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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女友來自未來! - 第665章 他那還未完成的人生故事(下)字體大小: A+
     

    還沒寫完的……

    劇本嗎?

    見大家興致盎然,賀天然望向無意間開啓這個話題的餘輝,問道:

    “你還記得我上次跟你提起這個話題,是什麼時候嗎?”

    對此,餘暉倒是記憶深刻,調侃回道:

    “大概十月份吧,我記得很清楚,就在咱公司的天台上,那時我還笑話你,我都研究生畢業了,哥你反而成我學弟了,現在一些同期的朋友問你近況,學校那些老頭都說你是要對自己畢業作品的質量負責,所以選擇了延畢,他們可是對你抱有很大期望的,你要是不拿出一部院線質量的作品,那你還真不好交代……

    不過哥,你自己那劇本到底寫沒寫啊?這可又過去將近四、五個月了啊,四捨五入可小半年了都。”

    十月份?

    恰好跟“少年”第一次甦醒的時間吻合?

    這是巧合嗎?

    “主唱”心中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然後面對衆人想要在這個問題上探究下去的好奇目光,他想了想,沒來由地說道:

    “你們覺得,創作跟精神分裂這兩者之間,有着什麼必然的聯繫嗎?”

    薛勇正美滋滋的切下一塊羊肉塞到嘴裡,忽然聽見這話,差點沒噎着。

    “咳咳咳……唔,咳咳!不是,你這話題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你想說啥?”

    他拿起桌上的茶壺,兀自灌了一杯茶水緩了緩。

    這種問題對薛勇來說無疑是對牛彈琴了,實際上以往賀天然私底下跟薛勇聊天,大多是普通的日常話題和生意上的瑣碎,很少涉及到一些文藝上的探討,不過好在今天在座的除了他之外,都是相關領域的從業者,雖不清楚賀天然到底想表達什麼,但只看問題表面,還是能聊出些之乎者也的。

    幾人相互望了望,蔡決明起手又點起一支菸,對對面的胡嶽挑挑眉,顯然是想讓這個編劇先發言。

    胡嶽也不推辭,他放下筷子,組織了一下語言,才帶點職業病的口吻文縐縐地說道:

    “你要說必然聯繫嘛,那是有點絕對了,但你要說有沒有共性,那肯定是有的,畢竟‘不瘋魔,不成活’嘛,你想啊,咱們要寫一個變態殺人狂,總得代入一下,想他怎麼吃飯,怎麼睡覺,怎麼殺人;下一場戲我要寫一個聖母白蓮花,我又得把那個變態掐死,換一副慈悲心腸出來,這在某種程度上,不就是一種主動可控的精神分裂嗎?”

    說到這,他雙臂環抱,口中滔滔不絕:

    “而且,很多偉大的藝術家,你看梵高,看海明威,他們的精神世界確實跟常人不太一樣,那種極度的敏感和脆弱,是創作的源泉,也是逼瘋他們的刀子,所以賀導兒,你問這個問題,是想說你那個劇本的主角,是個瘋子?”

    “只是……機會難得,跟大家討論一下……”

    男人不置可否,身邊蔡決明吐出幾口煙霧,繚繞在賀天然身邊,使得他的目光顯出幾分迷離。

    “如果,我說如果啊,有這麼個男人,現實世界的壓力、家庭的期望、情感的糾葛,像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於是有一天,他的身體裡‘長’出了另外幾個人……”

    包廂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烤全羊在炭火餘溫下發出的滋滋聲,大家都停下了筷子,被賀天然描述的故事吸引了。

    “這幾個人,每個人都有他嚮往的一種特質……”

    賀天然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又像是在剖析自己的靈魂。

    “有一個,是他年少時未竟的夢想,是一個對待生活與愛情都可以光芒萬丈的‘主唱’;有一個,是他爲了適應社會規則,不得不進化出來的、冷靜理智、甚至有點冷酷的‘作家’;還有一個,是他內心深處最柔軟、最不願意長大的那個‘少年’。

    他們輪流接管這具身體,幫他處理不同的麻煩,‘作家’幫他賺錢、搞事業、應付勾心鬥角;‘少年’幫他留住初心,去愛,去感受;而‘主唱’……”

    賀天然笑了笑,指了指自己,雖然沒有明說,但那份灑脫的姿態不言而喻。

    “那……那個原本的他呢?”黎望忍不住問道,作爲導演,他敏銳地抓住了故事的核心,“如果這些人都出來幫他活了,那原本的主人格去哪了?”

    “問得好。”賀天然抿了一口酒,眼神中閃過一絲茫然,“不過劇本不是一直沒寫完嘛,有些東西既然沒想明白,所以也就無從下筆了。”

    “那……賀導你不妨先想想結局啊,很多創作不都是先把結局想好,目標定好,然後開頭就往一個方向奔麼?諸如……”魏醒思索着,給出建議,“他治好了病,其他人格消失了,還是他徹底瘋了之類的……”

    “從創作的角度上來講,這樣確實沒錯……”

    賀天然攤了攤手,接着道:

    “但如果脫離創作的範疇呢?比方說現在就真真實實存在着那麼一個人,他不是紙上的文字,也不是屏幕裡的影像,而是活在你們身邊的這麼一個人,一個朋友,要知道,人生這場爛戲可沒有劇本,即便你擁有一個努力的方向,但結局仍就是未知的。”

    “那我會建議我的這位朋友先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薛勇這時蹦出一句,惹得包廂裡有點沉靜下來的哲思氛圍,瞬間發出一陣爆笑。

    “我覺得吧……”

    一直沒說話的蔡決明忽然開口了,他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裡,那一臉神棍的表情此刻卻顯得格外認真。

    “爲什麼要把它當成一種‘病’去治呢?”

    衆人看向他。

    蔡決明仰頭看了看天花板,又垂頭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道家講‘三尸’,佛家講‘我執’。

    但在我看來,這所謂的幾個人格,不就是咱們每個人心裡的不同面相嗎?誰心裡沒住着個想撒潑打滾的孩子?誰心裡沒個想把老闆炒了去流浪的浪子?只不過大多數人慫了,把這些念頭給壓下去了,而賀導你故事裡的那個主角,無非就是把這些念頭活出來了。

    何況……

    一個千篇一律的‘正常人’是當不了主角的,導兒。”

    蔡決明的話音剛落,一旁的胡嶽像是被觸動了某根神經,接過話茬補充道:

    “老蔡這話雖然糙,但在理,咱們搞創作的最清楚,觀衆想要看的是什麼?是極致,是衝突,是那種常人想做卻不敢做的‘瘋魔’。一個朝九晚五、情緒穩定、從不逾矩的‘正常人’,在劇本里只能充當背景板,或者那個看着主角發瘋的路人甲……

    人們喜歡看主角在懸崖邊跳舞,因爲夠刺激,夠精彩。

    但矛盾的地方就在這兒,人們渴望看見那種‘極致’,卻又極度恐懼失去身爲‘正常人’的安全感,所以你劇本里的那個主角,其實是在替那些不敢發瘋的人發瘋,替那些不敢活的人在活。”

    “替別人活……”

    賀天然咀嚼着這幾個字,雖然這個話題轉去轉來,還是回到了“創作”這個議題上,可他並沒有忘記這個話題的“本質”。

    “可是,代價呢?”

    他擡起頭,這一次,不僅是“主唱”在疑問,更像是那個一直沉眠在內心深處的“本體”在發問。

    “如果那些人格活出了極致,活成了主角,那那個原本想要過安穩日子的‘他’該怎麼辦?當‘主唱’在生活裡煥發光彩,當‘作家’爲了利益在談判桌上冷血廝殺,那個想要一日三餐、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普通人’,他的生活是不是就被毀了?他是不是就註定要失去那份所謂的‘安全感’?”

    包廂裡再次陷入了沉默。

    這個問題太現實,也太沉重了,沉重到連酒精都一時無法麻痹。

    這是一個在“劇本”之外,“人生”以內的深刻問題。

    “那就得看……他的身邊是一羣什麼樣的人了。”

    一直沒怎麼插得上話的黎望,忽然開口了。這位平日裡話不多,卻總是心思細膩的導演,此時正拿着酒瓶,給賀天然面前的空杯慢慢斟滿。

    “我先從劇本的角度來說兩句。

    賀導兒,誠然這世界上不管是電影還是文學,亦或者還是古往今來,成功的獨角戲都不少,但在更多成功的案例中,主角往往並非獨身一人,一個瘋子主角如果想要活到大結局,身邊一定得有幾個能夠接住他、包容他、甚至陪他一起瘋的配角纔有看頭啊,所以關於可預知的故事結局,賀導兒你看需不需要增加一點配角們的分量,以便於讓你能更好的控制劇情走向?”

    黎望擡起頭,目光透徹:

    “然後再是人生的角度。

    如果我身邊真的有這麼一個朋友,如果他真有恢復的那一天,我想先問他一個問題,那就是‘你認爲你在失常的這段時間裡,你的人生是更好了,還是更壞了’?

    將一切做好最壞的打算其實並沒有錯,我也是這樣的人,但在面對一些深刻人生議題時,賀導你還是太悲觀了一點,你不也說了嗎,人生結局是無法預知的,這就像咱們拍電影,膠片一旦曝光,就沒有撤回的道理,你經歷過的每一幀畫面,不管是瘋魔的還是平庸的,都已經刻在底片上了,你將你的劇本比喻爲一個人的人生,是怕電影拍砸了,某個人的人生也砸了,我明白你的顧慮,但你還是忘了一點……”

    “什麼?”

    “不管人生還是電影,我們都是有觀衆的。”

    “觀衆?”賀天然一愣。

    “是啊。如果把你的人生比作一部電影,你自己是那個當局者迷的主角,經常會斷片,會迷茫,會覺得自己支離破碎,但是……”

    黎望伸出手指,指了指在座的每一個人——

    他指着正在給魏醒倒酒的餘暉,跟蔡決明爭論“三尸”理論的胡嶽,指了指那個因爲怕老婆而一直在看時間的薛勇,最後指了指他自己。

    “但是在我們這羣‘配角’,或者說‘觀衆’的眼裡,你的劇情是連貫的。

    無論你是那個在舞臺上發光的主唱,還是那個在生意場上冷酷的作家,或者是這個跟我們吃着羊肉喝着酒的兄弟……在我們眼裡,那都是你,都是賀天然。”

    賀天然心神俱震,耳根泛紅地提了一杯酒,掩蓋道:

    “嗐,什麼跟什麼呀,我又沒有說我是劇本的主角。”

    他嚥下酒,對面的胡嶽笑話道:

    “喲賀導,你別裝了,咱們都是過來人,我寫本意淫小說都得代入一下自己呢,你都問出人生結局這種深刻問題了,你敢說你劇本里的那個主角沒你的影子?”

    餘暉在旁幫腔:

    “就是啊賀哥,就我那劇本里,我還……”

    “哎呀你閉嘴。”

    賀天然被臊得慌,小老弟識趣地含笑閉嘴,黎望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在場朋友們都頗爲感動的話:

    “導兒,前一陣網上不火起來一句文案嗎,說,少年心氣是不可再生之物,但我們這幫老友是你意氣風發的收藏者。

    哪怕有一天,你故事裡的‘主角’真的‘痊癒’了,變回了一個普普通通、甚至有點乏味的中年人,只要大家坐在一起,只要我們還記得你……那你,就永遠不會丟。

    所以,也不用擔心改變之後如何自處……”

    黎望舉起酒杯,嘴角帶着溫暖的笑意:

    “你的過去,我們幫你記着;你的現在,我們都幫你見證。

    這就是我們幾個朋友存在的意義,是你我的人生劇本里,最重要的‘底片’。”

    少年的心氣是不可再生之物,但老友是你意氣風發的收藏者。

    賀天然怔怔地看着眼前這羣人。

    他看見胡嶽和蔡決明停止了爭論,正一臉認同地看着他;他看見薛勇也不看錶了,正咧着嘴衝他傻笑;他看見餘暉跟魏醒一人放下了手機,一人對着他舉起了酒杯。

    是啊。

    他一直在糾結那個名爲“劇本”,實爲“人生”的結局,一直在擔心自己醒來後會變成一座孤島。

    但劇本未完,人生待續,在這場現實的“長鏡頭”裡,他從來都不是一個人在演獨角戲,他的每一個切面,都被這羣人真實地記錄着、見證着。

    有了這份“見證”,那個原本平庸的“他”,一下也有了面對一切變化的底氣。

    賀天然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但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而是仰起頭,發出一聲暢快的長笑。

    他舉起酒杯,聲音有些哽咽,卻無比堅定:

    “來,敬我們終將逝去的年少輕狂!敬你們這羣……幫我記着我是誰的傻逼兄弟!”

    “哈哈哈,去你大爺的。”

    “敬咱們友誼長存!”

    “敬咱們以後都大展宏圖!”

    “敬咱們以後都進同一個養老院!”

    “哈哈哈哈,操~喝喝喝!”

    七隻酒杯在空中重重地撞在一起,酒液飛濺,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

    這一刻,包廂裡沒有大導演,沒有小老闆,只有一羣被歲月推着走,卻依然死死拽着青春尾巴的老男孩。

    酒過三巡,氣氛正酣。

    賀天然掏出手機,打開相機,對準了這羣東倒西歪,面紅耳赤的兄弟。

    “來來來,看鏡頭!!”

    “三、二、一——”

    “牛逼!!”

    咔嚓一聲。

    畫面定格。

    照片裡,七張臉孔或許不再青澀,或許眼角有了皺紋,或許眼神沾染了世故,但在這一秒,他們的笑容裡,依然燃燒着那團不可再生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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