾衝出的場景,也沒有杜魯奇整齊列陣、喊殺震天的衝鋒。

    雨點噼啪打在破碎的殘骸和石板上,濺起的水珠順着盔甲流淌,淌進了盔縫、護頸、手套,冷得刺骨。

    誰都不傻。

    哈拉爾的速度是快,但他終究不是馬雷基斯,也不是達克烏斯那樣的機制怪,能在眨眼之間出現在敵人的軍陣中,在突進的過程中,他必須同時抵禦來自身前、身後的遠程火力。哪怕他再快,但沒有機制的他,也會被撕成碎片。

    而杜魯奇們呢?

    他們在一開始就定下了策略,圍而不攻,利用場地與地形,利用弓弩與投矛,將敵人牢牢限制在那片廢墟之中,等援軍的腳步聲在遠處響起。

    杜魯奇不需要拼命,只需要時間。

    有了海衛的加入後,這一決策被徹底強化。

    那隊海衛被部署在兩股陣列的前列,他們捨棄了盾牌與近戰武器,將弓弦拉到極限,箭矢在雨幕下閃爍着寒光,筆直地指向那片廢墟。他們的身後,是手持投矛器和連弩的杜魯奇士兵。

    近戰?絕對不能。

    敵人所處的位置太刁鑽了,刁鑽到只要展開近戰,就只能一個接一個地往前送,軍陣根本展不開。那樣的行爲無異於自殺,去送人頭。

    他們的同袍還在等待救援,他們不能在這裡無謂地死去。

    除非敵人頂住了遠程火力的壓制,強行衝進軍陣中。那樣,他們就沒得選了,只能硬着頭皮迎戰,把性命壓上賭桌。

    哈拉爾唯一的機會,唯一的生路,就是在杜魯奇還在整隊、還在猶豫決策的那段時間裡,衝過去,趁他們立足未穩,殺入廢墟中。甚至會出現在時間差,在黑騎士和海衛還沒到來前結束戰鬥,接着將趕來的黑騎士和海衛解決掉。但遺憾的是,那時他在恢復,在休整,在拼命地讓手臂不再顫抖,讓肺中的血氣重新歸位。

    就這樣,雨下着,風颳着,觀景臺陷入了一種微妙的、令人窒息的僵持。

    哈拉爾知道,這樣不行。

    他是劣勢方,是被圍者。

    可他真的衝不出去,哪怕是他這種級別的強者,一旦踏出掩體,就意味着暴露在箭矢與投矛的瞄準下。

    僵持的期間,他探出頭,看了一眼。好在他的身法夠快,不然那支箭矢就要直接插進他的眼窩。當他將腦袋縮回的一瞬間,一支箭矢貼着他的頭盔邊緣劃過,另一支直接撞上了盔面,發出刺耳的聲音後,被彈飛。

    困獸猶鬥,成了他的寫照。

    隨後,他發出了叫罵,嘶啞的喊着,用盡全力地咆哮,用盡殘存的傲氣與怒火去挑釁對面那羣冷漠的黑甲戰士。

    他在試圖激怒杜魯奇,讓他們衝上來,展開近戰,那樣他纔有機會,纔有血與鋼能真正碰撞的可能。

    然而,杜魯奇不爲所動。他們穩如雕像,連一句反擊的嘲諷都沒有。

    彷彿那些人已經不在那兒了,彷彿整個觀景臺只剩他一人,他的咆哮在斷壁殘垣間迴盪,雨聲、雷聲、風聲成了他唯一的聽衆。

    觀景臺,變成了他的舞臺,一個沒有觀衆的獨角戲。

    他劇烈地咳嗽着,那種聲音低沉而沙啞,彷彿鐵鏽在喉嚨裡被碾碎。血與唾液混在一起,從脣角滲出,被雨水稀釋,順着下顎一點點滑落。

    他試圖讓杜魯奇們誤以爲他已經重傷,只要他們信了,只要他們以爲他撐不住了,就會忍不住冒進,衝上來展開近戰,試圖獲取功勞與榮耀。

    但杜魯奇,依舊不爲所動。

    他們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在欣賞一場表演,那種冷酷、剋制、計算到骨髓的注視,讓哈拉爾覺得自己成了一頭被圍獵的野獸,而那些杜魯奇,正等待獵物最後的掙扎。

    除了吸引杜魯奇,哈拉爾是真的受傷了。

    他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氣息紊亂得可怕,彷彿有無數的刀片在肺部刮擦,他的氣管像被火焰灼燒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撕裂般的痛感。他想抑制咳嗽,但止不住,喉頭的血泡一陣陣地涌上來,破裂後化爲腥甜的味道。

    三分鐘過去了。

    誰也沒動,誰也沒給對方機會。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雨水打在盔甲、地磚、殘骸上的聲音。

    豎起耳朵的哈拉爾突然聽到了整齊的腳步聲,那是一種極富節奏的聲音,鎧甲撞擊聲與靴底敲擊石板的聲響混合在一起,如同鐵流般逼近。

    他知道,這不是杜魯奇們等得不耐煩了,準備展開近戰了。因爲這股聲音,是從很遠處傳來的,是另一支軍隊的腳步,是援軍。

    敵人的援軍到了。

    他是又氣、又惱。

    怒火在心中翻滾,像是要衝破胸腔,化爲雷霆劈出。

    但理智告訴他不能衝出去。

    不能。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他走不掉了。

    可他依然想換幾個,用最後的氣力再殺幾個,用敵人的屍體來爲自己立碑。

    然而,這次他還沒開口,對方率先開口了。

    那聲音洪亮而堅定,穿透雨幕,如同鐵與冰的碰撞。

    “我是白獅禁衛隊長——柯海因·鐵劍!”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誰,但請你出來!我與你決鬥!”

    按桌面規則的說法,哈拉爾有一個特殊規則:傲骨。

    只要條件允許,他必須主動發起決鬥挑戰;而當對手向他提出決鬥時,他也必須接受。

    拋開桌面規則,這個結果,也正是哈拉爾所想要的。

    如果能在死前,將柯海因,這個他眼中的叛徒擊殺,那他的死便有了意義。

    在他看來,柯海因與叛徒沒有區別。

    不然,如何解釋柯海因此刻出現在這裡,與杜魯奇站在同一陣線?如何解釋柯海因以白獅禁衛的名義,向自己發起決鬥?

    哈拉爾探出頭,雨水順着他的金髮滑落,在盔甲上敲出連珠般的響聲。他舉起盾牌,確定來者確實是柯海因後,緩緩放下了手中的盾。

    他深吸了一口氣,肺部像被針刺一樣疼。然後將那面殘破的盾牌一把丟在地上,他抽出副劍,雙手同時持劍,走出了掩體。

    每一步,都踩在積水中。

    濺起的水花伴隨着鎧甲摩擦聲,在雨幕中顯得沉重而有力。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擡起雙劍,在手中旋轉,搖出一道又一道劍花。

    那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杜魯奇的軍陣,在百夫長與克雷丹的指揮下,緩緩退後。

    他們與趕來的白獅禁衛隊匯合,將觀景臺圍成了一個封閉的半圓。

    一時間,觀景臺成了角鬥場。

    雨幕是帷幕,屍體是佈景,劍術大師是演員,神明是見證。

    沒有問候,沒有寒暄。

    只有那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以及下一瞬,劍與劍碰撞時,迸發出的刺目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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