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楚將血參小心的放入湯中。
參須隨着沸騰的湯水散開，彷彿化作了一張鬼臉。
緊接着，鍋里突然傳來一陣凄厲的鬼哭聲，那聲音尖銳刺耳，像是有千百個怨魂同時開口嚎叫。
湯麵沸騰起來，血紅色的湯汁翻滾出奇異的異象。
一道道鬼影從湯中蒸騰而起，在半空中盤旋飛舞，面目模糊，身形扭曲，像是要從鍋口掙脫出去。
小梧桐、嫻姒和小葡萄也走了出來。
三個人把院門關緊，門閂插上。
那些鬼影越飛越高，但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拴着，始終無法離開院子的範圍。
它們掙扎了片刻之後，忽然同時調轉方向，一頭扎回了湯中，消失不見了。
鍋里的湯汁重新恢復了平靜。
旁邊，狼青峰和呂不揚嚇得渾身發顫，總覺得那一鍋湯里，煮着什麼不吉利的東西。
童青山盯着那鍋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開口說道：“先生，我先喝。”
張楚點頭：“好。”
童青山端起碗，舀了一勺湯，吹了兩口，仰頭喝下。
湯入喉嚨的瞬間，他的身體猛地綳直了。
汗水從他額頭上密密麻麻地滲出來，順着臉頰往下淌，打濕了衣領。
他體內的幽力像是被點燃的火藥，在經脈中橫衝直撞，一股熱浪從他體內向外噴涌，連他腳下的泥土都被蒸幹了水汽。
然後，他的體表開始浮現出紋路。
那些紋路從胸口開始蔓延，像蛛網一樣朝着四肢擴散。
每一道紋路都是暗紫色的，邊緣微微發亮，在皮膚上蜿蜒遊走，如同活物。
如果有名門宿老在場，一定會驚得從椅子上跳起來。
因為這是二次幽覺鬼紋。
在寂滅淵漫長的歷史中，一百個天才里都不一定有一個能凝聚出這種紋路。
它代表着幽力的純粹和渾厚程度達到了某種極致，是對幽力本源最直接的叩問。
而童青山，這才只是喝了一口湯。
他猛地睜開眼睛，眼眶裏泛起一層紫光，然後迅速消退。
他大嘴一咧，聲音里全是暢快：“好喝！而且很痛快！”
張楚看着他身上那些暗紫色的紋路，心中快速盤算了一下。
他不知道這一鍋湯能不能支撐兩人二次幽覺，但無論如何，先要保證童青山的戰鬥力再說。
於是張楚說道：“青山，你先喝，一定要二次幽覺，不用管別人。”
童青山也不推辭，端起碗，大口的喝湯，大口的吃肉。
血參的湯汁滾燙，他喝得滿頭大汗，一塊塊肉被他嚼碎咽下，風捲殘雲一般。
鍋里的肉和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少，童青山渾身的鬼紋也越來越密集，越來越亮。
吃到一半，童青山受不了了。
他把碗往桌上一放，雙手抓住衣襟左右一扯，上衣被他撕成了兩半，露出結實的胸膛和脊背。
院子裏所有人都看呆了。
他渾身上下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鬼紋，從脖頸一直蔓延到腰際，每一寸皮膚都被覆蓋。
那些鬼紋不再是暗紫色，而是變成了深沉的墨黑色，上面浮着一層銀色的流光。
紋路的形狀千奇百怪，有的像扭曲的藤蔓，有的像某種古字，還有的像是人面，互相交織纏繞，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甚至，那些鬼紋像活過來了一樣，開始在童青山的體表緩緩遊走。
它們沿着肩膀爬上手臂，又從手臂回到胸膛，像是有自己的意志，在尋找着什麼。
而那一鍋湯，已經消耗了大半。
張楚很高興，大喊道：“青山，繼續！”
……
與此同時，大鎮上，木家的大院燈火通明。
一個雅緻的院內，溫泉池中，一位佳人倩影曼妙，那影子舀起溫泉水，澆在自己的頭上，響起陣陣水聲。
這是木綰綰，木家最天才的少女，十二歲便一次幽覺，資質遠超同代。
因為在這片世界，十八歲之前幽覺一次，便是天才，有資格入大城了。
木綰綰則是在十六歲的時候，幽覺了第二次，這種資質，已經有資格入名門了。
但木綰綰一直沒離開大鎮，因為她從來不屑自己去求名門，她要讓名門來搶自己。
今天，是木綰綰的十八歲生日。
她要在這一天，幽覺第三次。
十八歲的年齡幽覺三次，哪怕是大城兒女，也極少有人能做到，一旦出現，必然會引起整個寂滅淵的大轟動！
此刻的溫泉邊，站着幾十個丫鬟和婆婆。
那些丫鬟們手中，都端着銀盤，銀盤內，盛放着各種珍稀的幽果，幽葯。
“吉時到！”隨着一個婆婆的大喊，那些丫鬟們紛紛動手，她們按照順序，一株一株地將寶葯投入池中。
每投一株，池水就泛起一圈彩色的漣漪。
池中霧氣蒸騰，木綰綰閉着眼睛靠在池壁上，精緻的面容在水汽中若隱若現。
她的身上浮現出淺淺的霞紋，赤橙黃綠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匹正在編織的錦緞，每一道都流淌着絢麗的光芒……
院外，一個中年人焦急不安的來回踱步。
這是木懷恩，幽覺三次的高手，木家的家主，木綰綰的父親。
木懷恩為了自己的女兒，暗中做了很多事。
有些村“孝敬”了，他不一定記得住。
有些村沒“孝敬”，他牢牢記在了心裏。
可時間不等人，有些看上的寶葯就算沒到手，今天也必須給女兒幽覺。
過了今天，就是十九歲了，若是十九歲三次幽覺，那效果可沒這麼轟動。
院內，一味味珍稀的幽果，幽葯不斷加入葯池，此刻，女兒的小院內，霞氣蒸騰。
三桑村，童青山繼續吃肉喝湯，渾身的鬼紋越發密集。
忽然，他身上所有的鬼紋同時一顫。
它們與虛空共鳴，空氣中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聲，那些鬼紋猛地亮了一下，然後陡然消失，像是被某種力量吸入了皮膚深處，完全融入了童青山的體內。
童青山仰起頭，張開口，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柱從口中衝出，顏色灰白，帶着濃郁的幽力波動，筆直地射向天際，衝破了夜空的雲層，像一道無聲的利箭沒入蒼穹。
緊接着，以三桑村為中心，天空忽然亮了起來。
漫天的鬼眼在一瞬間張開。
那些鬼眼巨大無比，每一顆都像一座小山那樣大。
瞳孔是深紅色的，眼白是灰白色的，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天幕上，一顆挨着一顆，從近處一直蔓延到天邊，不知道覆蓋了多少里。
嗡……
整個天地猛地一顫。
然後所有的鬼眼同時閉上，天空恢復了原樣，像是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但整個寂滅淵，已經有無數雙眼睛在同一時間睜開了。
深山腹地，一個盤坐在巨石上的身影猛地抬頭，枯瘦的手指掐斷了手中的樹枝。
他低聲自語，聲音像是山風穿過裂縫：“嗯？幽眼列蒼穹，地幽光附近……難道，已經有生靈獲取到逆天造化了嗎？”
一座巍峨的名門山門前，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正在下棋。
他的手忽然停在半空，棋子懸在棋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
他的眼睛望向遠處的天邊，目光彷彿穿透了萬里虛空，聲音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激動：
“幽眼列蒼穹……這是幽覺的最強異象。”
“傳說中，這樣的天才萬年不遇！”
“不行，必須去地幽光附近，尋找到這位天才。”
一座大城的城頭上，一個披着大氅的中年人負手而立。
他的眼睛同樣望着鬼眼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勾了起來，聲音沉緩有力：
“幽眼列蒼穹……這可了不得，新時代的霸主要來了，必須去看看究竟是誰。”
幽寂的深山之中，一條黑龍張開了眼，遙望遠方。
良久，這黑龍聲音低沉：“我宿命中的主人，我來了……”
大鎮上，木懷恩同樣仰起頭，看到了那漫天鬼眼，他再也忍不住了，激動到渾身顫抖：
“哈哈哈，幽眼列蒼穹，幽眼列蒼穹，這可是寂滅淵最出名的異象之一！”
“我木家，要出女皇了！”
他的聲音響徹整個大鎮。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瞬間，院內猛地爆發出一道衝天的彩霞。
那彩霞直貫雲霄，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交織，將半片夜空都染得斑斕絢爛。
木綰綰的三次幽覺，成功了。
她睜開眼，一雙眸子清亮如寒潭，周身彩霞繚繞，幽力波動如水銀般沉凝厚重。
她的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從葯池中站起身來，衣袍自動貼合身體，水珠從發梢滴落，在地上碎成星星點點的光。
木懷恩推開院門沖了進去，看到女兒身上流轉的彩霞紋路，整個人喜形於色，連聲音都在顫抖：
“好，好，好！十八歲，三次幽覺，我木家的好女兒！”
丫鬟和婆婆們紛紛跪了一地，賀聲如潮：“恭喜小姐三次幽覺！”
木綰綰輕輕抬起手，彩霞紋路在她指尖一閃而沒。
“想不到，幽眼列蒼穹，竟然是這樣出現的……”木綰綰輕聲說道。
同一片夜空下，三桑村的小院裏。
童青山的眉心，隱約裂開了一道豎眼！
張楚頓時驚喜：“這是……那顆眼！”
童青山在築靈境的時候，曾經得到過一片伽藍古葉，當時，那伽藍古葉，就是融入了童青山的眉心之中。
而且那時，童青山的眉心，就隱約出現了一顆豎眼，但很快閉合，幾乎不可見。
想不到，這二次幽覺，童青山的那顆豎眼，又出現了。
同樣，那顆豎眼很快閉合，幾乎無法發現。
但就在這時，童青山突然驚呼：“怎麼這麼多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