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王把話說的格外慢，慢到場上是個人都能聽出國王這是意有所指。

當然，也全都不敢點明，只能噤若寒蟬，靜靜地旁觀著事態的發展。

直到飯桌上的氣氛被壓到最低點的時候，太陽王才終於由一句不咸不淡的。

「所以你這個做小輩的，一定要替本王照顧好你父親，知道了嗎？」

結束了這次施威。

海因茨還小，雖然能懵懵懂懂地聽出國王這是話裡有話，可不知前因的他又哪裡敢妄加猜測，只能順從地行了一禮。

「謹遵陛下教誨！」

「嗯。」

隨著太陽王悶聲點頭喝下一杯酒，空氣終於恢復了流動，貴族們也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一個個分明面面相覷，卻也只能化為尬笑點頭，佯裝無事的樣子，甚至還有些滑稽。

可也就在這時，安靜了許久的老霞光卻突然又咳嗽起來。

跟快要死了似的咳了至少兩個八拍，才在幼子海因茨的拍打中恢復了語言能力。

「哎呦，陛下說的沒錯呀，老朽……確實是老了……」

他抬起愈發渾濁的醉眼，哪裡還有之前鐵蹄踏京畿，一語斷生死的豪邁，只是個疲態盡顯的小老頭罷了。

氣息微顫。

「陛下，我這輩子總共有八個孩子，前面幾個都已經交代了，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這個肯定繼承不了爵位的小幺。」

令人不安的停頓。

「我老了，實在是干不動了，只希望能在我死之前啊，把他這輩子的人生大事給安排順，那我這個老傢伙也能安心去了……」

安排順？

呃，是想找我安排一份工作嗎？

太陽王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尋思這老小子難不成是不想繼續蹲在京畿外面，想把手往王都里伸了？

如果是在其他地方，在野大貴族試圖插手王國核心事務八成是壞事。

但在如今的輝光王國，這反而是一件大好事。

反正在歷代太陽王的安排下，從王權中散出去的部分就那麼多，不會增也不會減。

你想入局分蛋糕，行啊，本王沒意見，你看看錢袋和劍盾答不答應咯。

而且霞光啥情況不知道，但自己是真不剩幾天了，到時候三家忙著互相撕，也方便新國王順利掌控局勢嘛。

可就在老太陽慢慢盤算的時候，霞光卻猛然話音一轉，繼續有氣無力道。

「我家這個小幺啊，什麼都好，就是有的時候做事缺乏主見。」

「依我看啊，就是缺一個偶爾能幫他拿拿主意，商量商量事情，照顧好他的良配。」

圍觀眾人：難綳，你說的這個是他媽吧？

「老朽思來想去，突然想起以王室嚴謹嚴格的家風，誕生的子嗣何其優秀？所以……」

話說到這裡，霞光公爵被明顯早有準備的海因茨攙扶著站起，一同沖著太陽王行了個大禮。

「還請陛下成全，念在老朽年事已高，為國盡忠多年，賜婚一位公主於海因茨！」

這話一出口，整個場子都安靜了。

雖然並沒有明確的律令，但在二十年前那場事件之後，別說公主，輝光的實權貴族們連一位王女都沒有從太陽王手裡娶到。

霞光公爵此舉是想要打破這個隱藏的規矩，重開一個先例？

而且目前為止王室子弟里渡劫成功並仍然存活的總共有九人，其中五位公主，四位親王，公主看似好像選擇很多，但已經有三位早就成婚了。

因此太陽王沒有說話，而是把目光挪向了一旁的弧光公爵，眼裡流露出難綳的笑意，像是在說。

「喏，沖你家菲婭來的，怎麼說？」

「啊這。」

莫名其妙就被牽扯進來的弧光公爵則已經傻了——這個老霞光到底想要幹嘛啊！

這種時候當眾選邊站，不是要害死我嗎？

而且一個註定不能繼承家族爵位的幼子，還想要娶一位擁有著封地和爵位的公主？

你以為為啥人家穆西廷能有一個「史上最強軟飯王」的稱號，人人尊稱駙馬爺啊，真以為是大夥在笑話人家？

飯是軟沒錯，但碗可不好端！

所以於情於理，他都不可能就這麼把自己好不容易才送上公主之位的外孫女，再稀里糊塗地轉手送出去。

因此弧光公爵也裝出一副醉態，扶著桌案站起了身。

「老霞光，你這話說的就不到位！」

先搖晃了好幾步，才顫顫巍巍地端起酒杯。

「這下算是讓我抓到了吧，啊？我就知道你們一個個的都惦記我家菲婭，全都不安好心！」

在這場對局裡，國王，錢袋以及劍盾的利益是一致的，所以曦光公爵也跟著站了起來，拍著桌子。

「什麼叫不安好心啊？哎！真不是我說，你這個當姥爺的手也太長了吧，怎麼連外孫女的婚事都想管啊。」

「怎麼不能管了？不是，我好歹也是家族長輩，怎麼就不能管了？」

「哦，原來能管啊，那你之前說的，要是我家小孫子開口，你就願意撮合，還算不算話了？」

《弧光：懵逼二度》

不是哥們，你這是認真的還是在轉移話題啊？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硬著頭皮。

「我什麼時候說的啊？」

曦爵爺一拍桌子。

「賴皮！」

「哎，你……」

「你就說，你是不是賴皮！」

可能拍桌就是他的施法前搖吧，總之曦爵爺又拍了下桌子，然後扭頭。

「月光老哥，快出來給弟弟做個證啊，他當初是不是說過啊。」

「哎呦……」

作為桌上最老的老傢伙，老頭的眼睛已經快被褶子給遮住了，一副年老昏聵，神志不清的模樣。

但他當年好歹也是在王國西境跟深林亮過劍的狠人，心裡清楚著呢，所以只是擺著手。

「我不知道啊！」

然後又歪著腦袋。

「好像是說過吧？」

典型的和稀泥！

但現在大家要的就是和稀泥！

而且大抵是平日里的鬥嘴斗出了幾分默契，這莽王和笑面虎一唱一和，還真把話題給扯遠了。

吃瓜群眾：什麼求親不求親的，有看老頭吵架好玩嗎？

精彩，最好掐起來！

但很可惜，就在曦光和弧光感覺自己的表演已經臻入化境，可以進入最後一幕準備退場的時候。

「鬧騰什麼啊，我說的公主不是你家那位！」

「啊？」

隨著霞光有氣無力的這句話，在場的眾人在驚訝后再度陷入了沉默。

不是菲婭？

那還有其他的適齡公主嗎？

瑪倫，艾娃，凱莎，菲……

不會是那位吧？

這下輪到曦光和弧光看向太陽王了。

「陛下，沖您來的。」

太陽王：「f**k！」

他喝了口酒掩飾尷尬。

「哈哈哈，霞光公爵怪會說笑的，你說的不會是埃莉諾吧？」

霞光理所應當地點了個頭。

「正是。」

是尼瑪個頭！

忍住把酒杯摔在這老小子臉上的慾望，太陽王制怒制怒再制怒。

「霞光啊，埃莉諾她……比較特殊，你可要想清楚了。」

霞光沒有回話，而是側身揚起了下巴。

海因茨雖然跟他老爹配合打的並不好，但好歹還是反應了過來，立刻跪在地上磕頭。

「不瞞陛下！在下從第一次見到埃莉諾公主的時候就喜歡上了她，日思夜想，實在是痛苦，還請您成全！」

這話一出口，別說場上的，連隔壁桌的小伯爵們都快綳不住了。

因為埃莉諾的特殊性，這小姑娘從小就沒出過綺霞城。

之前跟著大主教南下陽光城，就已經算是人生中第一次出遠門了，這是王都眾所周知的事。

而霞光家的這個幼子……害，末位繼承人罷了。

說不定還是情婦生的私生子，在貴族社交圈裡查無此人的邊緣人，這輩子八成是第一次進王都。

還一見鍾情……

哥們，先不說這句話有多可笑，先說你們有見過嗎？

但很可惜，這個世界上最強而有力的武器就是臉皮。

可能海因茨年輕些，耍賴的時候臉皮多少還會紅一紅，但霞光老賊已經是徹頭徹尾的不要臉了。

還故作無奈地嘆了口氣。

「唉，陛下，也是我家小幺求我求得不行，老朽才厚著臉皮當眾求您賜婚，還請您見諒啊。」

好，又是一個該死的陽謀——霞光名菜，串烤太陽王。

不見諒，就是安東六世老大一個人了，怎麼跟個小輩過不去啊，真不害臊。

見諒了就說明安東六世對這次賜婚沒啥意見，之後也不好再說拒絕的話。

所以太陽王根本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發動陷阱卡「我蠻夷也」，跟著他一起跳進了這個只有不要臉才配上場的糞坑武鬥場。

同樣是嘆息起手。

「唉，公爵，埃莉諾的情況你也知道，牽一髮而動全身，很多事情不是你我就能說了算的。」

「而且她是成年人，都有自己的封地了，她有她自己的主見，咱們這些當老人的，還是少指揮吧。」

結果霞光公爵早有準備，直接發動了「選擇性回答」，拋掉太陽王後面的話，就揪著前一句開始扯。

「我懂了，陛下可是在擔憂深林那邊的態度？」

「其實沒有必要，因為根據老朽這邊得到的消息，深林人其實也參與了今晚的行動……」

太陽王都快氣笑了，他們也幹了是吧，那你咋不說你也幹了？

誰知霞光公爵這次還真不是無稽之談，把一份報告交給海因茨，讓他代為講述起了昨晚的驚險故事。

故事的內容大抵就是渲染霞光家的情報網是如何如何英勇無畏，拼盡全力截獲到了深林探子的情報。

然後怎麼怎麼精明，又從中分析出了深林人參與了昨晚事件的可能，而且直接抓到了確切的證據。

「陛下，雖然老朽得到消息的時間還是晚了一點，沒能從根源處解決這次災難，但至少我們的手上有了確切的證據啊。」

「啊這。」

其實按照上秤的藝術，昨晚發生的事情雖然大，但也是可以化小的。

畢竟往大了說，整個京畿之地被鬧了個亂鬨哄，光經濟損失就已經是天價，稱得上是自二十年前長歌事件后輝光王國最大的一個恥辱沒錯。

但往小了說，深林強輝光弱是不爭的事實，沒有貴族會覺得主動權在我們這一邊，並且深林在輝光境內布局頗多，一直在施加影響也是眾所周知的秘密，會發生這樣的事並不奇怪奇。

而且人家深林人好歹是遮著臉辦事的，算是給了輝光背後做賊的面子。

但是，現在霞光公爵當眾把這件事說出來，而且還補上了完整的證據鏈，就等於是把這件可大可小的事給上了秤，讓它瞬間有了千斤重。

不，何止千斤？

事關輝光榮辱，就算萬鈞也打不住！

那麼，現在太陽王眼前就有一個同態復仇的機會。

你不仁休怪我不義，直接把當初做出的承諾撕毀，將埃莉諾公主破例嫁給一位實權公爵的子嗣以示報復。

你憑什麼不這麼干啊？

這下可好，又一個兩難的陽謀出現了，而且是堪稱致命的殺招。

太陽王要是答應，就意味著他當眾對霞光公爵認慫。

還意味著他貴為一國之君，眾人權力的來源，居然連敵國在王國腹地的動向都不知道。

居然需要一位封臣幫自己找，再跟老媽子一樣殷勤，幫他提出一個報復的手段。

你，也配當國王？

要是不答應……

臣等正欲死戰，陛下何故先降？

難不成朕的皇上也通敵！

說不定能直接給這該死的霞光公爵製造出一個足以掀起叛亂，在王國內部開啟全面戰爭的強宣稱來。

然後就是經典的清君側，挾天子以令諸侯，三辭三讓，最後改國號為霞光絲滑小連招。

就算沒有這麼誇張，太陽王也必須立刻想出一個反制的法子來，不然統治力和號召力絕對會嘎嘎往下掉。

但短時間內他哪裡能想出主意啊，只能先想辦法拖延時間。

「公爵所言非虛啊，本王這裡也確實收到了消息，只是事態緊急，先處理國事罷了。」

「要不這樣吧，還是不要先輕舉妄動，本王先召見一下深林派駐在王都的穆西廷大使，看看他們那邊是一個什麼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